三条瘦骨嶙峋的野狗顺着血腥味凑了过来。
它们踩着沟边滑腻的烂泥，围着水沟边缘打转，浑浊的眼珠里透着饿疯了的绿光。
领头的那条野狗后腿猛地一蹬，张开满是黄牙的嘴，腥臭的口水拉成丝线滴在地面上。它喉咙里发出贪婪的低吼，突然目光凶狠，一口咬向秦九挂在水沟边缘的小腿。
半块青砖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砰！
青砖正中野狗的脑门，沉闷的脆响在窄巷里回荡，砸飞了一撮带血的狗毛。
野狗惨叫一声，松开嘴夹着尾巴窜出巷子，爪子在泥水里刨出几道深沟。另外两条狗见状，也跟着夹着尾巴跑进暗影里，只留下几声不甘的低吠。
一个干瘦的少年从土墙拐角探出头。他身上套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麻衣，手里还颠着另外半块碎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喂！没死就自己使点劲！”少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快步跑到水沟边，双手使劲抓住秦九的右胳膊。
破旧的麻衣绷得紧紧的，少年身子往后倾，双脚死死蹬住青石板的边缘，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岸上拽。
秦九的身体沉得像块吸饱了水的生铁。他左脚踩住水沟内壁滑腻的淤泥，借着少年的拉力往上一窜。
呼——
他拖着那把破伤风刀爬上青石板，翻了个身，顺势将后背靠在长满绿苔的土墙上。
水沟里的黑水顺着他的皮甲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水洼，那股味道像是腐烂的鱼肠混合着陈年的尿骚，直冲脑门。
少年在破麻衣上蹭了蹭手底下的泥，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偏头看了一眼秦九，接着从怀里掏出半块长了绿毛的硬面饼，一把塞进秦九手里。
“赶紧吃！吃完离开这条巷子！”少年蹲在两步外，眼睛不停地往巷子口瞟，眼神里满是惊恐，“我叫小六子，只能帮你到这。再待下去，赵家外院的人该来抓沙包了。”
秦九看着手里发霉的面饼，直接把干硬的饼块塞进嘴里，后槽牙用力咀嚼。
粗糙的饼渣混着泥沙刮过嗓子眼，像是一把把小刀在割喉管，胃部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刚才的呛水而剧烈痉挛，抗拒着这团粗糙的食物。
秦九喉结滚动，强行把这股恶心感咽了下去，他把面饼连同泥沙一起送进胃里，像是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炭。
脑子里的黑钉微微跳动了一下。
嗡——
一股突如其来的冷意顺着脑髓流遍全身，瞬间把左肋和后背的剧痛碾成一片冰冷的钝麻。这股冷意像是某种无形的胶水，连带着把伤口溃烂的趋势也强行锁住了。
流出体外的血慢慢减缓，在皮肉翻卷的边缘迅速凝结，结成一层厚厚的黑痂。
破伤风刀垂在身侧，刀尖抵着青石板，滴下几滴黑臭的污水。
刀柄在秦九掌心不安分地摩擦，刀柄粗糙的质感刺激着他掌心刚愈合的裂口。刀身上的暗红纹理时隐时现，透着一股没喝饱血的暴躁，像是在催促主人再次挥动。
远古战场带出来的阴冷煞气顺着脊柱散进四肢百骸。
脊骨上的古篆残篇自动运转，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它把这股煞气强行逼出内脏，一点点压向皮肉表层。
秦九的脖颈和脸颊皮肤毛孔微微收缩，像是无数只微小的眼睛同时闭上。皮下纤维在热流的冲刷下变得紧致、硬化。从皮肉底下，浮起一层死人般的灰白色，让整张脸看起来像是戴了一层惨白的面具。
巷子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铜锣响。
当——！
紧接着是一阵震天的叫好声，中间还夹杂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和撕心裂肺的惨叫。
“听见没？”小六子指着巷子外面的大街，声音压得更低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墙根缩，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这里是铁马城的血巷。人命比狗贱，外面那是冯老栓的私斗台。”
巷子外面的惨叫声弱了下去，变成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搐声，最后彻底归于死寂。只有风吹过巷口的呜咽声，像是在给刚才死去的人送终。
“上了私斗台，死活不论。”小六子指了指地上的血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赵家武馆今天派人来挑活靶子，抓着谁，谁就得去台上打。”
小六子后背贴上冰冷的土墙，双手抱住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打输了，扔进臭水沟；打赢了，被赵家带走，当少爷们练拳的沙包。绝活不过三天，全是被活活打死的。”
小六子的话音刚落，巷口的光线就被人挡住了。
几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本就狭窄的退路，把外面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一个满脸麻子的壮汉带着四个提棍的打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们身上的短褂敞开着，露出满是横肉的胸膛，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咯吱作响。
壮汉把一根沾着碎肉的短棍扛在肩膀上，目光越过小六子，像看垃圾一样看向了靠在墙根的秦九。
他嘴里嚼着草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猛地吐出一口浓痰。
呸！
浓痰砸在秦九脚边的泥水里，溅起几滴黑水，正好落在秦九那双破烂的军靴上。
“哟，小六子，你在这儿捡尸呢？”壮汉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声音在窄巷里嗡嗡作响，带着浓浓的戏谑，“这玩意儿还没死透？赵爷正愁找不到新鲜的沙包呢。”
小六子吓得缩起脖子，贴着墙根往后退，接着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废墟里，躲在一块破木板后面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壮汉迈开粗壮的腿走到秦九面前，短棍一下一下敲着青石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声音像是倒计时，又像是催命符。
几个打手围了上来，手里的木棍封死了巷子的所有出口。木棍在他们手里颠动，带起一阵阵微弱的风声，像是几条随时会咬人的毒蛇。
“赵爷来了，你敢装死？”一个打手用棍子指着秦九的鼻子，往前跨了一步，靴底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叽的响声，溅起的泥点甩在秦九脸上。
秦九靠着土墙没有动。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扫过打手的棍子，最终落在了赵麻皮的脖颈动脉上，那里的血管随着呼吸一跳一跳，像是在邀请他。
秦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赵麻皮跳动的颈动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赵麻皮莫名打了个寒颤，随即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还挺能忍？”赵麻皮冷笑一声，抬起穿着厚底皮靴的右脚，对准秦九的膝窝，一脚踹了下去
砰！
秦九的右腿被踹得弯折下去，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咔嚓一声脆响，膝盖骨撞击石板，磕碎了一块凸起的石角，碎石渣扎进裤腿，刺破了皮肤。
剧痛本该让秦九惨叫倒地，但秦九脑子里的裂骨钉猛地一颤。
嗡——
那股冷意瞬间炸开，像是一盆冰水浇进了沸腾的油锅，把即将冲上脑门的痛楚强行压回了脊髓深处。
他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像野兽一样亮得吓人。
“找死！”赵麻皮没听见秦九惨叫，反而露出了那副让人发毛的死寂表情，心里莫名一慌，下意识想收回脚再补一下。
就在这一瞬，秦九动了。
他没有起身，而是像一条贴地的毒蛇，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扣住了赵麻皮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脚踝。
五指如铁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甚至抠到了骨头缝隙。
“你——"赵麻皮大惊失色，拼命想要甩腿，却发现这只看似瘦弱的手竟然纹丝不动。
秦九没有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他右手紧握破伤风刀，借着左腿跪地的支点，整个人像弹簧一样暴起半尺。刀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切向赵麻皮持棍的那只手的手腕。
噗嗤！
刀锋切入皮肉的声音在窄巷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鲜血喷溅，因为刀太快，太深，直接切断了肌腱，卡在了腕骨之间。
“啊——！！！”
赵麻皮直到此时才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手里的短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栽倒在泥水里。
周围的四个打手吓傻了，举着棍子僵在原地，谁也不敢上前一步。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疯子，正面无表情地转动着手里的刀柄，像是在搅动一锅粘稠的粥。
秦九手腕一翻，刀刃在赵麻皮的腕骨里狠狠搅了一下，带出一串碎骨渣和黑血，然后，他猛地将刀拔出。
血水顺着残缺的刀槽往下滴落，砸在泥水里，溅起几朵暗红的泥浆。
秦九这才站起身，那条受伤的右腿微微颤抖，但他硬是靠着左腿和手里的刀撑住了身体。他看都没看地上捂着断手打滚哀嚎的赵麻皮一眼，只是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缓缓扫过剩下四个面如土色的打手。
四个打手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退了好几步，撞在湿滑的土墙上，差点摔倒。
“滚。”
秦九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打手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起还在抽搐的赵麻皮，跌跌撞撞地往巷子外逃去，连地上的短棍都不敢捡。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赵麻皮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和雨打在墙上的沙沙声。
秦九拖着那条还在流血的左腿，一步一个血印，慢慢往巷口挪去。
破伤风刀的刀尖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每走一步，脚底的烂泥就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脑子里的裂骨钉依旧在嗡嗡作响，那股冷意让他觉得世界格外清晰，连空气中漂浮的雨丝都历历在目。恐惧、愤怒、犹豫……所有属于人类的情绪都被那枚黑钉碾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和杀戮欲望。
巷子尽头，雨幕中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冯老栓。
老头抽着旱烟，火星子在昏暗的天色下一明一灭，他似乎对刚才发生的惨剧视而不见，只是磕去了烟斗里的灰渣，干枯的手指指向巷子深处那片更黑的阴影。
秦九停下脚步，视线越过地上那一滩狼藉，停留在那个抽烟的老头身上。
冯老栓转过身，背着手踩着泥水往前走，灰布长衫的下摆沾满污泥，声音混在雨声里传了过来：
“街头打烂架换不来钱，真想活命，跟我来。”
秦九没有回答，他紧了紧手里的刀，拖着残躯，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墙根底下，小六子缩成一团，看着秦九那道几乎要断裂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哀嚎的赵麻皮，嘴唇咬出了血印。最终，他连滚带爬地窜起来，跌跌撞撞地缀在秦九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前，也不敢落后。
雨越下越大，将巷子里的血迹一点点冲刷干净，却冲不掉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三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雨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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