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赵魁宽大的后背上,冲刷着那层崩裂的暗铜色皮膜。血水顺着他翻卷的伤口流进泥坑,把死斗台中央的积水染成刺眼的猩红。
秦九站在赵魁身前,破伤风刀的刀尖斜指着地面。暗红色的血液沿着残缺的刀槽往下滑落,滴在烂泥里砸出微小的凹坑。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风刮过破木栅栏的呜咽声。
冯老栓打破了这份死寂,他把旱烟斗在瘸腿长凳上磕打两下,暗红的火星子掉进水洼里冒出一缕青烟。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栅栏边缘,浑浊的目光扫过烂泥里像死狗一样瘫软的赵魁,最后停在秦九身上。
“生死契成,胜负已分。”冯老栓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转过头,冲着木棚里的账房先生扬起下巴。账房先生打了个哆嗦,手忙脚乱地拨弄算盘,把木匣子里的碎银子和铜板划拉进一个灰布钱袋里。
冯老栓接过钱袋,在手里掂量两下,甩手抛向泥坑。
钱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木栅栏,吧嗒一声砸在秦九脚边的血泥里,溅起几点泥浆。
“这是你的买命钱,拿了钱,滚出台子。”冯老栓重新把烟斗塞进嘴里,转过身不再看他。
周围的赌徒们这才如梦初醒,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一个光头汉子抓着自己的头皮,把手里押注的木牌撕成碎片,用力砸在地上。他输光了身上最后半吊铜钱,却不敢对台上的赢家发出半句咒骂。
独眼赌徒往后退了两步,踩在别人的脚背上,他连头都不敢回,只顾着往巷子外挤。
“这小子是个怪物,铁皮种子都被他劈开了。”
“他连命都不要,完全是疯狗打法,以后谁还敢惹他。”
“秦疯子,这血巷里出了个秦疯子。”
细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他们互相推搡着,生怕走得慢了沾上死斗台上的晦气。那些原本叫嚣着要看秦九被撕碎的屠夫和闲汉,此刻全都缩起脖子,像躲避瘟神一样散开。
小六子抱着一个破木瓢从角落里跑出来,木瓢里装着半瓢浑浊的井水。他跑到栅栏边,脚底在烂泥上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泥点子,连滚带爬地凑到秦九脚边,双手高高举起那个破木瓢。他的牙齿在打颤,双臂抖得像风中的树枝,木瓢里的井水晃荡着洒出大半。
“大……大爷,您喝水,您洗洗伤口。”小六子结结巴巴地开口,根本不敢抬头看秦九的眼睛。
秦九低下头,视线落在小六子沾满泥水的头顶上。
脑髓深处的裂骨钉在这一刻缓慢下沉,它穿过神经的缝隙,一直沉入颅底最深处。秦九觉得脑子里突然空了一块,那些原本属于正常人的怜悯、温情和对弱者的同情,被这根生锈的钉子硬生生刮掉了一层。
他的眼珠转动,视线没有焦距地扫过小六子发抖的肩膀,心里生不出一丝波澜。他只看到一个可以递水的工具,看不到一个活生生的人。
秦九伸出左手,接过那个破木瓢,把剩下的半瓢井水直接浇在左肩的伤口上。
浑浊的井水冲走伤口表面的泥沙和血污,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和森白的骨茬。这种直接刺激伤口的举动本该带来钻心的剧痛,但秦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识海里的《葬界天魔经》持续运转,一股奇异的热流在皮下纤维中穿梭。
赵魁之前砸进他体内的狂暴拳劲,并没有破坏他的生机,反而被这股热流强行吞噬。皮下的肌肉纤维在撕裂后重新编织,变得更加紧密粗壮。
秦九看着自己的左肩,那层极淡的灰白微光再次浮现,覆盖在伤口表面。血液的流速肉眼可见地减缓,翻卷的皮肉边缘竟然开始缓慢地向内收拢。
皮窍初开的境界正在稳固,他的身体形成了一个粗糙的循环,受击、吞噬外力、反哺皮膜。只要不被一击毙命,敌人的力量就会变成他修补外壳的养分。
他握着破伤风刀的右手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这把刀在饱饮了赵魁的鲜血后,刀身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重。刀刃上的暗红色光芒虽然收敛,但刀柄处却隐隐生出一股微弱的吸力,紧紧贴着他掌心的血肉。
这把破刀在索要更多的联系,它不再满足于只做一把杀人的铁器,它想要和主人的血脉连在一起。
秦九的手指慢慢收紧,掌心的肌肉绷紧,强行压住那股试图钻进血管的吸力。他把破伤风刀提在手里,弯下腰,用左手捡起泥水里的灰布钱袋。
钱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拿命换来的碎银子。他把钱袋塞进腰间的破布带里,抬起脚,跨过赵魁瘫软的身体,向着死斗台的出口走去。
巷口处,赵麻皮捂着断裂的手腕,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他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布满冷汗,看着秦九走过来,他本能地往后退缩。
几个赵家的打手硬着头皮冲进泥坑,他们踩着滑腻的血水,手忙脚乱地架起地上的赵魁。
赵魁庞大的身躯像一滩烂泥,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喉咙里发出漏气的风箱声。打手们拖着他沉重的身体,在烂泥里留下两条长长的拖痕。
“你别得意,你砍了赵家的人,这事没完。”赵麻皮躲在打手身后,扯着嗓子喊叫,声音却透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秦九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赵麻皮。他没有说话,只是提着那把暗红色的破刀,向前迈出半步。
赵麻皮吓得怪叫一声,转身就跑,脚下绊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摔了个狗吃屎。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巷口,几个打手拖着半死不活的赵魁,狼狈地跟在他后面逃窜。
秦九收回视线,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准备离开这条充满血腥味的巷子。
就在他即将踏出巷口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前方的屋檐下飞射而来。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黑铁牌,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秦九的脸颊飞过,当啷一声砸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
铁牌深深嵌进石板的缝隙里,表面刻着一个狰狞的赵字。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冷硬如铁,居高临下地看着秦九。
“外院武馆缺个活靶子。”赵家执事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指了指地上的黑铁牌,“明日辰时,带着这块牌子来武馆报到。”
秦九低头看着那块嵌在石头里的铁牌,雨水打在铁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不去,烧巷。”赵家执事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入雨幕深处,连多看秦九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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