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日夜兼程,晓行夜宿,沿途虽有驿馆接待,但连日颠簸,大人都觉疲惫,更遑论一个四岁的孩子。央央起初的新鲜劲过了,便开始蔫蔫的,时常在马车摇晃中便歪在萧景域怀里睡去,小脸也瘦了些。萧景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知行程耽搁不得,只得吩咐翠果将饮食做得更精细软烂,又让马车尽量放缓些。
如此行了七日,终于在第八日午后,远远望见了青峦山的轮廓。时值初冬,别处草木凋零,这青峦山却因有地脉灵泉滋养,依旧苍翠如洗,只是山巅覆了层薄雪,云雾在山腰缭绕不散,平添几分仙气与寒意。
道路渐窄,马车已无法通行。赵霆前来请示:“王爷,前方是入山小道,马车需停在此处。”
萧景域颔首,抱着已然睡着的央央下了马车。山间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息。央央在父亲怀里动了动,长睫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便是那熟悉的连绵青峰和蜿蜒上山的石阶。
她愣了一瞬,随即彻底清醒过来,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指着山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却又透出无比的雀跃:“爹爹!到了!师父!我看到师父的云了!”
她说的“师父的云”,是指青峦峰顶终年不散的那片云海,在央央稚嫩的认知里,那是师父的“家”。
萧景域将她放下,为她紧了紧披风的风帽。翠果与阿财也已下车,从后面的马车里搬出几个箱笼,里面除了央央的随身物品,更多的是带给山上道观的皇家赏赐与各色用度。
赵霆点了四名身手最矫健的御林军,吩咐道:“你们四人,随我护送王爷与小郡主上山,其余人在此扎营等候,务必警醒。” 又对萧景域道:“王爷,山路湿滑,末将背小郡主上去吧?”
“不必,”萧景域摇头,牵起央央的小手,“她自己能走。央央,还记得上山的路吗?”
“记得!”央央挺起小胸膛,用力点头,挣脱父亲的手,率先朝那掩在荒草古木间的石阶跑去,脚步轻盈,竟无多少疲态,反而有种归家的兴奋。“师虎虎!央央回来啦!央央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
稚嫩的童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乖女儿,慢点跑,看着脚下!”萧景域连忙跟上,目光须臾不离那抹水红色的娇小身影。石阶覆着湿滑的苔藓,又陡又窄,他真怕女儿一脚踩空。
翠果和阿财提着东西,与赵霆等侍卫紧随其后。
央央却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领地,小身子灵活得很,时而跳过一块突起的石头,时而弯腰看看石缝里探出头的枯草,嘴里还不停:“爹爹你看,这棵歪脖子松树还在!我以前在这里捡过松塔!……呀,这里有个小水洼,夏天里面有小蝌蚪的,现在结冰啦!”
她跑跑停停,气息却丝毫不乱,显然在山上打下的根基颇为扎实。萧景域心中稍安,却又因女儿对这山野的熟悉与亲昵,而生出另一层难以言喻的怅惘。她在宫里是金尊玉贵的小郡主,可在这山林之间,却仿佛一只归林的小兽,自由灵动,那是宫墙深深之处无法赋予她的天性。
一行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势愈高,空气愈寒,呵气成霜。前方云遮雾绕处,隐隐现出一角飞檐,几声清越的鹤鸣穿透云雾传来。
“到了到了!”央央眼睛一亮,挣脱父亲的手,加快脚步,几乎是冲上了最后几级石阶。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人工开辟出的平地上,立着几间古朴甚至堪称简陋的房舍,白墙灰瓦,并无寻常道观的巍峨殿宇,唯有正中一间稍大的堂屋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以遒劲笔法刻着三个字:清修观。字迹久经风霜,已有些模糊。
观前一片不大的空地上,积雪被打扫得干净,露出青石板。一个穿着半旧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起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负手而立,仰头看着枝头几朵含苞的腊梅。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来人看起来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肤色是长年山居的苍白,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眸光转来,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他须发乌黑,身形颀长,立在苍茫山色与遒劲老梅之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与这简陋道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正是央央的师父,青峦山清修观观主,道号玄尘。
“师父!”央央欢呼一声,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玄尘道长的腿,小脸在他朴素的道袍上蹭了蹭,仰起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师虎虎!央央好想你呀!你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有桂花糖糕,杏仁酥,还有皇祖母给的……”
她叽叽喳喳,献宝似的说着,全不见路上蔫蔫的模样。
玄尘道长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穿着水红锦衣、与这清寂山观格格不入的小团子,那古井无波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央央的发顶,声音清润温和,如山间流泉:“嗯。长高了。”
只三个字,便让央央笑得更欢。
此时,萧景域也已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观前空地。他拱手,执的是平辈之礼,语气尊重:“玄尘道长,久违了。冒昧携小女前来叨扰。”
玄尘道长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在萧景域身后气息沉稳、眼神警惕的赵霆等人身上一扫而过,并无讶异,只淡淡道:“王爷远来辛苦。寒舍简陋,请进。”
他的态度客气而疏离,并无寻常方外之人面对亲王的恭敬,亦无热络。萧景域早已习惯他这般性子,不以为意。
央央却已等不及,拉着玄尘道长略显宽大的袍袖就往里走:“师父师父,快进来,外面冷!翠果姐姐,阿财,快把点心拿出来!还有我给师父留的柿子!”
翠果和阿财连忙应了,看向萧景域。萧景域点了点头,他们才敢提着东西跟上。
赵霆与四名御林军则自觉地留在观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这清修观位置险僻,人迹罕至,安静得只有风声与偶尔的鸟鸣,让他们这些习惯了沙场喧嚣的军士,颇有些不自在。
央央熟门熟路地拉着玄尘道长进了正中那间兼做待客与修炼的堂屋。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桌,数椅,一蒲团,一香案,供奉着简单的三清画像,再无他物。但打扫得纤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心宁神的檀香味道。
“师父坐!”央央将玄尘道长按在椅子上,自己则爬到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坐下,晃着小短腿,迫不及待地看着翠果打开食盒,将还带着些微热气的点心和用油纸包好的几个红柿子拿出来。
玄尘道长并未看那些精致的御膳点心,目光落在央央脸上,仔细端详片刻,道:“面色微白,气息略浮,路上劳顿了。”
萧景域此时也走进来,闻言道:“是,央央年幼,连日赶路,有些不适。是本王考虑不周。”
“无妨。稍后调息片刻即可。”玄尘道长的视线这才转向萧景域,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王爷此番前来,不只为送央央回山吧。”
他语气平淡,是陈述,而非询问。
萧景域心下微凛,知道在这位高人面前,拐弯抹角并无意义。他看了一眼正兴致勃勃给师父展示“红果果”的女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道长明鉴。实不相瞒,本王与家母,确有一事,想与道长商议。”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