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道长神色无波,只抬手示意萧景域落座,自己也在央央身旁的那张旧木椅上坐下。央央立刻黏糊糊地靠过去,献宝似的拿起一块杏仁酥,踮着脚要喂给师父:“师父尝尝,可甜啦!”
玄尘道长微微摇头,指尖在央央手腕上轻轻一搭,随即松开,道:“气息已稳,无碍。” 这才接过那块酥,却未立刻食用,只放在一旁粗陶碟中,目光静如深潭,看着萧景域。
萧景域在对面坐下,翠果悄声奉上一杯清茶,是观中自采的山茶,热气袅袅,茶汤清碧。萧景域无暇品茗,斟酌着开口道:“道长说的是。去岁春日,本王在城外别院附近散心,恰遇央央……救下一个失足落水的孩童。彼时她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却还紧紧抱着那呛了水的孩子不松手,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用道长所授的某种法子替那孩子顺气。本王见她年纪幼小,却临危不乱,且所用手法颇有章法,不似寻常孩童,心中惊奇,便将她带回府中,又遣人寻了她家人。”
他顿了顿,见玄尘道长神色依旧淡然,便继续道:“这才知,她父母早亡,是跟着一位远方舅母过活,日子艰难。那舅母……待她并不甚好。本王见央央聪慧可爱,根骨又佳,更怜她身世,与家母商议后,便正式收她为义女,入了皇室玉牒,封了郡主。此事,本王也曾修书遣人送上山来,向道长陈情,并附上央央的平安信与画作,不知道长可曾收到?”
玄尘道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正努力剥着柿子皮、弄得小手指黏糊糊的央央身上,声音平缓无波:“信与画,贫道收到了。笔触稚嫩,但气息欢悦。她信中只道‘爹爹和皇祖母待她极好’,‘宫里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太后娘娘身上香香的’,并未提及救人一节。”
萧央央此时终于成功剥下了一大块柿子皮,举着橙红晶莹的果肉,努力递到玄尘道长嘴边,眼睛亮晶晶地邀功:“师父,这个可甜啦!是央央在路边树上看到的,爹爹让人摘的!师父快吃!”
玄尘道长这次没有拒绝,微微俯身,就着央央的小手,将那块柿子吃了。甘甜的汁水在他苍白的唇上染上一丝润泽。他细细品味,而后对央央点了点头:“很甜。你有心了。”
央央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又转身去对付剩下的柿子,完全没留意大人们之间凝重的谈话气氛。
萧景域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微软,语气也愈发恳切:“央央天性纯善,即便身处富贵,亦未失本心。在府中,她孝顺长辈,友爱兄弟姐妹,虽偶有孩童顽皮,却从不骄纵。家母对她视若珍宝,片刻离不得眼前。便是本王的皇兄皇嫂,也对她疼爱有加。此番上山,家母千叮万嘱,让本王务必亲自护送,并将心意带到。”
他略一停顿,直视玄尘道长那双仿佛能看透世情的眼睛,终是道出来意:“道长,实不相瞒,家母与本王,皆舍不得央央。她年方四岁,正是需要亲人陪伴、细心教养的时候。道长当初允她每年下山探亲三月,已是慈心。如今三年之期将至,按约定,央央需回山长住修行……本王知晓道长对她寄予厚望,定有深意。但……”
玄尘道长静静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杯的边缘,待到萧景域语带迟疑地停下,才缓缓接口,声音依旧清润,却带着山泉击石般的冷澈:“但是,睿王与太后,希望贫道能破例,让央央继续留在山下,留在皇室,是吗?”
萧景域心头一紧,知道已到关键,他挺直脊背,姿态放得更低:“不敢强求道长破例。只是……可否请道长体谅人伦亲情,允她再多留几年?至少,待她年纪稍长,心智更为成熟,再回山潜心修行不迟。道长养育教导之恩,皇室没齿难忘,必有厚报。道长若有任何要求,但凡本王与皇家所能及,定无不允。”
他话音落下,屋内一时寂静,只有央央小口啃食柿子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掠过的风声。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鼻端。
玄尘道长垂眸,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良久未语。就在萧景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心渐渐沉下去时,他却忽地抬眸,目光如电,直射萧景域,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王爷可知,当初贫道为何会收央央为徒?”
萧景域一怔,这个问题,他确实未曾深究。当初找到山上时,只知这位玄尘道长是位隐世高人,机缘巧合下救了被舅母苛待、逃入山中的央央,见她根骨清奇,便收为弟子。至于具体缘由,玄尘道长不提,他们也未曾多问。
“这……本王只知是道长慈悲,救了孤苦幼女,又见她资质尚可……”
“资质尚可?”玄尘道长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嘴角似乎极淡地扬了一下,近乎嘲讽,又似悲悯。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了几分,“王爷,央央并非寻常的‘资质尚可’。她是‘先天灵体’。”
萧景域眉峰微动。他虽不通道法,但身处高位,对世间一些玄奇之事也有所耳闻。“先天灵体”四字,他隐约记得曾在某些古籍或能人异士口中提及,似乎是一种万中无一、极其适合修行的体质。
“先天灵体,百年难遇。身具此体质者,天生近道,吐纳灵气事半功倍,于修行一途,可谓坦途。”玄尘道长缓缓道,目光转向又拿起一块桂花糖糕,小仓鼠般啃着的央央,眼神复杂,“然而,福兮祸之所伏。此体质亦如黑夜明灯,易招邪祟妖魔觊觎。年幼时灵体未固,气血纯净,更是某些阴邪之物眼中无上的‘滋补佳品’。”
萧景域脸色骤然一变,背脊瞬间绷直:“道长的意思是……”
“三年前,贫道云游归来,途经山下村落,察觉一股极淡的妖气与浓郁的灵气交织。循迹而去,在一片乱葬岗旁,找到了昏迷的央央。”玄尘道长的声音平稳,却让萧景域感到一阵寒意,“她倒在一座荒坟前,手中紧紧攥着一截枯枝,周身灵气外溢,面色青白,而一缕不成气候的、专吸稚童生气的伥鬼残念,正缠绕在她身侧,已被她无意识外放的灵气灼得即将消散。她那位舅母,声称她顽劣走失,实则,是故意将她遗弃在那等阴邪之地。”
萧景域的手猛地握紧了椅子扶手,骨节泛白。他虽知央央从前日子不好过,却不知竟凶险至此!乱葬岗、伥鬼……这些字眼让他心头发冷,后怕如潮水般涌上。若当时玄尘道长未曾路过……
“贫道驱散残秽,将她带回观中。”玄尘道长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醒来后,全不记得先前恐怖,只道是饿极了找果子吃走迷了路。贫道探查之下,方知她是先天灵体。此种体质,若无名师引导,固本培元,修习正宗心法以控制灵力、遮掩气息,莫说修行,能否平安活到成年都是未知之数。世间知晓此法、且有能为护她周全者,寥寥无几。她舅母一家,显然并不知情,否则也不会……”
他未尽之言,萧景域已然明了。不知是幸或不幸,那舅母只因厌弃而遗弃,却阴差阳错,让央央遇到了唯一能救她、也能真正引导她的人。
“所以,道长收她为徒,是为救她性命,导她修行,避祸趋吉?”萧景域声音有些干涩。
“不错。”玄尘道长颔首,“三年筑基,以观中秘法辅以地脉灵泉,方勉强为她稳固了灵体,遮掩了部分气息。但这也仅是权宜之计。她年纪太小,心性未定,无法真正掌控自身灵力。筑基之后,需得持续修行更深奥的心法,循序渐进,直至灵体大成,方能无惧外邪,真正掌握这份天赋。而山中清净,灵气充裕,少有俗世纷扰与人心诡谲,是最适合她修行之地。”
他看向萧景域,目光清澈而坚定:“王爷,太后舐犊情深,贫道明白。皇家富贵安稳,贫道亦知晓。但王爷可曾想过,您能防得住人心算计,可能防得住那无影无形、专为灵体而来的邪祟妖魔?在宫中,在王府,人多眼杂,气息混杂,一旦她灵力波动,或是遇到些许阴邪之物诱发,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恐非富贵可保,人力可救。”
萧景域如遭重击,怔在当场。他原本只想着女儿离家的不舍,想着母亲含饴弄孙的期盼,想着如何以皇家之势、富贵之资换取道长通融,却从未想过,这看似天降的福缘、令人艳羡的先天灵体背后,竟隐藏着如此致命的凶险。
玄尘道长不再多言,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浅浅啜了一口。屋内只剩下央央小口吃点心的声音,以及窗外愈发急促的风声,卷着几片残雪,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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