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道长放下茶杯,正待与萧景域再言,央央忽然从椅子上溜下来,一手还捏着半块桂花糕,另一只黏糊糊的小手就拉住了玄尘道长的道袍袖口。
“师虎虎!”央央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重要的事,急急忙忙地要介绍,“这是我爹爹!”
她松开道袍,转身指向萧景域,小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圈,仿佛要描绘出什么了不起的形象:“我爹爹可厉害了!”她跺了跺脚,努力让自己的表达更生动,“他是威猛的大狮子——啊呜!”
说罢,她还学着想象中的狮子,两只小手举到脸颊旁,做了个扑食的动作,小嘴张得圆圆的:“啊呜!能把坏人打倒!”
童声清脆,动作稚拙,那声“啊呜”在寂静的道观中格外响亮。
玄尘道长明显愣住了。他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困惑的裂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看向萧景域,又低头看看正眼巴巴等着自己反应的央央,迟疑地重复:“大…,大狮子……”
这没头没脑的比喻,饶是他修为高深、见多识广,一时也未能领会其中真意。睿王爷萧景域,堂堂战神王爷,皇室贵胄,气度雍容,怎地与山林猛兽联系起来?还是这般童趣的形容。
侍立在一旁,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阿财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忍着笑意,恭敬地低声解释:“玄尘道长,小郡主天真烂漫,言语别致。她说的‘大狮子’,应是意指我们睿王爷武功高强、威震四方。王爷昔年镇守北境,横扫敌寇,军中之威确如雄狮震林。小郡主大约是听多了王爷征战的故事,或是见了王爷练武的英姿,心中仰慕,才做了这般比喻。”
阿财顿了顿,又补充道:“王爷确是能文能武的大将军,战功赫赫,朝野皆知。”
玄尘道长闻言,恍然,目光在萧景域那即便坐着也依旧挺拔如松、隐现峥嵘的身姿上掠过。原来如此。并非真指其形貌,而是孩童心中对“强大”、“勇武”最直接、最富童真的想象与崇拜。将心中最亲近、最仰慕的人,比作她认知里最威风凛凛的猛兽。
“哈哈哈……”玄尘道长终是没忍住,清越的笑声自喉间溢出,起初低沉,随即变得明朗,在这清寂的旧观中回荡,竟驱散了几分方才谈话的凝重。他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如同春风吹过深潭,漾起层层涟漪。他甚少这般开怀,此刻一笑,那出尘绝世的容颜仿佛瞬间染上了人间暖色,少了些许疏离的仙气,多了几分温润的鲜活。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央央柔软的发顶,指尖拂过那两个有些松散的小揪揪,声音里含着未散的笑意:“小央央啊小央央,你这比喻……为师差点没明白你的意思。”
他摇头笑道,语气是罕见的轻松与宠溺:“不过,倒也贴切。你爹爹守护家国,震慑宵小,确有狮虎之威,王者之风。我们央央有个了不得的爹爹呢。”
央央见师父笑了,还夸爹爹厉害,立刻像是自己得了夸奖一般,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转身扑向萧景域,抱住他的腿,仰着脸蛋,一副“你看师父也这么说”的小得意模样。
萧景域原本因玄尘道长之前那番关于“先天灵体”与邪祟之言而沉重紧绷的心绪,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童言稚语和玄尘道长难得的畅快笑声一冲,也稍稍松缓了些许。他低头看着女儿晶亮的、满是崇拜的眼睛,心中又是酸软,又是骄傲,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后怕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顺势将央央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用帕子仔细擦去她小手上黏腻的糖渍和柿子汁,动作温柔。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了平素的沉稳睿智,只是深处忧虑未散。
“道长见笑了,小孩子胡言乱语罢了。”萧景域对玄尘道长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郑重,“道长方才所言,如暮鼓晨钟,令本王警醒。本王只虑及天伦之情,俗世之安,却不知央央身系如此隐患。是本王与家母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央央。”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抱着央央的手臂微微收紧:“只是,道长,是否唯有回山修行一途?若本王倾皇室之力,广寻能人异士,法器宝物,在王府或宫中设下防护阵法,再请道长或道长推荐的高徒常驻指点,是否可能两全?央央毕竟年幼,骤然长期离了亲人身边……”
玄尘道长收了笑意,但眼神比之前温和些许,他摇了摇头,语气缓而坚定:“王爷爱女之心,贫道感同身受。然则,先天灵体之特殊,非寻常阵法宝物可完全遮掩。其灵力源于自身,随情绪、成长自然波动,外物仅能辅助,治标不治本。且京都之地,龙气虽盛,然红尘万丈,人欲横流,气息繁杂,反易引动灵体感应,滋生杂念,于她稳固心性、精纯灵力有害无益。山中清修,看似严苛,实则是为她铸就最坚实之基,待她灵体稳固,心法有成,届时再入世历练,方是水到渠成,再无大碍。”
他看向萧景域怀中的央央,小丫头正玩着爹爹衣襟上的玉佩,对大人间决定她未来去向的谈话依旧懵懂。玄尘道长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爷,玉不琢,不成器。央央身负天赋,亦背负因果。她既入我门中,我身为师长,必当护她周全,引她前行。三年相伴,王爷与太后予她亲情温暖,弥补了她幼年缺失,此恩此情,于她心性成长亦是大有裨益,并非徒然。往后,她每年仍可下山与王爷、太后团聚,并非永隔。待她根基稳固,修为小成,下山时日亦可酌情延长。”
萧景域沉默着,目光久久流连在女儿天真无邪的小脸上。他知道玄尘道长说得在理,那“先天灵体”背后的凶险,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头顶,让他不敢拿女儿的生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和解可能。皇家的富贵权势,在那些玄之又玄的邪祟妖魔面前,或许真的不值一提。
良久,他终于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不舍,但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父爱——以她的长远安全为重。
“道长思虑周全,是本王短视了。”萧景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央央……便拜托道长了。只盼道长严加管教,助她早日成才,能掌控自身,平安喜乐。皇室这边,但凡道长或央央修行所需,尽管开口,本王必全力筹措。”
玄尘道长见他终于想通,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起身,对着萧景域郑重地打了个稽首:“王爷深明大义,乃央央之福。贫道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央央似乎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从爹爹怀里扭过头,看看师父,又抬头看看爹爹,眨了眨大眼睛,忽然奶声奶气地说:“爹爹不皱眉,央央和师父在一起,乖乖的。等央央学会师父飞的功夫,就‘咻’一下飞回家看爹爹和皇祖母!”
童言无忌,却奇异地冲淡了离愁。萧景域紧紧抱了抱女儿,将脸埋在她带着奶香和糕点甜香的发间片刻,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平素的雍容镇定,只是眼角微有湿意。
“好,爹爹等着央央学会飞。”他笑道,声音温柔。
窗外,风不知何时停了,一缕稀薄的冬日阳光,透过云层和窗纸,悄悄探入室内,恰好落在央央灿烂的笑脸上,也落在玄尘道长沉静如水的眼眸中,与萧景域深邃复杂的目光里。光影之中,尘埃浮动,未来之路,便在今日这一番恳谈与童言中,悄然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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