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静心苑还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澄怀院东厢房内,央央已经醒了。她像在山中道观时一样,自己穿好那身浅青色的小道袍,然后端正地坐在铜镜前,等着翠果来帮她梳头。
“小郡主今日起得真早。”翠果端着温水推门进来,见央央已经穿戴整齐,不由得笑了。她放下水盆,拿起桃木梳,动作轻柔地给央央梳理着柔软的黑发。
“翠果姐姐,我要学着自己梳头。”央央看着镜中翠果灵巧的手指翻飞,突然说道。
翠果手下一顿,温声道:“小郡主还小呢,等再大些,奴婢教您。”
“可是在山里的时候,师父说我应该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央央认真地说,“而且,我以后要学医,若是连头发都梳不好,怎么给病人扎针配药?”
翠果被她这“扎针配药要先会梳头”的逻辑逗笑了,但见央央神色认真,便也认真起来:“那奴婢今日就教您最简单的发髻。来,先学握梳子。”
一番折腾,央央总算把自己的头发勉强扎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发髻。虽然看起来不甚整齐,但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小脸上满是成就感。
“时辰差不多了,小郡主该打坐了。”翠果提醒道。
央央点点头,走到窗前软垫上,盘腿坐下,闭上双眼,调整呼吸。这是玄尘道长教她的早课——清晨打坐一刻钟,静心凝神,感受天地之气。一开始她总是坐不住,思绪乱飞,但在山中三个月,她已经渐渐能静下心来。
一炷香后,央央缓缓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她跳下软垫,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晨间空气。
卯时三刻,早膳送来了。因着玄尘道长在养病,也因央央习惯了清淡,早膳很是简单:一碗红枣小米粥,一碟清炒时蔬,一笼素馅小包子,还有一小碟开胃的酱瓜。央央吃得香甜,只是不时伸长脖子往主屋方向看。
“小郡主莫急,玄尘道长的早膳和汤药,容嬷嬷亲自送过去了。有赵太医在旁照看着,您放心用膳便是。”翠果在一旁布菜,轻声安抚。
央央这才安心用膳。用罢早膳,漱了口,时辰也差不多了。今日是她回京后第一日去宫里的私塾。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在澄怀院外等候。萧景域特意吩咐过,不必张扬,以寻常臣子家眷的规制送央央去学塾便可。翠果扶央央上了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出静心苑,沿着山道向京城驶去。央央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一一掠过,心中既有对久违的学塾的期待,又有些许紧张——毕竟离京三月,不知功课是否跟得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皇城侧门,在靠近内学堂的一处僻静角门停下。翠果先下车,然后回身扶央央。主仆二人由早已候在此处的小太监引着,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清雅的院落。院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明理斋”三个清秀楷字。
这便是宫中的内学堂,专为皇室宗亲和少数重臣子弟开设。院落不大,却十分幽静,院中植着几株玉兰和翠竹,此时玉兰花已谢,但绿叶葱茏,更添几分书卷清气。
央央踏入斋内,只见已有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有的在温书,有的在小声交谈。见她进来,众人都看了过来。有熟悉的玩伴朝她笑着招手,也有几个不常见的生面孔好奇地打量着她。
“央央回来啦!”一个穿着鹅黄衫子、圆圆脸的小女孩跑过来,亲热地拉住央央的手,“听我娘说你去学道了?山里好玩吗?有没有见到神仙?”
这是安郡王家的小郡主,名唤萧玉珠,比央央大半岁,从小常在一处玩耍。
央央抿嘴一笑,正要回答,就听见门外传来清嗓子的声音。斋内立刻安静下来,孩子们纷纷回到座位坐好。
一位身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夫子缓步走了进来。正是教导他们启蒙的周夫子。周夫子是国子监的博士,学问渊博,为人端方而不失温和,很受学生尊敬。
周夫子目光扫过斋内,在央央身上略一停顿,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他走到前方的书案后坐下,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我们继续学《木兰辞》。”
斋内响起整齐的翻书声。央央忙从翠果递来的小书袋里取出自己的书册——正是离京前学到的那本《古诗选辑》。她翻开书页,找到《木兰辞》那一页,三月未碰,纸张依旧平整,只是墨香淡了些。
“上回我们学到何处了?”周夫子问道。
“回夫子,学到‘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一个男孩朗声答道。
“嗯。”周夫子点头,“今日我们学下一段。大家先听我诵读,注意其韵律节奏。”
他清了清嗓子,以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调子吟诵起来: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夫子的声音浑厚而有磁性,将木兰辞别父母、奔赴战场的场景描绘得如在眼前。斋内鸦雀无声,孩子们都听得入了神。央央更是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木兰女扮男装、千里跋涉的英姿。
诵读完毕,周夫子开始逐句讲解:“‘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旦,清晨;暮,傍晚。此句言木兰清晨辞别爹娘出发,傍晚已宿在黄河边,可见行军之速,亦见其离家之远、思亲之苦。‘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离家在外,再也听不到爹娘呼唤女儿的声音,只能听到黄河之水奔腾喧嚣。此对比,更显其孤寂与对家的思念……”
央央听得认真,手中毛笔无意识地在纸上轻轻划着。她想起自己在山中时,偶尔夜深人静,也会想起皇祖母、父皇、母妃,还有皇伯母。虽然山中有师父陪伴,但那种对亲人的思念,与诗中木兰的心境,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相通之处。
“接下来这几句,写木兰继续北上,‘暮至黑山头’,已近边塞。‘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从水声变为胡骑嘶鸣,战场气息愈发浓烈。你们注意这声音的变化,从家中爷娘的呼唤,到黄河水声,再到胡骑嘶鸣,层层递进,将木兰从温暖的家推向严酷的战场,其心路历程,尽在其中。”周夫子讲得深入浅出,孩子们纷纷点头。
“好了,现在随我诵读这一段。”周夫子道。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稚嫩的童声齐声响起,在安静的明理斋内回荡。
央央也跟着大声诵读。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孩童特有的脆嫩,又因在山中常诵经文,自有一种沉稳的节奏感。周夫子微微侧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诵读几遍后,周夫子道:“现在,我们来习字。今日学写‘征’、‘骑’、‘溅’、‘啾’四字。这四字笔画稍多,要注意间架结构。尤其是‘骑’字,左窄右宽,右边的‘奇’字,上面‘大’要写得舒展,下面‘可’要稳住……”
孩子们纷纷铺纸研墨。央央也从书袋里取出自己的笔墨纸砚——这是离京前皇伯母特意赏的,一套小巧精致的青玉镇纸、一方上好的松烟墨、一支紫毫小楷笔,还有一叠洒金宣纸。
她学着周夫子示范的执笔姿势,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笔杆,无名指和小指轻轻抵着。然而三个月未动笔,手有些生,笔杆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周夫子走下讲台,在孩子们中间缓步巡视,不时停下来指点。走到央央身边时,见她绷着小脸,如临大敌般握着笔,笔尖却微微颤抖,在纸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墨点,不由失笑。
他俯下身,温声道:“小郡主,笔不要握得太紧。写字如做人,过刚易折,过紧则滞。放松些,让气力自然贯注笔端。”说着,他伸出右手,虚虚地覆在央央的小手上,调整她的手指位置,“对,就这样,拇指、食指捏住,中指抵着,无名指和小指轻轻贴着笔杆即可。手腕要活,用手腕的转动带动笔尖,而非用手指蛮力去戳。”
央央照着夫子的指导,试着放松手指,手腕微微转动。果然,笔尖不再那么难以控制,虽然依旧生涩,但写出的笔画比刚才流畅了些。
“很好,就是这样。”周夫子鼓励道,“跟着夫子的节奏,先练习基本笔画。写‘一’字,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来,慢慢来……”
央央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手腕缓缓移动。一个虽然稚嫩但已初具形态的“一”字出现在纸上。她看着那个字,眼睛亮了亮,又继续写下一个。
周夫子点点头,走向下一个学生。翠果坐在斋室最后面的角落里,安静地做着针线,不时抬头看看央央,见她认真习字的模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一个时辰的习字课在墨香中悄然过去。下学的钟声响起,孩子们纷纷收拾书本文具。周夫子将央央叫到跟前。
“小郡主离京三月,功课却未落下太多,今日诵读、习字,都颇为用心,甚好。”周夫子捻须道,“只是习字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你这套文房用具甚好,更要爱惜使用,勤加练习。”
“是,夫子。央央记住了。”央央恭敬地行礼。
“今日所教《木兰辞》这一段,回去后要熟读成诵。明日我要抽查。所习四字,也要每个临摹二十遍,明日交来。”周夫子布置了课业。
央央点头应下。她将书本文具仔细收好,在翠果的陪伴下走出明理斋。午时的阳光透过廊檐洒下,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回头看了看斋内,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同窗,讲台上正整理书卷的夫子,还有角落里静静等候的翠果姐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山中清净修行的日子,与这宫中学塾的生活,似乎并不冲突。就像师父说的,修行在处处,学问亦是修行的一种。
“小郡主,累了吧?咱们先回澄怀院用午膳,下午还要去杏林阁呢。”翠果走上前,接过她的小书袋。
央央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累。翠果姐姐,我们快些回去,我想去看师父,还想问赵太医伯伯,师父今天喝药了没有,脉象有没有好一点。”
翠果笑着应了,牵起央央的小手,主仆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向宫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读书声,与院中竹叶的沙沙声和在一起,仿佛在为一日的晨修与问学,轻轻作结。而央央的脚步轻快,心中已开始期待午后在杏林阁的新“功课”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