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上午的《诗经》课，央央正埋头认真抄写夫子讲解的句子。她的字迹虽还稚嫩，但一笔一划格外工整，墨迹在洒金宣纸上慢慢晕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专注。
突然，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妇人带着怒气的嗓音：
“萧凛然！你又在做什么？！”
这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明理斋瞬间静了下来。孩子们纷纷抬头，只见斋门口站着位身着湖蓝宫装、头戴珠钗的年轻妃嫔，正是四皇子萧凛然的生母梁妃。她柳眉倒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匆匆赶来，气得不轻。
坐在央央斜对面的四皇子萧凛然，一个十二岁、虎头虎脑的男孩，此刻正慌忙将什么东西往书案下藏，脸上是掩不住的心虚。
周夫子已起身，拱手行礼：“梁妃娘娘。”
梁妃勉强压了压火气，朝周夫子点头回礼，但目光仍死死盯着自家儿子，几步走到萧凛然书案前，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拿出来。”
萧凛然缩了缩脖子，磨磨蹭蹭地从书案下摸出个小巧的竹编蝈蝈笼，里面一只翠绿色的蝈蝈正鼓着翅鸣叫，声音清脆，在这落针可闻的斋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好哇！在宫里斗鸡走狗不算，竟把这玩意儿带到学塾来了！”梁妃气得脸都红了，伸手就要去夺那蝈蝈笼。
“娘！这是前日五皇叔送我的西域金嗓蝈蝈，稀罕得很……”萧凛然下意识护住笼子。
“稀罕？我看你是欠收拾！”梁妃扬手就要打。
“梁娘娘息怒！”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只见央央已放下毛笔，从座位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梁妃行了个礼。她小脸微仰，目光清澈，声音不大却很认真：“四哥哥知错了，您别生气。央央……央央可以监督他，让他好好听课。”
梁妃的手顿在半空，看向央央。小女孩穿着浅青道袍，头发梳成两个不算太工整的小发髻，但那双眼睛干净透亮，神情诚挚。梁妃知道这是皇帝二弟萧景域的女儿，刚回宫不久，在山中道观住了三个月，据说性子静得很。她胸口那团火气，不知怎的就消了两分。
萧凛然也愣了愣，看向央央。这小堂妹回宫后话不多，总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读书习字，他都没怎么和她说过话。
周夫子适时开口：“四皇子，学塾乃求学问道之所，玩物当收。今日所讲《淇奥》篇，‘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君子修身，正在这切磋琢磨之间。玩物本无过，然需分时、地、事。”他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
萧凛然低下头，把蝈蝈笼放到一旁：“夫子，我错了。”
梁妃见状，脸色稍霁。她瞥了眼儿子桌上摊开的书册——空白一片，连笔都没动，又看旁边央央那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心头那点火气又拱上来，但终究没再发作，只狠狠瞪了萧凛然一眼，对周夫子道：“让夫子见笑了。这孩子顽劣，还请夫子严加管教。”
“娘娘言重。四皇子天性活泼，稍加引导即可。”周夫子道。
梁妃又看了眼央央，神色缓和了些：“有劳小郡主费心。凛然，你再胡闹，看我不告诉你父皇！”说罢，又朝周夫子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开。斋外候着的宫女连忙跟上，一行人脚步声渐远。
斋内重新安静下来。萧凛然臊眉耷眼地坐好，把蝈蝈笼塞进书袋深处，摊开书册，拿起笔——虽然拿得歪歪扭扭。
央央悄悄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自己的字。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她写的是方才夫子讲的句子：“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写了两遍，她忽然觉得旁边有人看自己。转头，正对上萧凛然探头探脑的视线。见央央看过来，萧凛然挠挠头，压低声音问：“哎，你刚才……真敢说话。不怕我娘生气啊？”
央央眨眨眼，小声道：“梁娘娘是担心四哥哥学业，不是真要对四哥哥发火。”
萧凛然撇嘴：“她才不管我学不学，她就怕我在父皇面前丢她的脸……”话没说完，见周夫子目光扫过来，赶紧缩回头，装模作样在纸上划拉。
央央没再接话，只将写好字的纸轻轻往萧凛然那边推了推，指尖点了点上面“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两句，然后收回手，继续写自己的。
萧凛然愣了愣，看看那工整的字迹，又看看自己鬼画符一样的纸，脸上有点挂不住，闷头开始抄书，虽然写得歪歪斜斜，到底是在写了。
下学钟声响起时，萧凛然居然也勉强抄完了一段。他胡乱收拾了东西，拎着书袋往外走，经过央央身边时，脚步停了停，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飞快地塞到央央桌上：“西域进贡的玫瑰糖，赏你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央央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糖块，透着玫瑰香气。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翠果走过来，笑着问：“小郡主，四皇子给的？”
“嗯。”央央点头，小心包好剩下的糖，“翠果姐姐，我们快回去看师父。这糖……留给师父配药后吃一颗，应该可以吧？”
“赵太医若说可以，那便可以。”翠果笑着牵起她。
走出明理斋，午后的阳光暖暖的。央央想，回澄怀院后，要问问师父，“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到底是什么意思。而监督四哥哥好好听课……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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