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来日，瑞安殿那边传来确切消息：四皇子萧凛然水痘已全好了，痂皮脱落，没留下什么疤痕，只是人瘦了一圈，精神也还有些萎靡，需得再调养些时日。
梁妃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她想起前些日子那个戴着口罩、眼神清澈的小女孩，心里又暖又软，便亲自打点了一份厚礼，带着宫人往静心苑澄怀院来。
静心苑里，玄尘道长的病已大好了，正在院中慢悠悠地打一套养生拳。央央在旁边有样学样地比划，动作虽然稚嫩，却也一板一眼，颇有几分架势。
见梁妃来了，玄尘道长收势，微微颔首致意。央央也停下动作，规规矩矩地行礼：“梁娘娘安好。”
“道长安好，小郡主不必多礼。”梁妃笑着扶起央央，上下打量她，见她小脸白里透红，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似前些日子去瑞安殿时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更添喜爱。她转身吩咐宫人将礼物抬进来。
几个精致的樟木箱子被抬进院中，又有宫人捧上锦盒。梁妃亲自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流光溢彩的各色丝绸锦缎，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些是江南新贡的云锦和蜀锦，料子软和，颜色也鲜亮，给小郡主做几身夏衣正好。”她又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颗颗圆润、莹白无瑕的玉珠，用金线串成手串和项链，“这是上好的和田玉珠，戴着养人。”
另一个锦盒里，则是一对绣工精巧的枕头，枕面绣着并蒂莲和锦鲤，寓意吉祥和乐，针脚细密匀整，配色雅致。还有一床小小的百家被，用各色碎布拼接而成，却不见杂乱，反而有种别致的温暖。
“这枕头和被子，是我亲手绣的。”梁妃拿起那床百家被，轻轻抚过被面，“用的都是柔软细棉，针脚也特意做得密实些，不会硌着孩子。这百家被，是我从几位相熟的妃嫔、夫人那儿讨的碎布，都说小孩子盖了，沾百家福气，好养活，平安顺遂。”
她说着，眼圈微微有些红：“凛然那孩子，自小被宠坏了，皮得上天。这次病了一场，我这才知道，平日里那些围着他转的，一听是水痘，躲得远远的。倒是央央……”她看向央央，声音温柔下来，“不怕过病气，还惦记着给他送药。那薄荷露和苦参粉，用上后他舒坦多了，晚上也能睡个安稳觉。还有那菊花艾叶包，他一直放在枕边，说闻着安心。”
央央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央央只是照着师父教的方子配了药，能帮上四皇子哥哥就好。”
“哪里是‘就好’？是帮了大忙了。”梁妃叹道，又转向一旁的睿王萧景域和静嫔，“老二，静嫔妹妹，你们真是养了个好女儿。这么大点小女娃，她是怎么知道这些医学知识的？那日听她说起《千金方》，说起薄荷、金银花、地肤子，头头是道，连赵太医都夸她。真是了不得。”
她越看央央越喜欢，忍不住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都想带回去瑞安殿，给凛然当妹妹算了。有这么个懂事贴心的妹妹在身边，说不定那混世魔王也能收收性子，多读点书。”
萧景域正端起茶盏，闻言手一顿，随即失笑：“梁妃娘娘，这可不成。这丫头是我睿王府的女儿，是臣弟的心头肉。咱得讲个先来后到，您可不能这么明抢。”
梁妃也笑了，故意嗔道：“瞧你这小气劲儿。我不过说说罢了，还能真抢了你的宝贝女儿不成？”
静嫔在一旁柔声打圆场：“央央能得梁妃娘娘这般疼爱，是她的福气。娘娘若不嫌弃，日后常让她去瑞安殿走动便是。凛然是哥哥，兄妹间多亲近，也是好事。”
梁妃眼睛一亮，看向萧景域：“老二，听见没？静嫔妹妹都答应了。这样，我也不抢你的女儿，就让央央认我做干娘，如何？你放心，不让她改口，还叫你父王，叫我一声‘干娘’就成。往后瑞安殿就是她第二个家，凛然有的，她也有一份。我定将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疼。”
萧景域放下茶盏，看着自家女儿。央央正安安静静站在静嫔身边，小手被静嫔握着，一双大眼睛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干娘”是什么意思，但感受到梁妃的善意和喜爱，小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
他沉吟了一下。梁妃出身将门，性子爽利泼辣，在宫中是出了名的护短，但为人正直，不耍阴私手段。她娘家梁家在朝中也颇有根基。央央若能得她真心疼爱，多一份庇护，自然是好事。且凛然那孩子，虽顽皮，心眼却不坏，经此一事，对央央也亲近许多，往后在宫中多个皇子哥哥照应，总是好的。
想到此处，萧景域脸上露出笑容，朝梁妃拱了拱手：“既然梁妃娘娘这么喜欢央央，是她的造化。认干娘可以，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侃，“娘娘可别太惯着她，回头惯得比凛然还皮，臣弟可要头疼了。”
梁妃闻言大喜，知道这是答应了，顿时笑逐颜开：“你放心，惯不坏！咱们央央这么乖巧懂事，疼还来不及呢！”她朝央央招手，“好孩子，过来。”
央央看了看静嫔，静嫔微笑着点点头，轻轻推了推她。央央这才走到梁妃面前。
梁妃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这小丫头眉眼精致，神态恬静，眼神清澈得跟山泉水似的。她从腕上褪下一只莹润的羊脂玉镯，套在央央细细的手腕上——镯子太大，直往下滑，梁妃干脆将镯子塞进她手里：“这镯子你现下戴着大，先收着，等你长大了戴。算是干娘给的见面礼。”又指着那些丝绸玉珠和枕头被子，“那些也都是给你的。这枕头和被子，是干娘一针一线缝的，晚上盖着，就当干娘陪着你。”
央央握着手里的玉镯，触手温润。她抬头看着梁妃，梁妃眼里的疼爱和欢喜是真真切切的。她想了想，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清脆：“央央谢谢干娘。”
“哎！好孩子！”梁妃欢喜地应了，一把将央央搂进怀里，眼角有些湿润。她生了凛然后，身子受损，再难有孕，心里一直遗憾没个女儿。如今认了这么个可人疼的干女儿，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萧景域和静嫔相视一笑。静嫔温声道：“既认了干亲，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央央，要孝敬干娘，和凛然哥哥好好相处。”
央央认真点头：“嗯，央央记住了。”
梁妃又在澄怀院坐了许久，拉着静嫔说了许多体己话，又细细问了央央的饮食起居、平日喜好，恨不得立刻就把人带回瑞安殿去住几日才好。还是萧景域笑着提醒，说玄尘道长还要给央央上课，梁妃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临走时，她再三对玄尘道长和赵太医道谢，又拉着央央的手叮嘱：“好孩子，过两日等你凛然哥哥大好，让他来给你道谢。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只管让人来瑞安殿说。往后在宫里，有干娘在，谁也不敢给你气受。”
送走梁妃，院中安静下来。萧景域看着那几箱礼物，摇头笑道：“梁妃娘娘这是把半个私库都搬来了吧。”
静嫔拿起那对并蒂莲枕头，轻轻抚摸上面精细的绣工，柔声道：“梁妃娘娘是真心喜欢央央。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央央抱着那床软软的百家被，把脸埋进去蹭了蹭，闻到一股阳光和棉布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属于母亲般的馨香。她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静嫔和萧景域：“母妃，父王，干娘绣的被子，好软。”
萧景域摸摸她的头：“那今晚就盖这个，好不好？”
“嗯！”央央用力点头。
玄尘道长一直含笑看着，此时才缓缓开口：“小郡主仁心纯善，结此善缘，是福分。梁妃娘娘爽朗重情，四皇子亦非顽劣不可教，日后相互扶持，甚好。”
央央似懂非懂，但她明白，自己多了个疼她的干娘，还有个虽然调皮但会给她塞糖、送她蝈蝈的四哥哥。她小心地把那对翡翠蝈蝈从怀里拿出来，递给萧景域：“父王，这个……等四皇子哥哥好了，我想还给他。师父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他肯定更喜欢真的蝈蝈。”
萧景域接过那对翠色欲滴的小玩意儿，有些讶然，随即笑了：“好，都依你。不过，这是他谢你的，你收着也无妨。真的蝈蝈嘛……等夏日到了，父王带你去西山避暑，那边草窠里多得是，让你凛然哥哥自己去抓，抓不抓得到，就看他的本事了。”
央央想了想，也笑了，用力点头：“嗯！”
暮春的风吹过庭院，带来草木生长的气息。那床柔软的百家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央央床头，在渐浓的暮色里，静静散发着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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