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五日，明理斋里突然少了个人。
起初央央没太在意，只当四皇子又逃学去玩了。可接连两日不见人，连周夫子都皱了眉头，她才隐约觉出不对。这日下学，她正要收拾书袋，安郡王家的小郡主萧玉珠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央央，你知道吗？四哥哥得了水痘，被关在瑞安殿里不许出来呢。”
央央一愣：“水痘？”
“嗯！”萧玉珠点头如捣蒜，表情有些夸张，“听说可厉害了，全身都是红点点，还发烧，痒得他晚上都睡不着。梁娘娘急得不行，太医署去了好几个太医，连院判大人都去了。”
央央想起前几日萧凛然还得意洋洋地跟她炫耀自己背下了《木兰辞》全篇，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重了？
她心里有些不安，下了马车就径直往师父玄尘道长暂居的西厢房去。赵太医正在给玄尘道长诊脉，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都收了声。
“师父，赵伯伯。”央央行了礼，有些急切地问，“我听说四皇子哥哥得了水痘，很严重吗？”
玄尘道长靠在榻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些了。他看向赵太医，赵太医捻了捻胡须，道：“是出水痘了。四皇子年岁稍长，这病出得凶些，高热不退，疹子也发得密，确实难受。不过性命无虞，仔细将养着，过了这两日便会好转。”
“那……痒得睡不着是真的吗？”央央又问。
赵太医点头：“水痘出疹时奇痒难忍，若是抓破了，容易留疤，还恐染毒。梁妃娘娘命宫人日夜看着，不许四皇子抓挠，可孩子难受起来，哪里忍得住。”
央央抿了抿唇，忽然道：“赵伯伯，我记得《千金方》里有个止痒的方子，用薄荷、金银花、地肤子煎汤外洗，可缓解瘙痒。还有，苦参、黄柏研粉调麻油外敷，也能清凉止痒。是不是？”
赵太医有些惊讶：“小郡主连这都记得？”
“师父教过我一些。”央央看向玄尘道长，“山里湿气重，夏天蚊虫多，道长们有时也会起疹子，就用这些方子。”
玄尘道长微微一笑，眼中露出赞许：“是教过你几个方子，难为你都记得。”
央央眼睛亮了亮：“那……我能去看看四皇子哥哥吗？我可以帮忙配药，他之前还给我糖吃呢。”
赵太医面露难色：“这……水痘传染性极强，小郡主年纪小，身子又弱，若是过了病气……”
“我会小心的。”央央认真道，“师父教过我，诊病时要‘避其毒气，从鼻而入’。我可以戴口罩，用艾叶熏过再去，回来立刻沐浴更衣。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四皇子哥哥现在一定很难受。他平时最坐不住，现在被关在屋里，又痒又热，多可怜。”
玄尘道长与赵太医对视一眼。赵太医沉吟片刻，道：“小郡主有这份心，难得。不过此事需得禀明梁妃娘娘和王爷、王妃，他们同意了才行。”
央央用力点头：“我去求皇伯母。”
静心苑主屋内，萧景域和静嫔听了央央的请求，都有些犹豫。静嫔拉着女儿的手：“央央，水痘不是小病，万一……”
“母妃，我会很小心的。”央央仰着小脸，“而且有赵伯伯在。我就是想去看看四皇子哥哥，给他送点止痒的药。他之前还教我认蝈蝈呢。”虽然那蝈蝈最后被梁妃没收了。
萧景域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想起那日萧凛然结结巴巴背书的样子，还有后来悄悄往央央书袋里塞糖的小动作，心里一软。他看向静嫔，静嫔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去吧。”萧景域摸摸央央的头，“不过要听赵太医的话，防护要做好，不许久留。”
央央眼睛一亮：“谢谢父皇，谢谢母妃！”
次日清晨，央央早早起来，自己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细棉布衣裳——这是昨晚特意让翠果找出来的，料子柔软，回头方便熏蒸消毒。她戴上玄尘道长给的小布口罩，又用艾叶水仔细洗了手，这才跟着赵太医往瑞安殿去。
瑞安殿内气氛凝重。宫人们进出都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正殿里飘着浓浓的药味，还夹杂着小孩压抑的呜咽和烦躁的踢打声。
梁妃坐在外间，眼圈泛红，神色憔悴。见赵太医和央央来了，她勉强打起精神起身：“赵太医，小郡主怎么也来了？这里病气重，快别进来。”
赵太医拱手道：“娘娘，小郡主听说四皇子不适，特意配了几味止痒的草药，想来看看四皇子。”
梁妃愣了愣，看向央央。小女孩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认真地看着她。那双眼里没有惧怕，只有关切。
“梁娘娘，”央央行了一礼，“我带了止痒的药来，能让我看看四皇子哥哥吗？我保证不靠近，就站在门口看看。”
梁妃心里一酸。这几日儿子受罪，她日夜守着，心里又急又痛，连皇上来了也只是宽慰几句。那些平日里与凛然玩得好的宗室子弟，听说他得了水痘，都避之不及，生怕过了病气。倒是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小丫头，竟主动来了。
她哑声道：“好孩子，你有心了。只是这病……”
“娘娘放心，下官会看顾好小郡主。”赵太医道。
梁妃这才点头，让宫人引他们去内室。
内室里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闷热的气息。萧凛然躺在榻上，盖着薄被，露在外面的脸、脖子、手上密密麻麻都是红疹和水疱，有些已经被抓破，结了薄薄的痂。他闭着眼，眉头紧皱，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扭动一下，嘴里发出难受的哼声。
“痒……好痒……”他无意识地伸手要去抓脸，被守在一旁的宫女轻轻按住。
央央站在门口，远远看着，心里揪了一下。她想起山里有个小道士出痘时，也是这般难受，师父用了好多法子才让他好受些。
“赵伯伯，”她小声说，“我能把药给嬷嬷吗？”
赵太医点头，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瓷瓶和布包，对守着的嬷嬷交代：“这瓶是薄荷金银花露，用干净软布蘸了，轻轻拭在疹子上，可清凉止痒。这包是苦参黄柏粉，用麻油调匀，薄薄涂一层。切记，不可抓挠，破了皮的地方更要小心。”
嬷嬷仔细记下，接了药去准备。
央央又看了看榻上的萧凛然，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个更小的布包，递给嬷嬷：“这是我自己晒的干菊花和艾叶，用纱布包了，放在枕边，能安神，也能驱些浊气。”
嬷嬷接过，那布包针脚细密，还绣了朵小小的祥云，显然是央央自己缝的。
或许是薄荷露的清凉起了效，也或许是换了药，萧凛然哼了几声，竟慢慢安静下来，眉头也舒展了些，沉沉睡去。
梁妃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她朝央央招招手。央央走过去，隔着几步站定。
“好孩子，”梁妃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凛然他……他平日顽劣，没少欺负人，难得你有这份心。”
央央摇头：“四皇子哥哥不顽劣。他背书很用功，前几日还得了夫子夸奖。这水痘……是时气所感，好好将养就会好的。梁娘娘别太忧心，您也要保重身子。”
梁妃看着眼前小小的人儿，说话有条有理，眼神干净温柔，心里那点焦灼竟被抚平了些。她轻轻点头：“好，好，听你的。”
从瑞安殿出来，赵太医仔细叮嘱央央用艾叶水沐浴，换下的衣裳全部熏蒸。央央一一照做。沐浴更衣后，她又去看了师父，将瑞安殿的情形说了。
玄尘道长靠在榻上，听她说完，微笑道：“医者仁心，你做得很好。不过，”他神色认真起来，“央央，水痘传染性极强，你年纪小，气血未充，最易感邪。这几日你便留在澄怀院，不要去学塾了，也不要到处走动。等四皇子病愈，你再出门。”
央央点头：“徒儿记住了。”
玄尘道长又补充道：“你送去的那些药，都是对症的，可见平日功课没白做。只是要记住，病有深浅，人有强弱，用药也需因人而异。四皇子年纪比你大，体质也壮实些，故可用苦参、黄柏这些稍凉之药。若是体弱年幼者，则需斟酌。”
央央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几日，央央果然乖乖待在澄怀院，每日除了完成周夫子留的课业，就是跟着赵太医认药、辨脉，或者听玄尘道长讲医理。偶尔，她会问起瑞安殿的消息。
第三日，赵太医来看诊时带来消息：四皇子高热已退，疹子开始结痂，瘙痒也减轻了许多，只是人还虚弱，需静养。
央央松了口气，小脸上露出笑容。
又过了几日，萧凛然能下床了，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往澄怀院送了个小锦盒。锦盒里装着一对翡翠雕的小蝈蝈，栩栩如生，底下压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谢谢。
央央拿起那对翡翠蝈蝈，对着光看。翠色莹润，雕工精细，蝈蝈的须子纤毫毕现。她小心地收好，想着等四皇子哥哥全好了，要把这对蝈蝈还给他——师父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而且，他应该会更喜欢活蹦乱跳的真蝈蝈吧。
窗外，暮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央央铺开纸，开始临摹今日的字帖。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她想起瑞安殿里那张布满红疹、眉头紧皱的脸，如今应该已经舒展了吧。
等四皇子哥哥好了，她得提醒他，水痘初愈，饮食要清淡，那些玫瑰糖……还得再忍几天才能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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