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龙堂藏在城西一片旧别墅区里。
说是别墅区,其实是九十年代初开发的烂尾盘,二十多栋小楼盖了一半就停了,后来被零星买下改建,有的做了仓库,有的做了私人会所,有的干脆空着,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苏曼云选的那栋在最深处,外观被改成了中式庭院——白墙黛瓦,门口两棵修剪整齐的桂花树,铜门环上包着暗红色的皮套,看起来像某个低调的私人茶社。
只有两点不太对劲。第一,门口没有招牌。第二,围墙顶上嵌着一圈不易察觉的红外感应器,角度调得很刁,刚好覆盖墙头到外墙根的全部盲区。
沈飞趴在隔壁废弃别墅的二楼窗框后面,透过半扇朽烂的百叶窗观察了整整十分钟。
院子里有两个安保,一男一女,穿着便装,但腰间鼓起的位置出卖了他们。女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桂花树下晒太阳,姿态松弛,但站位刚好能看见院门和车库入口。男的坐在门廊下看手机,每隔三分钟就会站起来沿着围墙走半圈。很专业的布置——如果沈飞不是亲眼见过韩彬手下那帮五大三粗的打手,他会以为这是苏曼云从某个安保公司雇的人。
但他知道不是。玄龙堂的人都是苏曼云自己挑的,不是青龙堂那种肌肉发达的猛男,而是安静的、聪明的、擅长在暗处做事的人。上一个差点要了他命的枪手就是玄龙堂的人,在公安局大楼里开的枪。他和方晴中间隔着的,就是这道红外线圈和这两个人。
陈建国已经把车停在三百米外的路边,发动机没熄火。梁铮在备用SD卡上剪的那段简短监控视频已经发给了陆远——视频显示方晴在保姆车内被带进玄龙堂的时间和车辆特征,可以作为行政解救的直接证据。但证据发出去归发出去,人在里面,外面的人没有搜查令进不去。等陆远走完流程拿到搜查令,苏曼云有足够的时间把方晴转移到任何地方,或者干脆让她在再次消失。
不能等。
沈飞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射频复制器。老邵的手艺焊得忠厚,蓝键红键整整齐齐码在面板上。他又看了一眼车库门口——那辆黑色保姆车停在最里面,后备箱朝向院墙,和东郊产业园的停车角度一模一样。苏曼云显然还没打算走。
沈飞观察的十分钟里有四个访客抵达别墅。三辆载客过来的车在下客后五分钟就会离开,不是苏曼云自己的车。只有黑色保姆车一直停在原位——后灯持续保持着间歇性的暗红闪烁,是日常待机的信号,解锁频率一定是单独码。
他把复制器藏在左手掌心里,翻下废弃别墅的栅栏,贴着围墙根蹲身移动到车库外墙与洒水车相隔的那道窄缝。这个角度和东郊完全一样,只有站在这个位置才能不被监控拍到后背。他探出右手把复制器朝向保姆车的后备厢,按下蓝键。
三秒。绿灯亮了。
他又按下了红键。后备厢发出了咔哒一声。
副车门无声地弹开一条缝。沈飞侧身挤进副驾驶座底下的腿部空间,窝在手套箱和座椅之间,整个人弯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车厢里有淡淡的茉莉香——苏曼云的车,味道和方晴那种朴素的女人完全搭不上,但那只被他捡起塞回口袋的碎表,就是在这里被踩坏了表面。
十分钟后,别墅西侧的侧门开了。一男一女两个安保带着对讲机走出来,开始沿着外围换岗。这是窗口期。院内的监控切位大概有三秒盲区——刚才换岗的时候沈飞数过。
他从副驾驶座下无声地滑出来,三步越过青砖地,闪进敞开的侧门。
玄龙堂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冰冷。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沈飞每迈出一步,前方的灯就亮起一盏,身后的灯就熄灭一盏。他独自站在光与暗交替冲刷的走廊里,觉得自己像一枚被缓缓推入弹膛的子弹。墙壁上挂着山水画,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一切都精致、安静、井井有条。但沈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藏在檀香底下,若有若无。
他沿着走廊无声前行,经过三个房间。第一个是监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声。第二个是茶水间,空的。第三个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偏冷,像是日光灯。消毒水的味道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沈飞试着转动门把手。是锁的。
他弯下腰,检查了一眼锁孔,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细铁丝——老邵修理铺柜台上随手顺来的——插进锁孔轻轻拨了几下。锁芯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推开门,他看见了一张行军床。方晴就坐在床沿上。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挺得很直,手背上贴着输液贴,针头已经被拔掉了,贴布上渗着一小片淡黄色的碘伏痕迹。她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短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看起来像是瘦了十斤。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泽,是意识高度清醒、被消耗到极限但仍然没有放弃的亮。
方晴抬起头。
沈飞站在门口,关上门,锁死,然后蹲下来,与方晴对视。方晴没有流泪,只是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无声地笑了一下。
“你来得好慢。”
“堵车。”沈飞说,“你还能走吗?”
“能。苏曼云没有虐待我,只是不让睡觉。她每天给我注射葡萄糖和维生素保持体力,然后自己来问话。”方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抓住沈飞的胳膊才稳住,“她每隔十到十二个小时就会亲自来一次,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你查到了什么’。她有强迫症,像个校正资料的剪辑师,一遍一遍地核对细节。不是刑讯,是确认。她想知道我查到了多少关于她父亲的事。”
“你怎么答的?”
“如实答。她爸没死,贪污案发后由该省某监狱转到外省看押,跨省移监编号和原审判决书都被方晴用档案法条款搞到了原件。我把那份判决书的核心内容跟她复述过两遍。”
“她什么反应?”
“第一遍不信。第二遍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现在政策对配合调查的在押人员有没有减刑或优待。我觉得她不是在替她自己问——她是在替她父亲问。”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飞抬手示意方晴别出声。
苏曼云的声音从走廊拐角处传来,浅蓝色喇叭裤擦过墙角。
沈飞从门缝里看见她端着一个白色托盘,上面铺着一份早餐。苏曼云确实一点也不像黑社会堂主。她梳着低马尾,珍珠耳钉在灯下反着温润的光,踩平底软鞋,脚步轻得像个高中部的语文老师。但托盘旁边的右手搭着一把***枪,保养得干干净净,套筒在光线下发着幽幽的冷光。
她停在门口,看见了沈飞。
方晴想要开口,沈飞按住了她的手。
苏曼云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手枪始终握着,但没有举起来。
“你知道这栋楼里有多少人能在你走到大门之前就开枪打死你。”苏曼云说。
“不算外面岗哨,走廊里只有两个。监控室那个没配枪,茶房那个配了一把***,和你手里同款。加上你,两个人。两个人足够拦住一个赤手空拳从看守所翻墙跑出来的人——前提是我还要拖着方记者一起走。所以我这不是来硬闯的。我是来谈判的。”
苏曼云示意沈飞和方晴坐下。她自己仍然是站姿,托盘推到床头柜上沿,***也放下来了,就在一颗苹果旁边。
方晴盯着那杯温水,像是发现了不合时宜的荒诞——“你在她的地盘上跟她说话,用的是跟线人接头的老规矩。”
“职业病。”沈飞说。
他转向苏曼云。
“苏堂主,你父亲的案子在省高院排了三次申诉都被驳回。第一次驳回是因为代理律师超过了申请期限。后面两次被驳回的原因是内容重复。你连续三次换律师,每一次都从头再来——这是不断重复,而不是有效申诉。”
苏曼云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愤怒,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被提起了一个不愿但必须面对的话题。
“你怎么知道?”
“方记者查到的。她还查到你跟孟沧溟的关系——你进的不是黑帮,是一座围城。你父亲欠的命债被孟沧溟买断了。他给了你玄龙堂,代价是你跟你父亲永久绑定在这座城。实际上就是质押。他质押的不是你父亲,是你自己。”
托盘上的早餐冒着微微的热气。
苏曼云轻轻吸了口气,偏过头去看了看方晴:“方记者,你连这些都查到了。”
“我查了两年。”方晴的声音仍旧嘶哑,但十分坚定,“你是学金融的,在一家外资投行干了三年,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你本来可以跳船离开黑龙,但你没有,因为孟沧溟用你父亲的名义在黑龙集团留了一块刻你名字的产业——玄龙堂的注册资金里有一份代持协议,你签的。”
苏曼云的***仍然搁在苹果旁边。她垂下眼睛,像是自言自语:“你查到的代持协议,是孟沧溟让你查到的。他是为了试探我。他让我亲自处理你。”
“他在暗中监视你。看你会不会心软。”沈飞微微倾前,“方晴不能就这么死,她是你手里唯一的证人——也是唯一一份能证明你是在被迫执行命令的证据。她不是在害你。她给你做了一份单独的举证豁免备忘,就在U盘第三个文件夹里,标注叫‘SMY优先豁免’。”
苏曼云神情一晃。她不知道那个文件夹存在,但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像在心底积攒了很久才敢说出口:“我父亲——他转狱以后是不是病重了。”
“是。方记者查到了他的保外就医申请编号。如果你早三个月让律师走新的程序,他可能已经出来了。”
苏曼云没有哭。她只是把***的弹匣退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推给沈飞。
“孟沧溟在松江有九个据点,远不止四大堂口。东郊案只是冰山一角。他信任何泰和韩彬的程度远超信任我——我的权限不能给他洗钱,也不能给他杀人。我的任务只是替孟沧溟看住所有他不方便掌握的秘密。你们抓到的保护伞名单只是表层的,真正核心的账目藏在他给市府做的一个旧城改造项目。这个项目叫‘新松江计划’。表面上是危房改造,实际是重新洗牌整个松江的地产资源配置。他把所有行贿记录都录入了财务报告。那些财务报告全保存在他私人住宅的地下档案室,不在任何服务器上,物理隔离。”
“他住哪?”
“城北那个中式大宅,门口有一棵银杏树。但你们搜宅子的时候要注意——地下室入口在偏厅书架的后面。我告诉你怎么开启。”
方晴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快凉的温水抿了一口,抬起眼。苏曼云擦掉眼角的泪痕,用极轻的声音补充道:“我父亲转狱的时候被摘了眼镜。他有高度近视,看不清判决书。沈飞,我不求所有人都理解这个逻辑。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方晴查到的转狱记录是孟沧溟亲手经办的。他早在两年前就把我父亲牢牢握在手里,我不过是替他看仓库。”
“现在不用了。”沈飞把退出的弹匣放在托盘上,推还给苏曼云,“你父亲在内陆监狱——在孟沧溟拿不到的地方。”
苏曼云攥紧弹匣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却冷下来:“押解我父亲去外省的执法人员里有郭长海。如果郭长海还在孟沧溟这条线上,我父亲随时可能出事。”
“郭长海今早已经被逮捕。督查组在外围扣押了他在机场准备登机的车,他连登机口都没进去。你父亲所在的监狱已经接到最高检的通知,所有非正常接触全部冻结。”
苏曼云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拿起手机。她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电话那头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一个苍老的男声,用很慢的语速说了句:“云云?”
苏曼云的嘴唇第一次开始轻轻颤抖。她抓紧手机,低声用家乡话跟父亲说了几句,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抖得不成句。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拿起来。
“你们走吧。”她说,“侧门往西有条废弃的排水沟,直通路边的泄洪渠。我的人不会拦。”
方晴站起来,走到沈飞旁边。
沈飞走到门口,转头看向苏曼云:“你今天给的‘新松江计划’地下档案室资料和入口,会写进你的配合记录里。”
苏曼云望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方晴在走廊里扶着墙,体力明显不支,但脚步很快。沈飞穿过西侧走廊,推开侧门,外面是一个破旧的小花园。废排水沟的出口在墙角,被枯藤和垃圾盖住大半。沈飞飞快地清理掉挡路的杂物,先把方晴推上沟沿,然后贴在她身后把人护着翻过外沿。排水沟里又黑又窄,两个人弯腰在淤泥里走了将近一百米,最后从路边的泄洪渠水泥栅栏缝里挤出来。
阳光亮得让方晴眯起了眼睛。
陈建国的面包车就停在路的尽头。他看见两个身影从渠口钻出来,愣了整整两秒,然后猛地推开车门,冲过来的步伐像个年轻人。
方晴满身泥垢,抬头对他笑了笑:“陈总。你的皮鞋擦得这么亮,一大早是有应酬吗。”
陈建国伸手扶住方晴,眼圈红了一瞬,然后马上粗声说:“方记者你少说几句话,我送你去医院。”
梁铮从后座探出头,把一条干毛巾递过来。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右手却很稳。方晴接过毛巾看着他包扎的左手愣了一下:“那个消防门的备卡还在吗。”
“在。”梁铮说,“我跑的时候没忘。在机房夹层藏着。”
“好。”方晴把毛巾捂在脸上闷闷地笑了一声,“那我可以继续报道了。”
沈飞已经拨通了陆远的电话。
电话接通。陆远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有对讲机的噪音、警笛声、以及至少三组不同的命令声混在一起。
“人出来了。方晴现在在车上。苏曼云给的证据坐标在城北,孟沧溟的私人住宅,地下档案室。入口在偏厅书架后面,名为‘新松江计划’的旧城改造项目,是他财务报告的完整数据源。”
陆远沉默了一秒。这一秒里,嘈杂的背景声忽然安静了不少,像是他关上了车门。
“孟沧溟人呢。”
“苏曼云没具体说,但——”
“但什么?”
“她交出这个地址就等于是向黑龙宣战。按她对孟沧溟的了解,孟沧溟一旦察觉省督查组逼近档案室,可能会亲自赶回销毁证据。”
“他已经察觉了。”陆远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但语速明显加快,“五分钟前白龙堂何泰被抓的时候,他用没登记的手机给他弟孟沧澜打了最后一通电话。他不销毁档案室——他可能会直接在档案室里烧掉‘新松江计划’的全部纸质底账。我现在就让省督查组分两个小队前往城北宅邸。你那里离城北多远?”
“十分钟。”老邵发动面包车,踩下油门。
陈建国把方向盘交给了老邵,自己坐在后座和方晴之间撑住她的身体,让她靠着他的肩喘匀呼吸。
方晴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回稳,过了片刻开口却是问了句不相干的话:“解放路那家麻辣烫现在多少钱。”
“十八。”沈飞说。
“涨了。”方晴皱起眉头,像在审校被人改动的校样,“三年涨了三块。以后不吃这破店了。”
面包车颠了一下,驶过泄洪渠边的减速带,朝着城北方向疾驰而去。车厢里,陈建国把矿泉水拧开递给方晴的时候手还是在抖。梁铮从后座翻出一条备用干毛巾,笨拙地想帮她擦头发上的泥水,结果毛巾不小心蹭到了方晴额头的一处擦伤。方晴嘶了一声,笑着推开毛巾:“你手疼不疼。”
“啊?不疼。”
“不疼你轻点擦。”
梁铮嘿了一声,把毛巾小心叠好。
老邵握着方向盘,一边避让早市散场的三轮车,一边在驾驶座上调了两下电台。电台里忽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松江市东郊文化产业园涉嫌非法经营案情通报已经由省督查总队公布,多名在逃嫌疑人已被控制,案件正由最高检指导深挖。
“这条新闻播完了,他们吃早饭就会听见。”老邵把电台音量调低,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扫了一眼沈飞,“你欠方记者的两碗麻辣烫,今天中午就还。我请客。”
沈飞刚要回答,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诺基亚那部,是副驾驶座位下捡起来的一部备用智能手机——陈婷的,她在后门塞工具箱的时候顺手塞进了面包车。来电显示是一串加密号码,归属地昆明。
沈飞接上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轻喘着气:“队长,出事了。”
是李哲。
“城北宅子起火了。不是电路失火,是白磷***,从内宅书房炸开。我们正往这边赶,但朱雀街东西双向都堵死了——孟沧澜的人在三公里外的主干道上故意撞了一辆油罐车。现在整条街的疏散交通都瘫痪了,消防进不去。”
“孟沧溟在不在里面。”
“不确定。苏曼云刚才传了个话,说孟沧溟带着一个密封的黑色手提箱,在火势起来之前独自开车离开了大宅。有人看见他换上了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车往松江绕城高速方向开过去——他要么是想带着箱子里的东西出境,要么——”
李哲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然后重新接通:“等等,有新情报——绕城高速有车祸。一辆黑色奔驰在发生侧翻后起火燃烧。驾驶员当场死亡。车牌是空的,但副驾驶座位旁边散落着一个打开的手提箱。”
“箱子空着还是烧了?”
“灰烬里的物件大多看不出原状,只有一本防火材质的档案夹,里面嵌着残余的电子凭证和几张没完全烧尽的印鉴。但从外皮看是商务型手提箱。”
面包车像震了一下,老邵把刹车踩得略微急了一点。
“把残骸全部拍照封存。通知陆远——孟沧溟死了,‘新松江计划’档案还在,搜查城北宅子要把灭火之后的废墟一层一层翻出来,档案室在地下,书架隔火层可能还在。”
“明白。”李哲喘着气,像是正跑动起来,“你自己小心。省督查总队的加密通报说你越狱通缉已经撤销,梁文远的亲笔声明传真到了省厅——他把你纳入现行证人保护条例,你的行为属于法庭取证的延伸。你不用再跑了。”
电话挂断。
街上很静。没有欢呼,没有警笛长鸣,只有路边早市上有人还在为一斤鸡蛋便宜几毛钱讨价还价。
方晴从后座上费力地坐直腰,看着窗外倒退的一排早点摊,忽然开口:“孟沧溟不会自杀。他做了二十年黑产生意,不可能连一条备用出逃通道都没有。但他最好是真的已经死了,否则他会再回来——不为复仇,为档案。他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觉得那个地下档案室是他的安全气囊。你们必须在他回来之前挖出所有档案,加密封存。”
沈飞把视线投向车窗前方,声音平静得像下锚:“那就让他回来。松江的拘留所,我们有床位。”
老邵把方向盘打过一个井盖,面包车稳稳往城北方向开去。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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