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路的麻辣烫店开了快二十年，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翻滚的红油锅，竹签串好的食材一排排码在玻璃柜里，素的五毛荤的一块，二十年只涨过一次价。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认识沈飞——以前沈飞在刑侦支队的时候，加班到半夜常来这儿吃夜宵，每次都是老四样：豆皮、海带、藕片、午餐肉，不要麻不要辣，只要清汤。
“小沈？”老板娘看见沈飞推门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那身脏兮兮的工装上，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油垢印子，没多问，只是往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指了指，“老位置空着呢，今天没人跟你抢。”
沈飞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最里桌。老邵跟在后面，坐在隔壁桌，背对着沈飞，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放在鼻子底下闻——这是他的习惯，想抽不能抽的时候就闻闻。
店里弥漫着骨汤的香气。早上的客人不多，只有两个环卫工在门口吃面，还有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在角落里剥茶叶蛋。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懒洋洋的，正在念一条关于“我市文化产业园区建设取得新进展”的新闻稿。
沈飞听着那条新闻，脸上没什么表情。
七点半。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周正祥。他没穿制服，没带公文包，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袋浮肿，嘴唇干裂，胡子没刮，鬓角的白发比沈飞记忆中多了许多。一个从副处长干到副局长的老公安，在松江警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现在看起来像个刚从医院出来的病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那份暗账编号。”周正祥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只是用手压着，“记录了黑龙集团从2016年至今所有绕过我、通过松江银行系统走账的非法资金流水。这些钱不走何丽华的文化公司，走的是第三方贸易公司的假账——跨境贸易、进口设备、文化项目投资，全是假的。每一笔都有银行底单。”
“你怎么拿到的？”
“我自己查的。用了一年多。”周正祥苦笑一声，“他们一直以为我在帮他们，实际上我在翻他们的账本。从深渊行动失败后，我就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他们当弃子。我得给自己留点底牌。”
“郭长海知道这个？”
“他怀疑，但不确定。他以为我只是知道一部分，实际上我查的是全部。黑龙集团每年通过第三方公司走账的资金量——比东郊文化产业园的官方投资还多。白龙堂何泰负责洗钱，他的手法就是用跨境贸易做掩护，把赌场的现金收益转换成境外合法资产，再以‘投资回报’的名义回流到省内官员手里。而且，方晴名单上那些人的收款账户，和这些暗账的交易记录完全吻合。”
沈飞伸手拿信封，周正祥按住他的手。
“等一下。我女儿的学校今天有家长会。她的教室在四楼，窗户朝南，窗台上有一盆她养的仙人掌。”他看着沈飞，“如果我不在了——你去告诉她，就说爸爸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她知道我出差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去说。”
“我可能——”
“你自己去说。”沈飞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桌上，“孙树平今天早上被抓了，省督查总队的车已经在去东郊的路上。黑龙集团在松江的保护伞，从今天开始一张一张地被撕。你女儿需要的是你站在家长会上替她给仙人掌浇水，不是别人替你编瞎话。”
周正祥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这个信封，”沈飞说，“最后能不能变成法庭上的证据，取决于你愿不愿意当证人。否则这些账本只是一堆纸。”
周正祥沉默了很久。收音机里女主播已经念完了新闻，开始放一首很老的情歌。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斜透进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信封推给沈飞。
“当证人就当证人吧。我给她赚的奶粉钱没有一分是干净的，但至少——我可以站在法庭上说，最后这一年，我选择站在另一边。”
“沈飞，”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份对折的旧文件，边角磨得泛白，“这是深渊行动出发前梁文远签发的备用联络码。你们出发之后，有另一条独立信道在监听行动组的汇报。这条信道不在正式报告里——我事后才查到是郭长海的人搭的监听线。你们抵达黑龙外围不到一周，那个信道就已经把你们小队所有人的体貌特征、通讯记录、接头暗号全部泄露了。”
沈飞接过那张泛黄的信道编号复印件，看了一眼上面标注的部级红头、日期和序列尾号。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手指捏住纸边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我瞒了你们三年。”周正祥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收音机的歌声盖过。
三年前的记忆碎片又一次涌上来——那次他们在城郊仓库设伏，本应打韩彬一个措手不及，结果到场时迎接他们的是空无一人的陷阱和足以炸塌整层楼的定向雷。当时死了两个兄弟。他以为是自己计划不够周密，后来以为宋明哲走漏了风声，再后来连宋明哲都成了埋在身边的炸弹。直到此刻才知道泄漏点不在小队，不在副队长，甚至不在松江市局。
在他们出发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被卖了。
沈飞压低嗓音：“郭长海搭监听线是为了监控行动进而保护黑龙集团？”
“不。”周正祥闭上眼，“是为了拿到深渊行动失败之后推给谁当替罪羊的第一手记录。他们早就计划好要牺牲你们整个小队。只是没想到你能活着回来——所以必须给你贴上叛逃标签。”
沈飞把周正祥按在信封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信封拿过来收进怀里。
他正要开口，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群穿黑色夹克的人从巷口走进来，松散地占据了麻辣烫店对面的街沿。他们不进来，只是站在那边抽烟聊天，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为首的那个身形粗壮，剃着板寸头，手腕上露出一截黑龙纹身的尾巴。
青龙堂的人。
老邵闻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一眼茶色玻璃外的那些人，把烟从手指间转了个位置夹到耳后。
沈飞把暗账编号的信封推给老邵：“从后厨走。老板娘知道路。”
周正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太急，碰倒了桌上的醋瓶。他顾不上扶，只是急促而低沉地对沈飞说：“你带着东西走吧。”
沈飞没有接话。
他在玻璃柜的映照里看清了为首那人的步态——外八字，重心偏右，右肩比左肩略低。他认识这个人。此人叫马骏，青龙堂副手，韩彬手下最得力的打手，三年前深渊行动中那次爆炸陷阱就是他布置的。当时两个兄弟被定向雷炸死，档案材料上只写了“遭遇犯罪嫌疑人武装抵抗”，是沈飞亲笔写进失踪报告的。
“后门。”沈飞头也没回，声音很轻，但很稳，“现在。”
老邵拉着周正祥往后厨走，后厨的塑料门帘晃动了两下就归于平静。沈飞没有跟着走——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清汤，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好像在吃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饭。
马骏终于转过头，目光隔着麻辣烫店的玻璃门落在沈飞身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他没有进来，只是冲店门口指了一下，示意分两个人绕后。
沈飞站起来，把一张十块钱压在碗底下。冲老板娘点了点头：“阿姨，下次再来。”
然后他推开玻璃门，径直朝马骏走过去。
“马骏。”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叫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沈队长。”马骏咧嘴笑道，露出一排烟渍牙，“真巧，在街上都能碰到你。我们韩哥说了，上回停电的事，你帮我们检查了线路，今天该请你喝杯茶。”
“喝茶就算了。我还有事。”
“什么事啊？”马骏往前逼近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是去省厅送材料，还是去找那个姓方的女记者？”
他们连方晴都知道了。盯梢工作做得很细，可能连平安巷修理铺的大致方向也掌握了。
“方晴还活着吗。”沈飞问。
马骏笑得意味深长：“活着，当然活着。苏堂主把她照顾得很好。你要是想见她，我现在就带你去。她的宿舍在玄龙堂那边，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吃一个水煮蛋，半碗白粥。吃得比我还健康。”他压低嗓音，往前凑了半步，“不过她的时差是乱的。苏堂主不喜欢她白天睡觉。”
沈飞的眼神没有变化，但全身肌肉线条无声地绷紧了一圈。
“条件呢。”
“简单。韩哥说了，你手里有什么证据我们不在乎。你交出来，我们把人还给你。一个换一个——公平交易。”
“我要听她说话。”
“什么？”
“让我听她说话。”沈飞说，“你打电话给苏曼云，让方晴接电话。我听见她的声音，再决定跟你谈。”
马骏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然后恢复了笑容。他往旁边退了两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举到沈飞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轻轻叫了声：“沈飞。”
是方晴。
声音很轻很哑。不是被暴力折磨过的沙哑，是长期缺水、长期失眠、长期在高度恐惧中不敢合眼的沙哑。
“方记者。你手边有电脑吗。”
电话那头方晴忽然沉默了。然后她明白过来——“有一台旧的，在桌上。”
“断网没有？”
“从搬进来就没连过网。他们只让我打字。”
“好。打开备忘录，说一句话。”
沈飞听见她在那边慢慢坐下，键盘被敲了第一行字。
“我今天有没有吃早饭——吃了什么。”沈飞说。
键盘敲击。停顿。然后是方晴一字一字念出来的抖音：“一个水煮蛋，半碗白粥。水煮蛋的壳没剥干净，我自己剥的。粥是我自己盛的。”
沈飞挂了电话。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让马骏后退了一步。
“你就不怕她也在骗你？”马骏说得很快，“刚才那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方晴会用水煮蛋的蛋白检查纸上有没有显形墨水的痕迹。她学的是调查新闻，本科在北大读的是化学。水煮蛋的蛋壳含碳酸钙，可以轻度中和某些酸性显形剂。她不会让任何人帮她剥蛋壳。”沈飞说，“你绑了一个懂化学的记者，居然还让她每天自己剥水煮蛋。”
马骏的脸色阴了下来。
“她吃完了早餐还把蛋壳放在桌上没扔，说明她没被搜身，还保有观察力。我认识的那个人还活着——既然她还活着，你们就没办法拿她当死人跟我谈判。”沈飞的声音不急不缓，“现在条件反过来了：省督查总队已经收到孙树平影像证据的母盘。你老板的保护伞正在一个一个落网。你抓方晴只是奉命行事——马骏，你现在不给自己出路，就再也没有路。”
话音刚落，马骏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脸瞬间白了一个度。
韩彬。
沈飞没有等马骏接电话。他转身沿着解放路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阳光已经越过东边的楼顶，整条街都亮了起来，行道树下的早点摊还在排队，有大妈带着小马扎坐在路边择菜，整条街在晨光里散发着安稳又嘈杂的生活气息。
他穿过两个路口，老邵的面包车从巷子里探出半个头，闪了两下远光。
沈飞拉开车门坐进去，周正祥果真在后座，手里还攥着那瓶倾倒的醋。
“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老邵挂挡起步，从后视镜里看了沈飞一眼，“‘路不平总要有人踩’——这话放在解放路就是你自己踩自己。”
“不行吗。”
“当警察当出工伤。”
面包车颠了一下，过了减速带。
沈飞拿起周正祥给的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密密麻麻打印的暗账编号和银行代码。每一行都是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一条见不得光的资金链。
这些数字，加上方晴的保护伞名单、东郊服务器的原始账目、梁铮拍的VIP影像——四条独立的证据链，最终指向同一个人：孟沧溟。
但孟沧溟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环节没有落实。
“苏曼云。”沈飞说，“她是唯一一个能证实孟沧溟指使所有这些并且自己从中获利的人——玄龙堂是孟沧溟的绝对核心，苏曼云是玄龙堂唯一的掌控者。方晴在她手里，最后的缺口也在她手里。”
老邵把方向盘打过一个井盖，面包车发出吱呀一声。
“你是不是打算拿自己换方晴。”
沈飞没有回答，低头继续翻看那沓密密麻麻的编号。半晌才说：“一碗麻辣烫十八块。我欠她两碗。”
车里安静了片刻。
“平安巷到了。”
面包车拐进巷口，在修理铺卷帘门前停了下来。
推开侧门进屋的时候，陈建国正端着搪瓷杯坐在梁铮床边。梁铮半靠在枕头上，左手缠着新换的纱布，脸比昨晚回来时多了层薄薄的血色。陈建国一边给他倒水一边絮叨：“感染这一关你算是扛住了，就是以后搓麻将少两根指头，要吃亏的。”
梁铮很认真地回了句：“我不搓麻将。我叔说了，警察不能有赌瘾。”
老邵在门口停了一下，对沈飞说：“你们平安回来就好。我刚才在车里——都预备好绕路的油了。”
沈飞没答话。他把暗账信封、复印件和SD卡用密封袋封好，放进老邵的那个铁盒子。然后坐下，用陈建国那支半截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陆远：
“东郊案收网。转交省督查总队。所有证据锁链、备份和密钥——全部在此。”
陆远接过铁盒和便签，没有打开点数，只是放进公文包里：“玄龙堂位置隐蔽，省督查总队的行动范围不包括女子监狱以外的地方。方晴目前还是行政失踪状态——没有直接能指向苏曼云本人的现行证据。”
“所以你带这些先走。苏曼云的事我自己解决——能把方晴带回来要什么条件，就用什么条件。”沈飞说。
陈建国忽然把搪瓷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后屋门外。他背对着众人，肩膀在微微发抖。这个地产商，在东郊工地上跟黑龙集团抢地的时候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红过眼，现在因为一件事红了眼。
沈飞走到他身后。陈建国把头别过去，声音却抖得更厉害了：“我答应过方记者。我说陈总现在是缩头乌龟，但你放心，等你要证据的时候，我一定站出去。”
“你已经站出来了。”
“不够。远远不够。”陈建国眼角折起深深的鱼尾纹，“一个地产商站一次法庭是赎罪，救一条命才是真正的还债。”
梁铮从床头拿起那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披在身上，用右手仅剩的三根手指艰难地扣扣子。沈飞回头看他。
“你手还没好。”
“腿没断。”梁铮说，“那晚我在VIP二厅装监控的时候，在走廊里装了一个备用信号中继——玄龙堂那辆保姆车的遥控钥匙是射频识别的，我当时顺手扫了一下，频率码存在我另一张SD卡上。”
整个后屋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不早说？”老邵脱口而出。
“因为光有频率码没用，还需要一个射频信号复制器。老邵你修电器应该有这个吧？”他朝老邵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邵放下烟：“你给我二十分钟。平头螺丝刀在哪——我那套最小的那盒。”他反身推门进了工作间。
陈建国也站了起来：“我能开车。老邵那辆面包车我试过离合器，挂挡的手法和捷达差不多。”
梁铮从塑料袋里找出那张SD卡，擦干净递给沈飞：“遥控距离不远，二十米内有效。想接近苏曼云的车必须在她的车不动的情况下离车足够近——那通常只有停车场。她们去东郊的那辆保姆车总是倒进最里面的专用车位，旁边有一辆废弃的洒水车。洒水车底盘高，人可以钻进去。”
陆远推了推眼镜：“我必须赶在十点之前把证据链提交省督查总队归档。你们这部车我开不了——后面的事，我需要在督查组给你们打掩护。”他抬手看了眼时间，拿起公文包和沈飞那只大信封，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如果早上九点之前我接不到你们撤退的信号，我会直接向省厅提交方晴的现行失踪报告，以内线消息的名义启动解救程序。这可能会打草惊蛇——但如果你们出不来了，惊了蛇也值得。”
“九点。”沈飞说。
陆远拎着公文包走出侧门。灰色轿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逐渐远去，平安巷恢复平静。
沈飞把铁盒留在桌上，没有带走任何一个备份。
二十分钟后，老邵推门出来。他的手指上多了一道电烙铁新烫的印子，但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厚塑料盒——旧收音机外壳改的，背后绑着三个九伏电池。
“射频复制器。对着目标车按左边蓝键是扫描，频码对上就闪绿灯；按右边红键是发射，射程大概三十米。后门锁应该在遥控里是一段固定码，这车只要不是最新款就还能用。”他把盒子递给沈飞，“注意。这玩意儿信号带得猛，靠近WIFI或者手机基站可能会串线——试一次，不成就退。”
沈飞接过复制器掂了一下。不算趁手，但沉甸甸的，是能干活的东西。
梁铮站起来想跟，沈飞按住他肩膀：“你留在这里养伤。还有件事，只有你能做。”
“什么事。”
“把你SD卡上的VIP影像数据单独剪一段方便传输的精简版发给陈婷——她需要知道方晴被囚禁在玄龙堂的直接证据。”
“给我十五分钟剪片。”
陈建国把车钥匙拿在手里晃了晃：“出发吧，趁早高峰还没到，产业园附近的路况我闭着眼都能开。”
沈飞深深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推开修理铺的侧门。门外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亮，隔壁理发店的旋转灯箱刚亮起来。他拎着老邵做的那只射频复制器坐上副驾驶，在腿上放稳。
“产业园后停车场可能有马骏的人守着。”陈建国发动引擎。
“那就让他们守。”沈飞低头检查了一下腰间铁条与备用弹匣的位置，“守完今天早上，他们就没老板了。”
东郊产业园后停车场。早晨八点。
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停车场最深处，斜斜地倒进车位，车头朝外。旁边果然停着一辆废弃的洒水车，车身早就锈迹斑斑，轮胎瘪了三个。洒水车的底盘很高，底下散落着枯叶和干涸的泥浆。陈建国把面包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废品收购站后院，那里堆着的废纸板能完全挡住车身。沈飞把复制器揣进兜里，从洒水车底部无声地钻进去，肩胛骨蹭着地面往前挪动。
二十米。十米。五米。
复制器蓝灯按下去的时候他心里默数到了三。绿灯亮了。他按红键。不远处，保姆车的后门门锁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解锁了。
沈飞从洒水车底下钻出来，拉开保姆车后门钻进去。车厢里光线很暗，座椅间的空隙最多够一个人蹲着，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捡起来是一只女式电子表，表带断了，表面已经被踩裂。但表壳内侧刻着两个字的缩写。FQ。
方晴。她之前果真在这辆车上。
沈飞把那支碎裂的女表揣进上衣口袋。然后看见座椅缝隙里有一截手指长的便签，上面只有潦草的四个字，用的还是方晴的小楷：
“她恨孟沧溟。”
苏曼云恨孟沧溟。
这条信息比任何武器都更有用。
沈飞从保姆车里退出来，重新关上后门。他从洒水车底盘下原路爬回去，回到副驾驶座位上，第一件事就是把便签纸和碎裂的女表摊在手心，沉思了片刻。
方晴留下的是情报。
苏曼云恨孟沧溟，才会在把她关押着的同时，还让她徒手写这些便签、留一只停跳的旧表。这不像是一名囚徒的挣扎，更像是一个记者在绝境里无意识敲出的信号。方晴想告诉他的不是她自己的情况，而是苏曼云的立场破绽。
“现在去哪。”陈建国问。
“换一条路，去玄龙堂。我知道她的车现在停什么地方。”
一分钟之内陈建国就发动了面包车，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一个被绑架过儿子、被夺走过地皮、躲仓库躲在黑暗里两个月不敢回家的中年男人。一个这辈子攒了无数脏账、此刻却只想干干净净做一件对事的地产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出奇。
“陈总。”沈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嗯？”
“你今天早上说你儿子被绑架那年才十七岁。他现在多大了？”
陈建国握着方向盘笑了一下：“十九。今年刚上大学，离家那天跟我说，爸，你别再去工地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还有点事没办完。”
面包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拐下主干道，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小路驶向城西郊区。
远处，省督查总队的警报声在东郊产业园方向隐隐响起。黑龙集团的保护伞正在被一张一张撕碎。而玄龙堂——这座连省厅工作组都还无法定位的隐蔽巢穴，就藏在这条路的尽头。
沈飞把那截便签纸折好塞进兜里。然后感觉到了上衣口袋里那支女表的碎表盘硌着他的胸口，凉凉的，但只剩几分微的残余体温。
八点半。离他给陆远和自己设的最后时限还有三十分钟。
他闭上眼在颠簸的面包车里把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从头到尾默想了一遍。这句说给苏曼云，那句绝不退让。
然后他又做了一遍。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