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说要翻看守所的墙,老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直到沈飞开始做俯卧撑。
“不是,兄弟,”老王蹲在床边,看着沈飞一起一伏的背影,“你来真的?”
沈飞没说话,只是默默数着数。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他的手臂肌肉在囚服下贲张,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水泥地上。
“我进来了才知道,”老王在旁边絮絮叨叨,“这看守所的墙可不好翻。第一道是内墙,三米五,上面有铁丝网。第二道是外墙,四米二,四个角都有探照灯。中间是巡逻通道,晚上有两条狼狗来回溜达。那两条狗我跟你说,凶得很,上回有个小子想翻墙,还没爬上去就被咬住了裤腿,硬生生给拽下来了。”
五十、五十一。
沈飞做完最后一组俯卧撑,从地上弹起来。囚服前胸湿了一大片,但他的呼吸很平稳。
三年前在深渊小队体能考核的时候,他的俯卧撑成绩是全队第一。一百二十个,不带喘气的。现在虽然身体状态不如从前,但底子还在。
他又开始做仰卧起坐。
“你就不听劝是吧?”老王急了,“我跟你说小沈,就算你翻出去了又能怎样?外面全是监控,不出三条街你就得被抓回来。到时候加刑、单独关押、限制放风——”
“老王哥。”沈飞一边做仰卧起坐一边打断他。
“啊?”
“这看守所的结构,你全知道,对吧。”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把人家的情报需求给包圆了。于是他嘴硬道:“知道有什么用?你知道跟能做到是两码事。”
“那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内墙多高,外墙多高,狗有几条,巡逻几点。”
老王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上了贼船。
“内墙三米五,铁丝网。外墙四米二,四角探照灯。两条狼狗,晚上十二点换班,换班间隙大概有三分钟空档。”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背了出来,“但这是三个月前的数据,现在有没有改我不知道。”
“够了。”沈飞停下动作,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三分钟空档。
内墙三米五加铁丝网,外墙四米二。
需要工具。
他看向门口铁盘里那支磨尖的牙刷——老鬼送他的那把,尖端在日光灯下闪着幽幽的蓝光。
牙刷解决不了铁丝网。铁丝网需要钳子。
但铁栅栏之间有一块松动的窗框。如果能把那根铁条撬下来一块,就可以当做简易撬棍使用。
沈飞睁开眼睛,看向监室里的窗户。
说是窗户,其实就是墙上一个窄窄的通风口,上面安了三根铁条。老王说左边那根松了,是上一任“住户”偷偷搞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搞完。
“左起第一根,撬开之后能取下来吗?”沈飞问。
“能。”老王说,“撬下来之后大概这么长,”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五十公分,“但那玩意儿能干嘛?”
“撬铁丝网。”沈飞站起身,走到窗户下面,双手抓住左起那根铁条,轻轻晃了晃。
果然松了。
水泥底座上有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敲击过。
“上一任住的什么人?”沈飞问。
“一个做假证的。”老王说,“判了两年。走之前撬了半个月,刚撬松动就被转到别的监狱去了。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说再给他三天肯定能撬下来。”
沈飞点了点头,松开手。
半个月撬松动,说明这铁条的根部已经被破坏了大半。只需要加把劲,今天夜里就能取下来。
“你有烟吗?”沈飞转头问老王。
老王一脸莫名其妙:“翻墙跟抽烟有什么关系?”
“铁丝网绷得紧,钳子夹的时候会弹起来。需要一个东西垫在底下缓冲,不然响声能传半条走廊。”沈飞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事他常干,“烟盒撕开来垫在底下最好用。”
老王沉默了片刻,用一种重新认识的眼神看着沈飞。
“小沈,你当警察之前,到底干什么的?”
“当兵的。”沈飞说。
这不算撒谎。他是警校毕业直接进的刑侦支队,但警校的军事训练和部队基本一样,而且毕业之后他还去特警队挂职过半年。
至于翻墙撬锁这些技能——深渊行动之前,部里给他们搞了三个月的封闭集训,授课的是货真价实的“技术专家”,各行各业的都有。其中有一个老头教了整整一周的逃脱技巧,从手铐怎么开到铁丝网怎么破,讲得比警校四年都细。
那老头自称“以前干过一段时间的建筑工人”,但每次教课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贼光,让人不太信这个身份。
“行,”老王从床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拍在沈飞手里,“就剩三根了,你省着点抽。烟盒拿去,别给我弄烂了。”
沈飞接过烟,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今晚翻墙,成不成是一回事,翻出去以后怎么办是另一回事。
他现在没有身份证,手机是宋明哲那部加密手机,身上一分钱没有。就算出了看守所,在松江这个遍地监控的城市里,他撑不过二十四小时就会被抓回来。
他需要一个接应。
问题是,谁能接应他?
陈婷?不可能。陈婷是刑警,她要是帮自己越狱,不仅帮不了,还会把她的前途搭进去。
周正祥?更不可能。周正祥现在自己都坐在火山口上,这种时候巴不得自己跟他撇清关系。
李哲?李哲还在暗处活动,不能主动联系。
梁文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沈飞把所有可能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阿鬼。
他闭上了眼睛。
阿鬼已经死了。
三年前,沈飞刚从警校毕业的时候,阿鬼还是松江市一个普通的线人,靠给警察通风报信混点线人费过日子,给钱就干,但胆子极小,大事不敢沾。
后来沈飞参与深渊行动,需要一个人帮忙在底层传递消息,就想到了阿鬼。那时候阿鬼是拒绝的——“沈哥,黑龙集团那是什么存在你知道吗?我一个跑腿的得罪了他们,第二天就得在江里被人捞起来,连全尸都没有。”
沈飞说:“加钱。”
阿鬼犹豫了。
沈飞又说:“包烟。”
阿鬼说成交。
就这样,一个怂到骨子里的线人,被几包烟和一点线人费收买了,然后跟了他整整三年。
深渊行动失败的那天夜里,阿鬼是最后见到沈飞的人之一。他塞给沈飞一个皱巴巴的面包,说“沈哥你回来我请你吃顿好的”。沈飞说“滚蛋,你什么时候请过客”。阿鬼说“这次真的,不骗你”。
那顿饭,还没吃上。
现在阿鬼躺在东郊工地上的血泊里,被一个“安全事故”抹去了所有痕迹。
沈飞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能走正门。
正门的登记系统录入了他的身份信息,只要他在正门露面,立刻就会触发警报。唯一不用走正门的出口,是二楼尽头的垃圾转运通道——老王说的。
翻墙需要两步。
第一步,今晚搞到铁条。第二步,找一个巡逻空档,翻两层墙出去。
问题是巡逻空档只有三分钟。三分钟翻两层墙,还要处理两道铁丝网。他在巅峰状态也许勉强能行,但现在的身体素质——不一定。
除非,有人在外面接应。
沈飞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
阳光从铁窗外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
接应的人——
他脑子里又蹦出之前想到的一个名字。
林雪。
不是前女友那个林雪。
是平安巷,老邵修理铺的老邵。老鬼说他兄弟在那儿开了三十年的店。
老鬼说——“你就说是老鬼让你去的,他会帮你”。
沈飞不了解老邵这个人,信得过吗,他不确定。但老鬼说得那么笃定,这中间应该有什么过硬的交情。
老鬼这个人沈飞只认识了不到一天,可侦察兵出身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磨牙刷的金刚经爱好者,不是一般人。
如果老邵真的是老鬼的过命兄弟,那这个“老邵修理铺”很可能是一个安全屋。
问题又回到了起点——怎么通知老邵?
沈飞看向老王。
“你说,你什么时候能出去?”
老王愣了一下:“还有一个半月吧。怎么了?”
一个半月太久了。沈飞等不了。
“看守所的探视,除了家属之外,还有谁能来?”
“律师。”老王说,“律师可以随时探视,不用预约。”
沈飞眼睛一亮。
“你知道有哪个律师靠谱吗?不用正经,能帮忙传个话就行。”
老王挠了挠头,苦思冥想了一阵:“这你倒是问对人了。我前几次进来,认识了一个姓包的律师,专门帮我们这种‘老顾客’做辩护的。本地人,四十来岁,能力一般但人脉很广,而且嘴巴严。不过他的律师费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沈飞说,“你帮我联系他。”
“怎么联系?”
“你有手机吗?”
老王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沈飞:“这里是看守所,要是有手机我还蹲这儿干嘛?点外卖啊?”
沈飞:“……”
说得好有道理。
“监区有公用电话,”老王说,“不过每次打电话都得申请,而且有狱警在旁边听着。”
“那就申请。”沈飞说,“你现在就去申请,说要做辩护律师预约。”
老王半信半疑地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拍了拍门:“管教!管教!我要打电话!”
公用电话在走廊尽头的隔间里,旁边就站着一个狱警。老王拨通了包律师的号码,按了免提。
响了三声之后,对面接起来:“喂,哪位?”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音里有人在打麻将。
“包律师,是我,***。”
“老王?”包律师的声音立刻变得热情起来,“又进去了?这次是打人还是被人打?”
“都不是,”老王看了一眼沈飞,“这次是——陪人。”
“陪人?啥意思?”
“是这样的,包律师。我这里有个朋友,姓沈,遇到点麻烦,想约个时间见面聊聊案子。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包律师显然在判断这通电话的真实意图——老王说的是“约时间见面聊案子”,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谨慎。
“你那位朋友,案子大不大?”包律师试探性地问。
“大。”老王说。
沈飞在旁边做了一个手势。老王会意,又补了一句:“涉及市里的项目。”
“市里?”包律师的声音变得认真了,“多大?”
“东郊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包律师说:“我明白了。明天下午,两点,我来看守所办手续。你让你朋友准备好。”
“谢了包律师。”
“别谢。你这个电话——”包律师顿了一下,“打完就忘。记住了?”
“明白。”
电话挂了。
老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沈飞。
沈飞点了点头。电话里不能说太明白,包律师能听懂就说明这人确实可用。“东郊”两个字在松江就是黑龙集团的代名词,稍微有点道行的人都知道。
现在只需要等到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包律师来了之后,沈飞会让他带一句话给平安巷老邵修理铺。
那句话的内容,他已经想好了。
“老鬼说的,磨好的刀该开刃了。两天后,东墙外,午夜十二点,带一包烟和一双鞋来。”
老鬼磨牙刷的事,只有他跟老鬼的兄弟能对上这个暗号。
剩下的,就看老邵够不够义气了。
夜。
熄灯之后,监区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巡逻脚步声。
老王睡得打呼噜。
沈飞没有睡。
他靠在墙上,眯着眼睛,耳朵却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个声响。
十二点换班。
他看了一眼从门缝透进来的灯光——那个灯泡的位置距离地面大概两米五,投在走廊地上的光影,可以判断巡逻的人走到了哪里。
光影往左移,说明人正往西走。
光影往右移,说明人正往东走。
如果光影停住不动——说明走廊里有人在站着。
沈飞等了一个半小时,摸清了夜班看守的巡逻规律:每半小时巡逻一次,每次路径固定,停留点固定,误差不超过三十秒。
十二点整,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然后在小窗停住。手电筒的光扫进来,在沈飞和老王脸上各停了半秒,移开了。脚步声继续往前走,拐过走廊尽头的弯,消失。
沈飞又等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无声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户下面,仰头看向左边那根松动的铁条。
水泥底座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道道冰裂。沈飞伸出手,摸了摸裂纹的边缘——水泥已经开始粉化了,指甲轻轻一刮就往下掉渣。
上一任做的是一项很慢但很扎实的工作。他大概用了什么尖锐的工具,沿着铁条根部一圈一圈地凿,把铁条和水泥之间的缝隙扩大。越往下凿,铁条越松动,最后只剩下根部最深处还嵌在水泥里。
沈飞半弯着腿,做了个低马步,然后双手铐住铁条中段。
深呼吸。
然后猛然发力!
只听到一声极为沉闷的“咔”——水泥底座裂开了最后一道缝,铁条连根松脱。
沈飞稳稳地把铁条抽出来,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五十公分长,两公分宽,截面是正方形,棱角分明。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翻转了一下握把的位置,用从囚服下摆撕下来的布条缠在铁条一端,做了个临时握柄——这样一来不会打滑,二来在铁丝网上撬的时候能够避免金属磕碰的清脆声响。
第一步完成了。
沈飞把铁条藏在被子里,继续闭目养神。
接下来要做的事等明天包律师来了再说。
第二天下午两点,包律师准时出现在探视室。
沈飞原本以为老王口中的那个能力一般但人脉广的律师会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但实际上包律师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敞到第二颗扣子,头发抹了半斤发胶,亮得能照镜子。搁大街上撞见,第一反应是这人太浮夸了。
他往沈飞对面一坐,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明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贵姓沈?”包律师开门见山。
“沈飞。”
“***跟我提了一点基本情况。”包律师左右看了看,确定狱警没有注意这边,然后压低声音,“长话短说,你让我帮什么忙?”
“传个话。”
“传给谁?”
“平安巷,一家叫老邵修理铺的店。老板姓邵。”
包律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那地方我知道,修车修鞋修雨伞的。”
“跟老板说,‘老鬼让我来的,磨好的刀该开刃了。两天后,东墙外,午夜十二点,带一包烟和一双鞋。’”
包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装模作样地在上面写了一会儿。写完之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行,传话的事我帮你办。”他把墨镜重新戴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我得提前说清楚——我只是个传话的。老板帮不帮你,跟我没关系。要是他报警,也跟我没关系。”
“明白。”
“还有,”包律师站起身,忽然又弯腰凑近,“你的案子,老王说‘涉及东郊’。我多说一句——东郊那个地方现在比外面传的还要邪乎。那个文化产业园说起来是政府的重点工程,但实际上里面搞什么没人说得清楚。工人进去要签保密协议,钢筋水泥全用集装箱运,监控比监狱还密。”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当事人,给产业园送过建筑材料,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一天晚上走错了门,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再也不肯提那个地方。”包律师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你要是打算查那个地方——自求多福。”
他转身走了,皮鞋咔咔咔地敲着走廊地面,节奏和他这个人一样咋咋呼呼的。
沈飞回到监室,把铁条从被子下面取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如果老邵收到消息并且愿意帮忙,最后一环就能扣上。
如果老邵没来——
沈飞不再想下去了。
翻墙这种事,只能有一个方案。
最好的方案。
两天后,深夜十一点半。
沈飞穿着整齐的囚服——他已经把裤腿扎进了袜子里,袖口也收紧,这样翻铁丝网的时候不容易被钩住。铁条被他用布条牢牢地绑在腰间,冰凉凉地贴着皮肤。
老王坐在床沿上,看着沈飞,表情比沈飞本人还紧张。
“万一你翻到一半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
“万一那两条狗正好在墙下面呢?”
“那我跑。”
“那可是狼狗!跑得过吗?”
“跑不过就踹。”沈飞说得轻描淡写,“狼狗扑人的时候下颌很脆,一铁条下去能给它下巴敲碎了。实在不行还有你教我的法子——往它鼻子上泼风油精。”
他真的问老王要了半瓶风油精,此刻正装在囚服口袋里。这种时候了,能多一件“装备”也是好的。
老王表情复杂。
“小沈,你要是真出去了,还会回来吗?”
“回来。”沈飞说,“等我把事情办完,请你吃顿饭。”
“那可不许耍赖。我要吃火锅。”老王说,“海底捞,大锅,毛肚要三盘。”
“四盘。”
走廊里的灯灭了。
沈飞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贴着墙根,无声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夜班看守正在交接。一个打着哈欠往走廊东边走,另一个端着一杯浓茶往西边走,两个人擦肩而过——就在这个擦肩的一瞬间,他们的视野会有大约两秒钟的盲区。
就是现在。
沈飞双手扒住门顶的横梁,提气,发力,整个人贴上了墙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这是白天放风的时候从操场围栏上拆下来的——弯成一个U形,缓缓穿过门缝送出去。铁丝碰到了外面的门闩,他轻轻一挑一拉,门闩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应声而落。
铁门开了一道缝。
沈飞侧身挤出去,反手把门虚掩好,朝走廊反方向无声地快走。
尽头是垃圾转运通道。
一个斜槽,通往二楼外墙。
垃圾槽比想象中的窄,沈飞侧身挤进去,肩膀顶着潮湿的墙壁,一点一点往下挪。腐臭的味道熏得他眼睛发酸,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年前他在下水道里趴了整整六个小时,就为了等一个目标经过。那下水道里的水没过他的胸口,上面还飘着死老鼠。从那以后,他对脏臭就有了免疫力。
斜槽尽头是一扇铁门,虚掩着。
沈飞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
他出来了。
内院。脚下是巡逻通道,两条狼狗就拴在不远处的铁桩上,耳朵竖着,但还没发现他。探照灯从四角的塔楼上打下来,光柱在院子里缓缓移动。
沈飞贴在墙角下的阴影里,等着。
巡逻空档,十二点整的换班间隙。老王的情报有时候过于自信,但这次沈飞赌对了——两条狗忽然同时转头看向大门口,有人进来交接了。犬只的注意力被脚步声吸引过去,两双眼睛同时盯着大门一侧。
沈飞深吸两口气,蹬地冲出阴影。
内墙三米五,普通人不借助工具根本爬不上去。但沈飞蹬墙的那三步,每一步都在水泥墙面上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深渊集训时那个老家伙教的步法,找墙面最粗糙的位置,用脚尖点,尽量减小触墙面积,发力点在腰腹而不是腿。
第一道铁丝网,铁条插进去,撬。
烟盒皮垫在下面,铁丝网绷断的一瞬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穿过。
然后是第二道外墙,四米二。
沈飞冲过去起跳,双手扣住墙头的水泥棱角,引体向上翻上去。
他把囚服脱了。
上半身光着膀子,夜风吹在身上的时候凉飕飕的,但他顾不上了。牙齿咬住衣服前襟,双手死扣墙头的水泥棱角,肌肉的爆发力在瞬间全部释放,身体贴着墙面往上蹭——肩、腰、胯、腿,一气呵成。
他喘着粗气骑在墙头,往下看。
墙外是一条窄巷子。
没有人。
沈飞的心沉了一下。
没有车,没有人,没有烟和鞋。
老邵没来。
下一秒,一道手电筒的光从巷子口亮了。一长,两短,一长——慢悠悠地闪了闪。
沈飞吐出一口气,翻下墙落进巷子。
一个穿格子背心的中年人靠在墙根,嘴里叼着半截烟,见他落地也不上前扶,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电筒:“你就是老鬼让来的?动静挺大。铁丝网那个窟窿回头得补上了——下来吧,鞋在塑料袋里,烟在我兜里。”
沈飞拉起裤腿,在脏兮兮的脚上套上那双解放鞋。尺码正好。
“谢了。”
老邵弹了弹烟灰,咧开嘴:“别急着谢。先上车。”
一辆破面包停在巷口,尾气噗噗地冒着。
沈飞上了车,靠在副驾驶座上,终于感觉全身绷紧了三天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老鬼让我问你一件事。”老邵发动汽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飞。
“什么事。”
“你说磨好的刀该开刃了。”老邵的声音变得缓而沉,“你那一刀,第一下要砍在哪儿?”
沈飞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在后视镜里有一瞬间闪过巷口路灯的光,接着又沉进黑暗里。
“东郊,”他说,“文化产业园。”
面包车驶入夜色。松江的霓虹灯从窗外掠过,红的绿的,把沈飞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车上,老邵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沉默了几公里,然后忽然又开了口,问的却不是产业园的事。
“你认识一个叫方晴的记者吗?”
沈飞转过头。
“她进去之前,在我店里待了一晚上。”老邵弹掉烟灰,眼睛没离开前方的路,“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会有一个人来找我。她说那个人叫她方记者,但从来不看她的报纸。”
沈飞沉默了两秒。
“她说了那个人的名字吗?”
“没说。”老邵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但她留了一个东西,让我转交。”
“什么东西?”
“一个U盘。”
沈飞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方晴,那个失踪的调查记者,在被抓走之前,留下了证据。
“U盘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看不了——这年头谁还有带USB口的电脑,我店里那个跑Win7的老台式去年就烧了。但那玩意儿她用密封袋封了三层,藏在工具箱的最底下。藏得这么仔细,肯定是值钱的东西。或者说——要命的东西。”
沈飞攥紧了拳头。
U盘,方晴留下的U盘。
他越狱出来的第一站,就撞上了他最想拿到的东西。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方晴是什么时候开始查黑龙集团的?老鬼说她来找过他,那么她的调查持续了多久?
陈建国和她前后脚失踪,是同一批人干的吗?两个人有没有交叉调查过同一个项目?
还有——
“她现在在哪儿?”沈飞问。
“你问我我问谁。”老邵碾灭烟头,“我只知道她是两天前在报社回家的路上失踪的。监控拍到她在公交站被一辆面包车接走了——对,就跟你现在坐的这辆差不多。”他说着拍了拍方向盘,面包车发出一声凄凉的喇叭声。
“接走她的人长什么样?”
“监控被人删了。”老邵说,“但还是有人拍到了一点东西。开车那个人手腕上有个纹身,像是一条蛇。”
沈飞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蛇。
是黑龙。
手腕纹黑龙,在黑龙集团里代表什么,他最清楚不过。
那是玄龙堂的人。
玄龙堂堂主苏曼云的手下,负责情报、绑架和“善后”。
方晴如果落在玄龙堂手里——
“还能活着吗?”老邵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沈飞没有回答。
玄龙堂的作风,他太了解了。三年前深渊行动里,有一个队员就是被玄龙堂抓走的。三天后他们在码头的一个集装箱里找到他,人还活着,但眼睛已经哭瞎了。
苏曼云不会轻易杀人。
她会一层一层剥掉你所有在乎的东西,让你自己求她杀你。
“你要去救人?”老邵问。
“先看U盘里的东西。”沈飞说,“方晴冒死留下的东西,一定是关键证据。如果里面是她全部的调查成果,那么拿着这个,我才能真正动黑龙。”
“看完之后呢?”
“找人。”
“找谁?”
“陈建国。”沈飞说,“方晴在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的。如果方晴是因为查得太深被抓,那陈建国一定知道她查到了什么——甚至他自己可能也在查。”
老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老鬼说得没错,”他说,“你确实是个不要命的。”
面包车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车头灯照亮了两侧斑驳的墙壁和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线。平安巷,老邵修理铺。
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在深夜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但左右邻居显然早已习惯了。老邵把车停进后面院子,把沈飞领进了修理铺的后屋。
后屋很小,一张行军床,一个工具台,一台落满灰的老式台式机。老邵从工具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密封袋,在沈飞眼前晃了晃——里面是一个黑色的U盘,外壳上贴着便签纸,上面只有两个字。
“证据。”
那是方晴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小楷,和她那个人一样认真。
老邵把U盘插进台式机。电脑艰难地启动了,运行起来像是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嗡嗡嗡地转了快两分钟才进入桌面。
“你电脑是真不行。”沈飞说。
“别挑三拣四的,就这玩意儿还是我从隔壁废品站捡回来的。”
U盘打开了。
里面是三层文件夹,第一层叫“东郊文化产业园”,第二层叫“财务往来”,第三层叫“关键人物”。
沈飞点了最后一个文件夹。
文件不多,大概七八个文档,每个都用日期命名。他点开最近的一个。
第一行字就让他呼吸停了。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最上方,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黑龙集团在松江市及省内的部分保护伞名单(已核实)”。
往下看,一个个名字排列整齐。沈飞认出了其中五六个——有市里的官员,有省厅的干部,还有两个是他当年认识的人。
周正祥的名字不在上面。
但有一个名字,让他手指瞬间僵在鼠标上。
“梁文远。”
公安部督察局副局长梁文远——那个李哲说在暗中保他的人,那个写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纸条的人。
他的名字,在方晴的保护伞名单上。
沈飞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这人谁啊?”老邵凑过来。
“一个——”沈飞缓缓开口,“我不知道该不该信的人。”
他把文档往下翻了一页,忽然又看见了另一个名字,瞳孔第二次剧烈收缩。
“苏曼云”。
这个在黑龙集团掌管玄龙堂、精通暗杀与情报的女人。方晴给她的标注,是七个字:
“疑似双重身份。”
沈飞将文档滚到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只有一个加粗的问号,后面跟着方晴的笔记——
“孟沧溟的真实身份存疑。孟沧澜疑似只是傀儡。真正的‘孟爷’另有其人?”
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是婴儿在哭。
老邵的这台破电脑在持续发出风扇故障的高频噪音,响得让人心烦。
沈飞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感觉后背的汗正在一点点变凉。
黑龙集团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而他刚翻出看守所的墙,就发现自己已经踩不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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