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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o the Abyss

Chapter 7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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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Into the Aby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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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飞只睡了两个小时。

不是不想多睡,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方晴笔记上的那行字——“消防门编号XF-03A”。一睁眼就是窗外平安巷的青石板路,阳光亮得刺眼,早点摊的老板娘正在和卖菜的大妈为了三毛钱吵得不可开交。

老邵的修理铺白天正常营业。卷帘门拉起来,门口摆出一块手写的牌子:“修鞋修伞修拉链,兼修各种小家电”。牌子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但生意居然还不错。一上午来了三个修鞋的、一个修电饭锅的,还有一个大妈拎着一只断了腿的鹦鹉笼子问能不能焊。

“我是修鞋的,不是焊工。”老邵说。

“那不都是修东西吗?”大妈理直气壮。

老邵看了她三秒,转身从柜子里翻出电烙铁,默默地给鹦鹉笼子焊上了。

沈飞坐在后屋,透过门帘看着这一幕,觉得老邵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有意思。一个退役侦察兵,窝在巷子里修了三十年鞋,谁来找他帮忙他都帮,不管是修鹦鹉笼子还是窝藏通缉犯。这种人现在越来越少,少到沈飞都有点不习惯。

陈建国在后屋的行军床上睡了一上午,呼噜声比老王还响亮。到中午的时候他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公文包,确认举报信还在,然后才松了口气。

“做噩梦了?”沈飞问。

“梦见我儿子又被绑架了。”陈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次是在文化产业园里,我进去找他,越走越深,走到一个全是门的地方,每一扇门打开都是死路。”他顿了顿,苦笑一下,“挺没出息的,五十多岁的人了。”

“梦见儿子不丢人。”沈飞说。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问沈飞有没有儿子。

中午老邵做了三碗面。面是挂面,卤子是昨天剩的西红柿鸡蛋,味道一般,但量很足。沈飞三口两口吃完,把碗筷收拾了,然后开始做一件他已经拖了半天的事——打电话。

他用老邵的诺基亚拨通了陈婷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飞?”陈婷的声音带着一种紧绷的焦虑,像是在电话旁边守了一上午。

“是我。”

“你疯了?你知道现在全城都在找你吗?周正祥今天上午开了协调会,把刑侦、治安、特警全调动了。你的照片已经贴满了所有派出所和火车站的公告栏——”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打电话?!”

“我有事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婷深吸一口气:“你说。”

“帮我找一个叫方晴的女人。松江晚报调查记者,两天前在回家路上被一辆面包车带走。带走她的人手腕上有纹身——不是蛇,是黑龙。她是被玄龙堂的人抓走的。”

“这件事我知道。她父母两天前来报过案,是我接待的。”陈婷的声音变得低沉,“但案子被上面压下来了,连立案都没立,只做了登记。上面说‘失踪不满四十八小时不予立案,等时间到了再说’。现在四十八小时已经过了——”

“过了又怎样?”

“过了之后上面说‘移交市局处理’。移交到市局就等于移交到了周正祥手里。你觉得周正祥会查吗?”

沈飞攥紧手机。周正祥。又是周正祥。这个人到底是被架空了还是根本就是黑龙的人?他现在越来越不确定了。

“你能不能绕过周正祥直接查?”沈飞问。

“我正在做。今天我私下调了公交站周边的治安监控——市局给的理由是监控维护,但我托了技术科的老李偷偷把没被删的原文件拷了出来。面包车拍到了,车牌是套牌的。开车那人的脸被遮阳板挡住了,但他手腕上确实有个纹身,和你描述一致。”她顿了顿,“但我能做的有限,毕竟是私自调查。如果被发现——”

“别被发现。”沈飞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今晚东郊可能会有动静。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带人过来。”

“为什么?”

“因为你们警队里有鬼。”沈飞说得很直白,“上次我在审讯室里被枪击,枪手能在公安局大楼里来去自如,说明有人在帮他清路。你贸然带人过来,万一带来的人里就有黑龙的眼线,就是在给对面送消息。”

陈婷沉默了很久。

“我不带人,”她说,“但我自己去。”

“你别——”

“东郊产业园也是我的辖区,”陈婷打断他,“我巡逻经过那里合情合理。沈飞,你拦不住我。”

沈飞张了张嘴,想了一堆理由,最后都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陈婷的性格——这姑娘当年在刑侦支队就是出了名的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当年是她的带教师兄,最清楚这一点。

“随你,”沈飞说,“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看见什么,不要暴露身份。躲在车里别下来。”

“我尽量。”陈婷说完就挂了。

沈飞看着手机屏幕,摇了摇头。

这丫头。

三年了,一点没变。

下午两点半,陆远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在松江了。”陆远的声音依然很低,但比凌晨那通电话清晰了很多,“住的城北一个招待所,没用自己的身份证。你那边方便见面吗?”

沈飞想了想:“城北有个人民公园,公园东门进去左拐有一片银杏林,林子里有个石凳。三点半,你在那儿等我。”

“你怎么认出我?”

“你穿什么?”

“灰色夹克,戴眼镜。”

“行。我穿格子衬衫,袖子卷两圈。”沈飞说完就挂了。

老邵在旁边听着,皱起眉头:“你要出去?大白天出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通缉犯?街上随便一个巡警都能认出你——”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沈飞说。

老邵叹了口气,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顶鸭舌帽和一个工具箱:“帽子戴上。工具箱拎着。路上有人问,就说是我徒弟,跟我出来修东西的。”

沈飞戴上帽子,帽檐压到眉毛以下。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刚进城打工的农民工,皮肤黑,眼窝深,脸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不够体面但够普通——混在人群里不会引起注意。

“陈总,”沈飞转头对陈建国说,“你继续待在这里,别出门。如果有人敲门,从后门走。后门出去右拐第三条巷子有个废弃的锅炉房,在那儿躲着,等到没动静了再回来。”

陈建国点头:“你们小心。”

老邵推出他那辆破面包车,沈飞坐在副驾驶,工具箱搁在腿上。面包车突突突地开出平安巷,汇入了松江市下午的车流。

人民公园离平安巷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但老邵绕了路——从城北绕到城西,再从城西兜回来,确定没有尾巴才拐进公园东门外的停车场。

“我在车里等你。”老邵说,“二十分钟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沈飞拎着工具箱下了车。

人民公园下午人不多,银杏林里的石凳上果然坐着一个人。灰色夹克,金丝眼镜,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长椅上摊着一份《松江晚报》。他看得津津有味,像是在公园里消磨时间的普通市民。

沈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工具箱放在脚边。

“陆检察官?”

陆远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了沈飞一眼:“沈飞?”

“嗯。”

陆远合上报纸,目光在沈飞脸上停了两秒:“你比我想的年轻。”

“你比我想的老。”

陆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他把报纸放在一边,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飞:“这是我来之前调的资料。关于东郊文化产业园的。”

沈飞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纸,最上面一张是国土局的土地出让记录。东郊那块地的出让金是两亿八,拿到地的公司叫“松江文博文化产业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叫何丽华的女人,注册资本五百万。

“何丽华是谁?”

“孟沧澜的发小,”陆远说,“我们在省城查过她。她名下有三家文化公司,全是空壳。这些破公司唯一的业务就是在全省各地‘开发文化产业项目’,拿地之后转包给黑龙集团旗下的工程队施工。说白了就是洗地的。”

“洗地?”

“把黑钱洗成文化产业投资。拿地用的是文化产业的优惠政策——税收减免、财政补贴、低息贷款。项目完工之后再高价转让或者长期持有,干净得像白手套。”

沈飞翻到下一页。是银行流水。何丽华的公司账户在过去两年里收到了总共五亿三千万的“文化产业专项补贴”。这些钱来自省市两级财政,发放依据是“东郊文化产业园项目立项书”。项目书里写着产业园将“打造松江文化新地标,预计年接待游客两百万人次”。

而实际上,这座“文化新地标”还没完工,主体建筑封顶封了快一年,外墙还是水泥胚子。倒是地下的赌场已经运营了两年,每晚流水过千万。

“这些钱全进赌场了?”沈飞问。

“一部分。”陆远说,“另一部分——根据我查到的资金流向——回流到了省市两级的部分官员手里。用的方式五花八门:顾问费、咨询费、亲属持股、海外代持。我们在北京的团队初步梳理出了十几个人,分布在国土、城建、工商、公安四个口。但是在没拿到孟沧澜那台服务器之前,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构不成完整的证据链。”

沈飞把材料装回信封,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把方晴那个U盘从贴身口袋掏出来,放在石凳上:“这是方晴留给你的。里面是一份名单。”

陆远接过U盘,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握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调查记者。”他说,“去年我查一个跨省经济案,她给我提供的线索比我们内部的情报渠道还准。你知道她怎么搞到那些线索的吗?”

“怎么搞到的?”

“她假装成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混进了黑龙集团的供应商圈子。在里面待了两个月,跟那些供应商喝酒打牌,一点一点套出来的。有一次差点露馅——有人问她水泥标号的事,她一个记者哪懂这个——她愣是当场打电话给一个真做建材的朋友,问了个清清楚楚,回头接着跟人聊,把那人彻底糊弄过去了。”

沈飞没说话。方晴。假装建材老板。喝酒打牌套线索。跟老邵说的一模一样——她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编故事的记者。

“我答应过她,”陆远把U盘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只要她拿到核心证据,我就在北京给她开一扇门。现在她人不在了,这扇门照样开着。我会拿这个U盘去最高检立案。东郊地下赌场和背后的保护伞名单——这件事我做到底。”

“需要多久?”

“如果我今晚能坐上回北京的飞机,明天一早就能把立案申请提交上去。最慢三天,最快四十八小时,专案组就能成立。但——”陆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专案组来松江之前,孟沧澜和他的保护伞肯定会有动作。黑龙集团不是傻子,各地都有他们安插的亲信——我们反贪局也不能保证毫无漏洞。这几天,你能不能在松江按住他们?”

“怎么个按法?”

“别让他们毁灭证据。尤其是那台服务器。如果服务器里的数据被销毁了,余下的外围证据不足以对核心层定罪。而且看东郊产业园被曝光的架势——要是发觉不对,他们可能会处理得更绝。我不确定他们会做什么,但两年前在东郊死过的人已经够多了,再多几个,他们绝不手软。”

沈飞脑子里快速闪过了一个画面——方晴笔记里的最后一行字:“必须物理接触才能拿到数据。”

“你放心。今晚我就去东郊。”沈飞说,“到时候你接应,证据到手直接走。”

陆远张了张嘴,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低声说:“方晴在最后一封邮件里写过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我去东郊没有出来,沈飞会来拿’。”陆远看着沈飞,“我那时还不认识你。”

石凳旁边的银杏树被风吹过,几片叶子落在脚边。

沈飞站起来,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方记者高估我了。不过她没看错。陆检察官,在北京备好车,今晚等我消息。”

陆远也站起来,伸出手。

沈飞握了一下。力道很重,像是在签一份没有写在纸上的协议。

沈飞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陆远从背后叫住他。

“最后一个问题。方晴的邮件里还说过一句话——‘沈飞是深渊行动唯一的幸存者’。那个行动,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飞没有回头。

“十二个人进去,十一个没了。有些是敌人杀的,有些是内鬼害的。还有一个人——”他说,“开枪打了自己人。”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石板路上,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肩头。他拎着工具箱穿过公园小径,格子衬衫被风微微吹起,露出腰间那根磨得发亮的铁条。

“我现在要去做的,就是把那个内鬼揪出来。”

然后他走出公园东门,上了老邵的面包车。

“完事了?”老邵问。

“完事了。”

“那现在去哪?”

沈飞想了想:“你店里有没有结实一点的衣服?最好是深色的,不容易被看见的那种。”

老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要进产业园。”

“嗯。”

“什么时候?”

“今晚。”

老邵沉默了一会儿:“那地方晚上比白天还热闹。底下赌场十二点开场,入夜之后安保就会加人。青龙堂至少有二十个人守在园区外围,内保也有十几号人,全是韩彬手下见过真章的打手。监控密得跟蜘蛛网似的,连下水道口都装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废话,我在这片修了三十年鞋,这儿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那个产业园的西北角以前是河岔口,底下全是淤沙,比别的地方软。他们打地基的时候塌过一回,补了两百多根桩才稳住。补桩的时候我表弟在工地上干活,回来跟我说的。”

沈飞盯着老邵。

“补桩的时候塌过一回——”

“停。”沈飞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陈建国手绘的地下结构图,“塌方是在西北角?”

“对。西北角挨着江边那块。当时挖到五米多就塌了,地下水渗得跟瀑布似的。后来他们没办法,把底下全用钢架加固了一遍,施工图都改了两回。”

加固就意味着结构改动。结构改动就意味着原来的图纸不准了。但另一方面——加固用的钢架很可能会和原先预埋的穿线管之间形成空隙,这些空隙在常规结构图上不会被标注。

空隙就是路。

“你能搞到产业园外围的下水道分布图吗?”沈飞问。

老邵想了想:“不用搞。那个下水道当年就是我表弟他们队修的。你等一下——”他把面包车停在路边,下车到后备箱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上面全是手画的图和密密麻麻的尺寸标记。

“这是我表弟当年的施工笔记。他留了三本,有两本被人要走了,剩这一本在我这儿。”老邵翻到某一页,指着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管道图,“看——西北角这个位置,有一个雨水井,井口一米二,可以下去。下井之后往东走大概四十米,就是主体建筑的地基外墙。当年塌方之后他们在墙上凿了个检修口,后来封了。但如果能弄开那个检修口的封板——”

“就能进地下室。”沈飞接过话。

老邵合上笔记本,递给他:“今晚几点?”

“十二点之后。”

“我送你去。”

“不行。”沈飞摇头,“你送我到产业园外围的河边就行,剩下的我自己走。如果两个小时我还没出来——”

“我就打电话给那个姓陆的检察官。”老邵说,“但我不会打。因为你自己会出来。”

面包车重新发动,突突突地驶过松江的街道。沈飞靠在副驾驶座上,脑子里反复过着今晚的行动路线。

雨水井,检修口,地下室,消防门。每一个点他都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直到闭上眼睛也能看见那些管道的走向。

这可能是一条单行道。

进去了,不一定能出来。

但方晴进去了。梁文远的侄子也进去了。他们都还没出来。

沈飞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把松江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血红。东边,几栋未完工的高楼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是东郊文化产业园的地面建筑。

白天是艺术中心,夜晚是赌场。

今晚,是战场。

凌晨十一点五十分。东郊,江边。

一辆面包车熄了所有的灯,停在一排废弃河堤的矮墙后面。老邵把工具箱从后备箱取下来,打开给沈飞看。

手电筒、撬棍、替换的运动鞋。还有老邵翻遍整个修理铺找出来的一套收紧紧身衣——短款带松紧的空调修理工旧工服,深蓝色,刚好能贴身塞进外套里。

沈飞换好衣服,把撬棍别在腰间,铁条插进袖管。

“拿着。”老邵递过来一个头灯,“矿用的,能照四十米。电池新的。”

“你修鞋的铺子里怎么什么都有?”

“三十年存货。”老邵说,“还有,你要是真进去了——别逞能。找到证据就撤。别想着顺便救人,也别想着给方记者报仇。那些都可以等,命不能等。”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邵难得认真地看着他,“你们这些当过警察的人,总觉得救人比天还大。但在那里面,你谁也救不了。你能做的就是把证据带出来,让外面的人把该抓的抓了。这才是报仇。”

沈飞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点。等我到两点。”他跳下车。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江边的风带着一股腥味。沈飞沿着河堤矮墙快速移动,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西北角的雨水井在施工笔记里标得很清楚——就在三棵柳树的第三棵正下方。

井盖是铸铁的,边沿长满了铁锈。沈飞用撬棍插入井盖边缘,试了试力道,然后猛地一压。井盖发出了低沉的摩擦声,翘起一条缝。一股腐臭混着潮湿的气味从井底涌上来,但沈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头灯戴上,撬棍咬在嘴里,翻身下了井。

管道里黑得像一口深渊。

头灯的光束在水泥管壁上扫过,照亮了暗绿色的苔藓和缓慢渗水的裂缝。污水没过脚踝,又凉又黏,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声。沈飞没有在意。他数着步子往前走——四十米,老邵的表弟说是四十米。

三十九步。

头灯的光照到了前方一堵墙。

不是水泥管壁,是建筑地基的外墙。粗糙的混凝土表面,嵌着一块铁板,上面铆着一圈锈迹斑斑的螺丝。检修口的封板,封了至少两年以上。

沈飞摸出撬棍,插进铁板边缘的缝隙,开始撬。

螺丝一个个松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第三个螺丝比前两个要费劲——已经锈死了,弹不出来。沈飞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撬棍上,额头的青筋鼓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螺丝终于弹飞了,落在污水里溅起沉闷的水花。铁板松开了一条缝,他掰开铁板——

封板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沈飞关掉头灯,侧耳听了片刻。泵机在转,掩盖了他的呼吸。他钻过检修口,落地时屈膝缓冲,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地下室空旷得像个地下停车场,空气里有股混合了潮湿混凝土与消毒剂的奇怪气味。

他重新打开头灯,快速扫了一圈四周。左边是堆积的建筑材料——水泥袋、钢筋、隔热板,全部码放得整整齐齐。右边是一排配电柜,柜门虚掩,露出里面的电缆和表头。

正前方拐角处,墙上的安全疏散指示灯在绿幽幽地亮着,照出一扇铁门。

门上有字。

XF-03A。

门禁读卡器上方亮着红灯——门锁着。左侧不到三步远,墙上嵌着嵌着消防箱。玻璃门后面,一卷消防水带盘得整整齐齐,落满灰尘。

沈飞走过去,伸手探到消防箱顶部,指尖碰到一个扁扁的硬塑料片。

门禁卡。

小周藏在这里的门禁卡。

他把卡片贴在读卡器上。绿灯亮起,消防门无声地弹开一条缝。

沈飞推开门,走进夹层走廊。走廊比他想象的要宽,两边的墙面贴着深灰色的吸音板,脚底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安静得不真实。每隔五米有一扇门,门上的编号从01排到13。尽头左拐第二间,方晴笔记里写得很清楚——那间是机房。

沈飞贴着墙根无声地前行,数到那扇门。门没锁。推开门的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极为细微的声音——不是警铃,不是电流声。是人的呼吸。

门彻底打开,头灯的光照进去。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浑身脏兮兮的年轻人蜷缩在机柜角落里,双手举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筋,对准了门口。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东西。

“别过来!”他嘶哑地吼道,然后猛烈地咳嗽起来。

沈飞慢慢举起双手,做出一个不具威胁的姿态。

“小周?”他低声问。

那个人浑身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头,借着走廊里微弱的应急灯光,死死地盯着沈飞的脸。

“你是谁?”他用气声警惕地问。

“方晴让我来的。”

小周手里的几乎从手里脱出去,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像是嗓子已经锈住了。

“方记者——她在哪?”

“不知道。她失踪两天了。为了找你。”沈飞从腰间解下一个小水壶递过去,“先喝水。”

小周接过水壶,手在发抖,喝了两口就呛住了,咳得整个人弓起来。沈飞注意到他的左手包着一块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下面的皮肤发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味。

“你的手怎么了?”

“被门夹的。”小周缓过气来,声音还很虚弱,“消防门。我去给方记者开门的时候被韩彬的人发现了,跑的时候被夹断了两根手指。”他看了眼自己的左手,表情木然,像是在看别人的手,“我在这个机房里躲了整整三天,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我听见方记者被抓了,听见他们说要把她送去玄龙堂——”

沈飞扶住他的肩膀:“服务器还在不在?”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机柜后面,扯出一块盖在角落废料堆上的塑料布。底下是一台半人多高的服务器机柜,绿灯还在闪——还在运行。

“在。我一直守着。他们不知道我藏在这里,以为这是杂物间。”他转过头,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但是韩彬的人今天下午来机房调过一次数据。他们说备份已经做完了,今晚洒场之后要把服务器清空运走。方记者被抓之后他们更警觉了——沈哥,今晚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沈飞蹲下来,看着那台服务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掏出老邵给他的诺基亚。

没有信号。

地下室的信号屏蔽比他想的更彻底。

沈飞果断站起来往外走:“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信号。”

他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消防门开着。有人进来了。”

沈飞瞬间熄了头灯,整个人贴在墙壁上。走廊的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灰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去查机房。”另一个声音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飞手探进袖管,握紧那根冰凉的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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