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拐进到平安巷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亮光。老邵关了车灯，把车停进修理铺后面的院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沈飞和陈建国从捷达上下来，三个人快速进了后屋。
老邵拉上窗帘，打开那盏昏黄的台灯。陈建国坐在行军床上，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沈飞靠在门框上，把那根铁条重新插回腰间，眼睛盯着窗外。
“那三辆车是哪来的？”老邵问。
“东郊工地。”沈飞说，“那个点，能出动三辆车不开发动机的，只有韩彬的人。”
“他们发现仓库了？”
“不确定。”沈飞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场景，“车是从东南边过来的，如果他们已经发现了仓库，应该直接从正门进去，不会绕路。我估计是巡逻，闻到味儿了，出来转一圈。”
“那明天呢？”老邵碾灭烟头，“今天没发现，明天呢？后天呢？那个仓库迟早会被翻出来。”
陈建国抬起头：“我在仓库里留的东西不多，就一些生活用品和图纸。他们就算翻到，也只能证明我在那儿躲过。”
“图纸呢？”沈飞问。
“我带出来了。”陈建国拍了拍公文包，“结构图和举报信都在这里。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内层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方记者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给了我这个。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让我联系这个人。”
沈飞接过名片。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上面印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检察院”几个字，下面是一个名字——陆远。
“检察官？”
“反贪局的。”陈建国说，“方记者说她查松江这个案子的时候，发现有些线索涉及跨省的资金流动，就联系了北京那边的同行。同行给她介绍了这个陆远。据说这人查过好几起跨省涉黑案件，经验很丰富，而且背景够硬，不怕地方上的压力。”
沈飞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字迹是方晴的——工工整整的小楷，和她留在U盘标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你联系过他吗？”
“没有。”陈建国摇头，“方记者失踪之后我光顾着躲了，忘了这茬。直到刚才在车上才想起来。”
沈飞把名片收进口袋。
陆远，北京反贪局的检察官。方晴在失踪之前，已经做好了多层准备——U盘留给老邵，车钥匙留给来找她的人，名片留给陈建国。她把每一条可能的生路都想到了，唯独没给自己留一条。
“这个人能信吗？”老邵在旁边插嘴。
“不知道。”沈飞说，“但方晴信他。方晴信的人，我愿意先信一半。”
“另一半呢？”
“见了面再说。”
陈建国抬头看他：“你要去北京？”
“不是现在。”沈飞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现在去北京等于送死。我没身份证，没手机，连个正经外套都没有。坐火车需要实名，坐大巴需要实名，开车出城——每个高速路口都有车牌识别。黑龙集团在松江经营这么多年，这种东西他们会第一时间监控。”
“那怎么办？”
“先联系他。”沈飞说，“让他来松江。”
陈建国愣住了：“人家是北京的检察官，凭什么说来就来？”
“因为他查的案子就在松江。”沈飞说，“方晴给他的线索，他一定已经查了一段时间了。如果这条线索够分量，他会来的。”
老邵从柜子里翻出一部老式诺基亚，递给沈飞：“用这个。这是以前一个客人拿来修、后来再也没来取的。手机卡是不记名的，里头还有几块钱话费。”
沈飞接过手机。诺基亚1110，砸核桃的那种，屏幕还是蓝屏的。他按亮屏幕，输入名片背面的号码，犹豫了一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刚被吵醒的沙哑。
“陆检察官？”
对面沉默了两秒。沈飞能听见被子掀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背景里隐约传来孩子的哭闹——被另一个声音很快哄住了。
“你是哪位？”陆远的声音变得清醒而警惕。
“我叫沈飞。方晴的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沈飞以为信号断了。
“方晴在哪？”陆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失踪了。两天前，在松江被人带走的。带走她的人手腕上有纹身——黑龙集团。”
陆远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三天前收到她最后一封邮件。她说她找到了一份名单，可能会很危险。我让她立刻离开松江，她说她还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
“她没细说。只说如果三天内没再联系我，就代表她出事了。今天是第三天。”陆远顿了顿，“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的名片。留给了一个叫陈建国的人。”
“陈建国在你身边？”
“在。”
“让他接电话。”
沈飞把手机递给陈建国。陈建国接过来，有些紧张：“陆检察官？”
“陈总，”陆远的声音透过诺基亚的小喇叭传出来，带着一种检察官特有的冷静，“方晴在邮件里提到过你。她说你是为数不多愿意配合她调查的人。她还说你手里有一份举报信，是关于东郊产业园地下赌场的。”
“对，对，我有。”陈建国连声说，“举报信，还有地下结构图，都在我这里。”
“你现在安全吗？”
陈建国看了一眼沈飞：“应该安全。我躲在一个朋友这里。”
“那就先别动。”陆远说，“黑龙集团在松江的势力比你们想象的要大。没有万全的准备，贸然行动只会让更多人出事。这样——我现在去买最早一班飞机，今天下午就到松江。到了之后我再联系你们。”
沈飞接过手机：“陆检察官，你来松江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这个案子是我自己在跟，院里的人只知道我在查一个跨省案件，具体情况不清楚。”
“那最好继续保持。到了松江不要住的市中心，找个偏僻一点的招待所。不要用真实身份证登记——你是检察官，这个你应该有办法。”
陆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多了一丝审视：“你是干什么的？”
沈飞想了想，说：“以前干过警察。”
“以前的警察，”陆远重复了一遍，“方晴在邮件里没提过你。”
“她不知道我回来了。”
陆远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说：“下午三点，我会再打这个号码。保持开机。”
电话挂了。
沈飞把手机还给老邵。陈建国坐在行军床上，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紧锁着。
“你觉得这个陆远能帮上忙吗？”他问。
“要看他想帮到什么程度。”沈飞说，“反贪局的检察官，理论上不受地方管辖。如果他想查，可以绕过松江和本省的整套地方保护体系，直接向最高检汇报。但前提是——他得有足够的证据说服上面立案。”
“我们手里的证据够不够？”
沈飞拿出U盘，在指尖转了转：“光靠这个不够。方晴的名单虽然详实，但大部分证据都是外围的。转账记录只能证明有人收了钱，不能证明收钱的人具体办过什么事。通话记录只能证明有人通过话，不能证明通话内容。要钉死黑龙集团，需要更核心的证据。”
“保险箱。”陈建国说。
“对。孟沧澜的那个不联网服务器。如果能拿到那里面的原始数据——行贿金额、经手人、具体事项——每一个收了钱的人就都跑不掉了。”
“但那个服务器在东郊产业园的地下。”陈建国的声音有些发苦，“我的人进不去。那个地方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监控摄像头装了四十几个，连只野猫翻墙都能拍到。”
沈飞没有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个问题——方晴为什么要自己去东郊？
她是个调查记者，不是特工。她不会武功，没有武器，连鞋跟都是自己掰断的。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为什么敢单枪匹马闯黑龙集团的老巢？
除非她不是一个人去的。
除非有人接应她。
而那个人——
“你说方晴在东郊产业园有一个线人。”沈飞忽然问。
陈建国点头：“对，一个建筑工人，给她提供了地下结构的情报。后来失踪了。”
“失踪，不是死了？”
“至少方记者认为他只是失踪。她说那个线人在失联之前给她发过最后一条消息：‘我找到门的钥匙了’。”
沈飞的眼睛眯起来。
找到门的钥匙——消防门的钥匙。夹层走廊的入口。一个建筑工人怎么搞到消防门的钥匙？
“那个线人叫什么？”
“不知道。”陈建国摇头，“方记者从不透露线人名字。这是她作为调查记者的规矩。”
沈飞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凌晨的冷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让他眼眶下陷的阴影显得有些深。他的体力在翻看守所围墙时已经消耗了大半，这会儿全凭一口气撑着。
走到第四圈，他忽然停住。
方晴给自己留了四条生路。U盘。车钥匙。陆远的名片。还有——一个失联的线人。
如果按照她的逻辑，她把每一条线索都交给了不同的人，那么线人这一条线索，一定也留在了某个地方。
给谁？给谁最安全、最不可能被黑龙关注到的人？
沈飞转头看向老邵。
老邵正蹲在地上拆一台旧收音机，感觉到沈飞的目光，抬起头来。
“方晴在你店里待了一晚上，”沈飞说，“她把U盘交给了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老邵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里间翻了一会儿。
“她那天晚上临走的时候，让我帮她寄过一封信。”老邵从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快递单底单，“收件地址是这个。”
收件人地址：松江市平安巷17号。
收件人：邵长福。
寄件人：方。
沈飞看着那张快递单，忽然笑了。
方晴。这个记者。
她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她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出事。她把自己所有的鸡蛋分开放进了不同的篮子——U盘给了老邵保存，而U盘里其实是副本。真正的证据，被她亲手寄了出去。收件人是老邵。老邵根本不知道自己收了什么，直到此刻翻出这张底单。
沈飞看着老邵：“那封信在你这里。”
老邵一脸茫然：“什么信？”
“方晴寄给你的信！”沈飞几乎是用喊的，“她八成的证据都在这封信里——她是在你店里寄的邮件，收件人是你，她自己写的！东西呢？”
老邵放下电烙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往后面的杂物间走。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个还没拆封的快递信封出来了。信封上贴着快递单，单号和底单完全一致，盖着两个月前的邮戳。
“收件人邵长福。我还以为谁寄错了，”老邵满脸困惑，“就一直扔在那儿没管。”
沈飞接过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页手写的材料。照片是东郊产业园地下结构的内部拍摄——不是从外面偷拍的，是有人在内部拍的。有一张照片拍到了消防门的特写，门上有编号：XF-03A。另一张拍到了夹层走廊，走廊两侧是编号的房间门。最后一张拍到了一个房间里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表格，表格抬头写着“东郊项目往来明细”。
有金额，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后面跟着转账时间和收款方。沈飞只看了一眼就确定——方晴拿到的是银行系统之外的另一套账本，也就是孟沧澜服务器的原始记录。
照片拍得不太清晰，部分是虚的。但关键信息——金额和日期——完全能看清。
翻到最后一页手写材料，是方晴的笔记。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和她平时工整的小楷完全不同，像是在很不方便的条件下赶写的：
“‘我找到门的钥匙了’——小周。他在消防门上发现了一张备用门禁卡，藏在消防箱的夹层里。卡是白卡，没贴标签，但测试过能用。他不敢拿出来，怕被发现，就拍了照片留给我。消防门编号XF-03A，进去之后左拐第二间是机房。服务器就在那里面。这台服务器不联网，所以没法远程入侵和备份。必须物理接触才能拿到里面的数据。”
沈飞抬起头，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消防门。门禁卡。机房。物理接触。
这个线人小周，还活着吗？
方晴是为了这张门禁卡，才铤而走险自己进东郊的吗？
她拿到了没有？
“这里面说的门禁卡——”陈建国凑过来，指着笔记中的那一段文字，“一张藏在消防箱夹层里的备用卡。如果拿到了，就等于拿到了地下赌场核心区的通行证。可那是黑龙重兵把守的地方，谁进得去？”
沈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照片和笔记重新装回信封，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里。
然后他对老邵说：“再借一下你的电话。”
“又干嘛？”
沈飞翻开U盘里打印出来的那份保护伞名单，目光在最下方一行停了下来。
梁文远。名录里唯一的来自中央层面的名字。
他这回没再犹豫，拨出了那串他曾经背过的电话号码。
响了六声。然后对面接了起来。
“哪位。”梁文远的声音。
沈飞很简短：“梁局，我是沈飞。”
电话那头沉默了。背景音里隐约有人在说话，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关门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梁文远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压得极低：“你在哪？”
“松江。”
“我知道你在松江。我问的是，你现在具体在什么地方？”
“一个朋友这里。”
梁文远顿了一下：“李哲说你在看守所里挨了一枪。是你干的还是别人干的？”
“挨枪是真的。枪手是另外的人。”沈飞说，“我翻墙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梁文远骂了一句脏话。
这是沈飞认识梁文远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他骂脏话。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梁文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越狱在逃嫌疑人——这是你档案上最新一条记录。周正祥连夜签发的，天亮之前就会挂上内网。你人在哪，我不管。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清楚：从现在开始，整个松江的警力都可以合法地对你开枪。”
沈飞闭了一下眼睛。
越狱在逃嫌疑人。
周正祥签发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审讯室里周正祥的脸。那个曾经亲自送他们出发的副局长，那个口口声声说“你是唯一选择”的人。
沈飞低声问：“梁局，我问一件事。”
“问。”
“方晴。调查黑龙集团的记者。失踪两天了。她留下的证据里，有一份所谓的保护伞名单。”沈飞盯着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梁文远说：“我知道。”
“你知道？”
“两个月前方晴通过关系找到过我，拿着我侄子在松江注册公司的资料，要求我解释。我跟她说那是我侄子自己的事，与我无关。她不信。我让她去查银行的流水——结果她在查流水的过程中，发现了另外两个人的名字。那两个人不在我侄子的公司里，但跟黑龙集团有直接的资金往来。她把调查的重心从我身上移开了。”梁文远的声音沉下去，“换句话说——我是她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但我也是她继续往下查的起点。”
沈飞沉默了一会儿：“梁局，我现在需要从名单上画掉一个人。我自己画掉。其他人，我一个都不打算轻易放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也在这上面？”
“我不在上面。”沈飞说，“但有人想把我写在上面。谁写的，我已经有数了。”
梁文远没有说话。
“我手里有一批证据。是方晴两个月的心血，加上陈建国的举报材料，加上一个很可能装有黑龙集团财务原始数据的服务器地址。”沈飞一口气说完，“我要一个能承接这些东西的人。一个绝对干净的人。不是你。你已经被名单沾上了，就算最后查清，也是以后的事。现在不能是你。”
“你找好承接方了没有？”
“北京反贪局。一个叫陆远的检察官，今天下午到松江。如果他靠得住，这一轮就能把东郊赌场和产业园的链条掀掉。但后面的事——名单上涉及省厅、甚至更高层面的那部分——需要另一只手来接。”
“你想让我做那只手？”
“我只想知道，”沈飞说，“方晴保护伞名单上，到底有几个人是你查过的？”
梁文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窃听似的：“三个。周正祥。”
“周正祥？”
“他不是内鬼。他被人架空了。架他的人叫郭长海——松江国土资源局，他在东郊那块地出让时疑似收取孟沧澜两千万。郭长海的老上级是省里的孙树平，孙树平分管政法。这三个人的名字都在方晴的名单上。”
“有证据吗？”
“郭长海的银行流水。我查了两年，差最后一步。方晴手里的原始数据，正好是那一步。”
沈飞握紧手机。
“最后一个问题，”沈飞说，“你侄子公司注册在东郊的事——是偶然还是安排？”
“安排。两年前我就安排好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深渊。”梁文远说，“深渊行动的失败，不止是内鬼泄密。是有人从一开始就想让任务失败。我在部里没有证据，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自己人安插进去。”他顿了一下，“那个人后来失踪了。”
“你侄子？”
“对。去年十一月，他在东郊产业园送货，从此再无音讯。他手腕上——”梁文远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也有个纹身。不是黑龙。是伪造玄龙堂标识的纹身，为了混进去查我怀疑的那台服务器。他去就是为了确证我当年的怀疑，结果就没再回来。”
沈飞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梁文远的侄子。在东郊失联。手腕上有纹身。
“他在里面的名字叫什么？”沈飞问。
“化名。叫小周。”
沈飞手里的诺基亚差点滑落。
方晴的线人小周，就是梁文远两年前安插进黑龙集团的亲侄子。
世界忽然变得很小。
沈飞深吸一口气：“你侄子进过东郊地下，身份是建筑工人。他在消防箱夹层里藏了一张门禁卡。他把这个信息告诉了方晴。方晴就是为了这张卡，自己走进了东郊。”
电话那头忽然失去了一切声音。沈飞能听见的，只有梁文远粗重的呼吸。
过了很久，梁文远重新开口，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冷静得像一块铁：“给我地址。我会让李哲在松江给你准备好你需要的一切。另外——”
“什么？”
“小周的真名叫梁铮。如果要写进结案报告——用真名。”
电话挂了。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巷子里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炸油条的香味透过门缝飘进来。陈建国靠在墙上睡着了，鼾声轻微。老邵蹲在角落里，重新拿起电烙铁，低头修他的收音机。
沈飞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平安巷在晨光中苏醒，三轮车拉着蔬菜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在卸门板，对门的理发店还没开门，旋转灯箱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这是他在外面度过的第一个早晨。
看守所的高墙退到了城市另一端。但他知道，这片刻的安宁只是假象。楼下的早点摊、巷口的青石板、头顶掠过的鸽群——这些东西对此刻的他而言，随时都会失去。
他的背后是越狱在逃的红色通缉，是黑龙集团随时可能扑来的黑手。他的身前，是一个失踪的记者，一个失联的线人，一把藏在消防箱夹层里的门禁卡。
还有一个今天下午到松江的检察官。
所有这些，都将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汇聚到一个点上——东郊文化产业园。
那座白天是艺术中心，夜晚是地下赌场的建筑。
那扇编号XF-03A的消防门。
那台不联网的服务器。
以及那些足以掀翻三省官场的秘密。
沈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格子衬衫是老邵的，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腕。裤子是在地摊十块钱买的运动裤，膝盖已经磨得发白。脚上是那双解放鞋，右脚大拇指的位置快磨穿了。
人字拖都没得穿的人，要去捅三省最大的马蜂窝。
他忽然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手机又响了。
是陈婷。
沈飞犹豫了零点几秒。
“周正祥刚刚签发了你的红色通缉令，系统内网，全城通缉。”陈婷的声音非常紧张，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越狱在逃嫌疑人，危险等级——最高。”
“知道了。”沈飞说。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在街上巡逻的警察，只要认出你，就可以直接开枪！”
“我会小心。”
“沈飞！”陈婷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发抖，“你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找你——”
“别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陈婷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鼻音：“为什么？”
沈飞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警察。”
电话挂断。
沈飞把手机还给老邵。老邵接过手机，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柜子里又摸出一包烟，塞进他手里。
“拿着。看守所里欠我的。”
沈飞低头看了看那包烟。四块钱的红梅。和梁文远当年抽的牌子一模一样。
他把烟揣进口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陆远。下午三点。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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