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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o the Abyss

Chapter 9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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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Into the Aby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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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在平安巷口停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老邵关了引擎,没急着下车,先探头往巷子里扫了一眼。扫街的大爷正拖着扫帚慢悠悠地走过去,早点摊的老板娘在生炉子,煤烟顺着巷子飘过来,混着炸油条的香味。一切正常,没有陌生车辆,没有蹲点的人。

“走。”老邵回头说了一声。

沈飞架着梁铮从后座下来。梁铮的脚步已经虚得厉害,整个人几乎挂在沈飞身上,左手的断口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水,浸透了临时缠上去的布条。但他右手始终死死攥着胸口的硬盘密封袋,指节发白,怎么都不肯松开。

陈建国早就在后门等着了。看见梁铮的样子,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行军床清理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老邵平时修鞋用的急救箱——碘伏、纱布、绷带,东西不全,但够应急。

“手指断了多久了?”陈建国蹲下来看梁铮的手,眉头拧成一团。

“三天。”梁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三天?你这手感染了,再不去医院整只手都危险——”

“硬盘先给我。”沈飞伸过手来,语气不容拒绝。

梁铮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右手。密封袋上沾着汗水和血水,里面的硬盘完好无损。沈飞接过硬盘,跟U盘和方晴的密封信封装在一起,全部塞进老邵那个铁盒子里。

“天亮之后去医院。用假名字,去城北那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那里不用登记身份证。”沈飞说,“等包扎完就换个地方,别回家,别联系任何人。”

梁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被沈飞按住了肩膀。

“你答应你妈的事还没做到。等你手好了,自己去跟你叔说。”

梁铮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一下头。陈建国继续给他清创,碘伏擦上去的时候疼得他浑身一抖,但还是没吭声。这家伙在机房里躲了三天都没哭,这会儿眼眶倒是红了。

老邵站在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透了条缝往外看了看,然后回头压低声音说:“产业园那边好像没动静。我回来的路上绕了两圈,没有设卡,也没有搜捕。不太对。”

沈飞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韩彬的人在地下挨了那么一下子,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不设卡不搜捕,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或者说,有人让他们别把事情闹大。

孙树平来过。如果孙树平真在赌场,那么产业园今晚的任何动静,都会被认为是“不可控风险”。韩彬挨了打也只能先按下不提,先把贵客安全送走再说。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等孙树平走了,黑龙的网就会悄无声息地张开。他们不设卡,是因为他们不需要设卡。在松江这个地方,找一个人对他们来说比设卡更有效。

“硬盘里的数据能直接钉死多少人?”沈飞问,睁开眼。

陈建国抬起头:“光凭硬盘里的账目,就能钉死东郊产业园的所有资金链。加上方晴的保护伞名单和我实名举报的行贿链条——至少能覆盖三十二个人,从市到省,国土、城建、工商、公安,四条线全有。但这还不够。”

“为什么不够?”

“因为孟沧溟和孟沧澜不在账上。”陈建国说,“他们的名字从来不出现——这是他们的老规矩。就连走账,都是通过何丽华那家空壳公司。黑龙集团没有孟沧溟这个人,账本上没有,合同上没有。如果我们只能抓到堂主和下面的保护伞,孟沧溟本人完全可以撇清关系,把底层拉出去当替罪羊,自己照样和剩下的官员继续交易。黑龙集团在松江盘踞整整二十年,靠的就是这套切割术——越往上越干净。”

梁铮半靠在床上,接过沈飞递来的一杯水喝了一口,声音还很虚弱,但思维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我或许能找到点别的。给他们布线的时候就留了心眼——那两间VIP厅我亲自安了一套隐藏监控。如果今晚孙树平真的在VIP二厅,监控应该拍到了他跟韩彬的对话。”

陈建国猛地转头看着他。

“你还敢在里面装独立的隐藏监控?”老邵也愣住了,“那玩意儿一旦被查出来主机房监测到额外设备,你当场就得完蛋。”

“还好,走的是另一条线——从隔壁空机房借的电,独立于他们的主系统,也没往他们的网关上转发,信号只存本机。”梁铮说着又咳嗽起来,“监控录像就存在主机箱旁边的外置SD卡上。当时急着冲出来没顾上拔,但韩彬应该还没来得及发现那条线。他们只检查了机房服务器的数据。”

“也就是说,那张卡还在机房里。”

“对。VIP二厅,风扇上面的天花板夹层里——我从检修口放进去的。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沈飞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平安巷的石板路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送奶工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巷口。孙树平的行踪,韩彬的交易,方晴的下落——这些东西全在产业园地下,全在那些还没被发现的数据和录像里。

他转回身看向老邵:“再借一下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陆远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得厉害,像是连续几天没合眼。

“沈飞?我正要打给你。立案通知书传真件已经拿到了。最高检特批——孙树平、郭长海、周正祥,三人的名下账户冻结令同步签发。省督查总队这边我也联系了,他们的抓捕行动预计天亮后部署到松江。”

“时间能再精确一点吗?”

“最快早上七点半。省督查总队从省城调人过来,他们需要半个小时准备装备和人员。松江本地警力我们暂时没有知会——你说得对,松江市局不确定因素太多,现在通知等于提前通知黑龙集团。”

沈飞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巷子里的路灯刚灭。现在差不多是早上五点半。

“还有两个小时。够用。”

“你想干什么?”陆远的声音警惕起来。

“有人落在地下赌场的VIP二厅里。监控录下了内容,母卡还在机房暗格里。我要回去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陆远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不是检察官对证人的问话,而是一个人试图劝阻另一个人。

“你在那边已经挨了不止一次的追杀。再回地下去,就算你全须全尾地出来,也会撞上省厅的抓捕行动——你知道在突袭过程中单独潜回会被当成同伙击毙吗。”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因为如果我不去,等早上七点半省厅进去的时候,韩彬一定会把VIP厅的隐藏监控搜出来。他吃了亏就会更警惕——你进过赌场查抄现场吗?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排查所有非标设备。到时候证据被销毁,孙树平今晚在VIP二厅的所有影像全部归零。你手里现有的证据钉得死孙树平吗?”

陆远被问住了。他没有嘴硬,也没有继续摆检察官的架子。

停了两秒:“你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

“那我让省督查总队的抓捕组把行动推迟到早上七点。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七点一到不论你出没出来,行动必须开始。如果到七点你还没消息——”

“那就按你们的程序走。”沈飞说。

电话挂断。

沈飞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激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但也彻底清醒了。他把铁条别回腰间,又接过老邵递来的手电筒、老虎钳和替换解放鞋。

“你那个表弟的笔记本上说备用下水道在正门的东边有一路是直通地下室厨房的检修井。那个厨房现在还在用吗?”他边套鞋边问。

“半年前停用了,现在厨房全都移到负二层东侧去了。那条管道应该只有废弃灶台的底座井,早就不通火了。井口不会有人守。不过底下的灰和油垢——你出来的时候估计比现在臭十倍。”

“臭不算工伤。”

老邵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把他那根用了三十年的铜头撬棍塞进了沈飞工具箱里:“这个比铁条好用。我那年在侦察连搞工程侦察就用这个——铜头不冒火星,不会引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飞接过撬棍掂了掂。沉,但顺手,握柄被磨得油光水滑。

“谢了。”

他起身的时候,陈建国从行军床边站了起来。

“沈飞。”

“嗯?”

陈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他的举报信原件,每一页都按了手印,上面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和联系方式。“拿着。如果我没能等到天亮,这份东西也能递上去。”

沈飞看着他。

“你不想亲自递?”

“当然想。但我最想看见的画面,是方记者坐在法庭旁听席上。她已经没有办法坐那个位子了——如果有一个人能替她坐,我希望是你替她坐,然后指认所有该指认的人。这是我最想看到的。”陈建国把材料塞回公文包,搁在梁铮枕头边上,“但如果我们还是没能把方记者带回来,那就退一步,至少让证据自己说话。”

沈飞接过举报信原件,扫了一眼。上面写了黑龙集团从2014年起非法侵占东郊土地的全部过程,涉及项目名称、合同编号、相关官员姓名、行贿金额估算,以及陈建国本人愿意出庭作证并承担法律责任的亲笔声明。一个地产商,白纸黑字把自己参与商业贿赂那一段也写上去了。

“你这份举报信,”沈飞把材料放回铁盒,“可能会给你自己带来麻烦。”

“我儿子被绑架那天,我就没什么怕麻烦的了。黑龙集团绑他的时候他才十七岁。我现在不做这件事,将来怎么面对他。”陈建国低下头,过了片刻才续道,“我把公司卖了也不后悔。人这一辈子,总要做一件不被别人捏着鼻子走的事。”

沈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这句话的分量,他懂。三年前深渊行动出发之前,他也跟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后来十一个兄弟没了,他更懂这句话的代价。

老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针快指向六点。梁铮靠在床头,脸色被清创用的碘伏映得蜡黄,但眼睛始终睁着,看着沈飞。

“VIP二厅的风扇检修口在天花板靠东墙的位置。我当初布线的时候把入口设在通风管的第三截,下面被龙骨挡住了,落地的时候会碰头。你进去的时候,找准龙骨下面那块阴影——只有那块是空的。”他顿了顿,“监控摄像头的主控有一盏小绿灯。灯还亮着,卡就在。灯灭了,就别找了,直接走。”

“明白。”

沈飞把铁盒交给老邵:“替我保管。如果我两个小时后没回来,把这个交给陆远。他会来拿。”

老邵接过铁盒,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三十年的侦察兵,什么仗都见过,但此刻他什么都没说。有些人情义不需要用嘴讲。

沈飞转身推开后门的那条缝,正要侧身挤出去,忽然感到有人扯住了他的袖子。

梁铮从床上撑起半身,左手缠着的绷带白得晃眼。他用那只断了手指的手拉住了沈飞的袖子,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在袖口的叶子。

“VIP二号厅最里面的主位座位底下,有一个报警按钮。上次检修的时候我看到韩彬的人把它连到了青龙堂值班室的总线上。你如果碰巧被堵在里面——别走正门。把按钮砸了,值班室会误判是贵客求救,他们的反应会快过追你的人,两边对冲会制造一个时间差。”

沈飞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在机房里躲了三天、断了两根手指、差点死在地下的年轻人,此刻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不是不怕,是克服了。

“收到。”沈飞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侧身挤出门缝,消失在平安巷灰蒙蒙的晨雾里。

凌晨六点的东郊,天色已是蓝灰交接的当口。产业园外围的铁丝网依然挂着那块“闲人免进”的牌子,在晨风中微微摇晃。一切看起来都和几个小时前一样平静,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门岗的人比半夜多了两个。两辆巡逻车停在正门两侧,车灯关着,但引擎盖在微微冒热气——说明刚熄火不久。园区里的灯也亮了不少,地面建筑好几层窗户都亮着灯。不是赌场的灯,赌场在地下。那是保安室、值班室、调度室的灯。黑龙集团的人根本没睡。他们全部在等。

沈飞趴在河堤矮墙后面观察了五分钟,然后无声地绕到了产业园东侧。老邵表弟的笔记本上画的那条备用下水道,入口是一个废弃的厨房排烟井。

井盖是铁质的,尺寸比常规雨水井小一圈,藏在两栋附属建筑之间的夹缝里,从正门方向根本看不到。井盖没有锁,但被油垢牢牢地粘在底座上。沈飞把铜头撬棍插进缝隙,慢慢发力,井盖抬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道轻微的粘腻拉扯声。

一股馊臭味从井底涌上来。是废弃油烟经年累月堆积的味道,比雨水井的污泥还难闻。

沈飞屏住呼吸钻了进去,把井盖重新移回原位。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他打开头灯,沿着管道往前爬。

废弃厨房的检修井直通地下室负一层的旧后厨。

四分钟后,他从灶台底座翻出来,站在了一间满是灰尘和蛛网的废弃后厨里。顶灯早已不亮,墙上挂着油腻腻的发霉菜单,灶台上的铁锅锈得看不出原色。

外面的走廊就是负一层的后勤通道。后勤通道连接三个楼梯间和两个货梯,其中西侧的货梯是内部人员专用的,直通地下赌场的后场区域。方晴上次就是走这条路被抓的——后勤通道的探头正在维修,有监控死角。这是梁铮告诉方晴的,也是方晴笔记里写过的那条“内部路线”。

沈飞沿着后勤通道摸到西侧货梯。电梯门开着,轿厢空无一人。他闪身进入,按下VIP层——负三层。电梯缓缓下降,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条熟悉的长廊。一个小时前他在这里放倒了四个内保,现在走廊已经重新打扫过了,墙上的血迹被擦掉,地毯被吸尘器清理过,一切都恢复了赌场该有的体面。这就是韩彬的风格——不管发生什么事,场子不能乱。乱了就等于输了。

走廊里没人值班。走道尽头VIP二厅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沈飞贴着墙无声靠近,轻轻推开门。VIP二厅比他想象的要大。一张红木赌桌占据中央,周围摆了八把真皮沙发椅。水晶吊灯没有全开,只开了氛围灯。赌桌上的筹码还散着,红酒瓶空了半瓶搁在冰桶里,雪茄烟灰缸里的灰烬还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显然客人走得匆忙。

风扇在天花板靠东墙的位置,直径至少一米五,白色的扇叶静止不动。正下方就是梁铮说的那个龙骨遮挡的阴影区。沈飞搬了一把椅子垫在大理石茶几上,踩上去刚好够到天花板。

他伸手探进风扇检修口,沿着通风管外壳摸进去——金属外壳冰冷光滑,一直摸到第三截的边缘。手指碰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物。他一把拔下来——是一张裹着绝缘胶带的SD卡,小绿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监控还在工作。

他把SD卡放进口袋,正准备从椅子上跳下来,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贵宾落了雪茄盒在他那桌。你去找一下,VIP二厅。”

沈飞瞬间从椅子上无声落下,贴着东墙蹲进龙骨投下的那片阴影里。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服务生走进来,弯腰在赌桌抽屉里翻找着。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在每一个抽屉里摸索,然后合上。如果不是在这种环境下撞见,沈飞会以为他只是普通捡拾失物的员工。

但他手腕上的纹身——一条盘踞在小臂上,龙头正好从袖口探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青黑色的油墨光。黑龙。玄龙堂专用的纹身位置,不在胸口,不在后背,就在小臂。

服务生在VIP二厅里仔细搜寻了半分钟,拿起茶几上靠墙的纯银雪茄盒,转身走出包厢。门重新虚掩上。

沈飞蹲在阴影里没有动。他等了一分钟,等到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然后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走廊依旧安静,玄龙堂的人走了,这里已经不值得继续逗留。他避开货梯——那片区域现在可能已经上了监控和安保——转走窄小的消防步梯,回到地下负一层。废弃后厨的检修口依然无人值守。他把SD卡用防水袋封好塞进鞋垫下面,重新钻进排烟管道,沿着来时的原路返回。

掀开井盖的时候,晨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东郊的太阳刚刚升起。

平安巷。

沈飞推门进来的时候,梁铮看见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全是黑的——油垢和铁锈混在一起,被汗冲成了花脸。但他笑了,因为这是他在今天早上第一次看见沈飞的脸不是紧绷的。

“拿到了?”

“拿到了。”沈飞把SD卡放在桌上,“监控一直在运行。母卡里至少有最近七十二小时的VIP录像。孙树平的脸如果出现在里面,我们有影像,有时间戳,有韩彬陪同——这就是现行。”

陈建国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小心地对着SD卡端详,像是鉴定一件稀世珍宝。

老邵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给沈飞,沈飞没接。

“陆远那边——”

“刚才收到消息。”陈建国抬起头,“省督查总队的车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七点十分到达东郊产业园区外围。他会把硬盘数据同步提交总部,方晴名单和硬盘账目一起上链固定为电子证据。”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

老邵站起来,从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停在巷口。副驾驶座上的人推开车门,正是陆远——黑色夹克换成了一件深蓝冲锋衣,昨天擦得锃亮的眼镜片上布满了指纹。一夜没睡,眼袋也很重。

他从后座拎出一个公文包,快步走进修理铺侧门,一眼就看见桌上那个U盘、硬盘和方晴的信封。

“原件都在这里?”他问。

“对。”沈飞接过陈建国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方晴名单,东郊账目硬盘,加上SD母卡——VIP二厅的影像记录。”

陆远将硬盘线插上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快速查阅了几个关键文件夹。屏幕上跳出一串串数字、日期、人名,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翻,表情从认真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了一种压抑着怒意的沉冷。

“硬盘账目转账接收方的名字与方晴名单保护伞上的部分姓名完全吻合。孙树平、郭长海、周——等等,周正祥这几笔只有收款记录,没有对应行权事项。”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沈飞。

“先别管他。孙树平和郭长海的数据够不够拘?”

“够。这几笔是直接给付,中间没有隔离层,也无法解释为合法收入。加上SD卡影像,可以提供至少三处间接证据链扣合。”陆远把SD卡插入读卡器,快进到VIP二厅的录像画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韩彬正在给他点烟。画面清晰,角度很正——梁铮装的位置恰好对着主位。

“是他。”陆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快步走出门外。透过门缝,众人能听见他压低了声音在对省厅说:“证据链完整。可以抓。孙树平本人影像已确认——东郊地下赌场VIP二厅。”

陈建国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压在他胸口整整两年。

梁铮蜷在行军床上,左手刚换过绷带,闭着眼睛,嘴角却弯了一道不太容易察觉的弧度。他那个没听完的命令终于在今晚完成了。

唯独沈飞没有放松。

他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巷口陆远那辆灰色轿车的尾灯。

他在等第二通电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的时候,沈飞接起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

“沈飞。”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心头一紧——是周正祥。

“你今天早上派人抄我了吗?”沈飞问。

周正祥的声音疲惫到了一个极限,那种疲惫不是熬夜的累,是被某种东西压了很久、终于承受不住的疲惫:“没有派人。上面越过我直接干预了通缉令——有人把我在方晴名单上的名字提交到了省厅和反贪局。今天早上省厅让我暂停工作,交枪交徽。沈飞,我桌上的立案草稿和备忘录全被翻走了。”

沈飞眉头微微蹙紧:“然后呢?”

“然后,五分钟前,郭长海在我家楼下喝早茶。他坐在一辆没牌的车里,摇下窗户冲我笑。”周正祥说完,苦笑了一声,“我给他当了一年半的狗。现在他要我咽下所有东西。沈飞,我可以咽下去。但我的女儿今年八岁。”

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周正祥的声音忽然绷直了。“我有份文件,记录了黑龙集团所有绕过我的暗账编号。今晚我给不了别人——我只能给你。半个小时后,解放路,那家你以前常带陈婷去吃的麻辣烫店。坐最里面的位置。”

电话挂了。

沈飞收起手机,转过身。老邵正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陈建国扶着梁铮靠好枕头,也偏头看了过来。安静里,陆远从门外打完电话回来,眼镜片上沾着雾水,一看就是在外面站够了才进来。

沈飞把铜头撬棍还给老邵:“解放路,麻辣烫。周正祥要交底了。”

老邵接过撬棍,一言不发地去发动面包车。面包车噗噗噗的尾气在巷口散开,沈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陆远靠在修理铺门框上,推了推眼镜:“一个小时。这次我只给你一个小时。”

面包车驶出平安巷。

阳光终于照进了巷口那条窄窄的石板路。早点摊的队伍排了一排,有穿校服的小学生在帮奶奶买豆浆。沈飞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车窗摇了下来。晨风吹在脸上,带着炸油条的油烟味儿。

三年前那碗麻辣烫是陈婷请他吃的。那时候他还没进深渊,还是一个普通的刑警,一个被师妹骂“板着脸”的副队长。那天加班到半夜,他路过陈婷办公室,放下一碗麻辣烫就走了。陈婷后来追出来问他:“师兄,你为什么要干刑警。”

他当时没答。

那天晚上他没说,今天他说了。

“因为路不平总要有人踩呗。”沈飞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老邵问。

“没什么。开快点,麻辣烫凉了就不好吃了。”

面包车加速驶过松江的清晨。前方,解放路的红绿灯在淡金色的晨光里闪烁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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