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陆沉舟的岩心钻机第七次卡死。
深度仪显示——地下四百三十七米。
他抹掉脸上的煤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这不对。煤层反射波不该有这个频率，像心跳。每分钟七十二次，和人类静息心率一模一样。
“陆博士，还打吗？”
助手小赵的声音发颤。钻机驾驶舱的灯管在闪，稳压器的指示灯忽红忽绿。
“打。”
陆沉舟按下旋转键。
钻头第八次启动，这次只转了十一秒。
“砰！”
岩心管崩出来，带着滚烫的蒸汽。钢制管壁烫得发红，冷却液直接汽化。三个人往后退，小赵撞上岩壁，安全帽磕在煤壁上，灯头碎了。
一股气味弥漫开来。
陆沉舟吸了口气。他做了十五年地质勘探，闻过页岩层的硫磺、盐层的腐蛋味、煤层伴生的二氧化碳窒息感。这个味道不在他的经验库里。
像檀香。
四百米地下的煤层里，飘出檀香味。
“撤。”他做出判断。
小赵早就想跑了，抓起背包就往巷道口冲。另一个助手老刘还蹲在那儿盯着那根崩出来的岩心管。
“老刘，走。”
老刘没动。
他指着岩心管的内壁，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陆沉舟蹲下来。
岩心管内壁上，有纹路。不是机器留下的螺旋痕，是刻上去的。线条流畅，连贯，像某种文字，又像经脉图。四百米地下，煤层包围的岩心管内壁，有人刻过东西。
更诡异的是——纹路在发光。
微弱的，青白色的光。像医院急诊室走廊那排灯管坏掉之前的颜色。
“这他妈是什么？”老刘终于出声。
“咔。”
头顶的岩层响了一声。
就一声。
然后整个巷道安静了。钻机停了，通风管的噪音没了，灯管的电流声也消失了。绝对安静。陆沉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血液流过耳朵的声音，还有——那个频率。
七十二次每分钟。
从岩层深处传上来的，波动。
“咔啦啦——”
煤块从头顶掉落。小赵的惊叫声从巷道口传来，然后断了。对讲机发出刺耳的白噪音，陆沉舟按了三次才关掉。
他站起来，手电照向巷道顶部。
裂缝。
从钻探位置开始，向两端延伸。裂缝里有光渗出，和岩心管内壁一样的青白色光。光在脉动。
频率不变。
“跑。”
这次是他说的。
三个人往巷道口狂奔。老刘跑在最后，岩心管还抱着不放。头顶的裂缝追着他们裂开，像有一把无形的刀从岩层里划过来。
“扔掉！”陆沉舟吼。
老刘不舍得。这根岩心管里刻着东西，四百米深的样本，整个地质界没有第二份。
“咣！”
前方十米，巷道顶板塌了。
煤块、泥岩、夹杂着黑色的水，倾泻下来，把通道堵死。三个人急刹车，小赵差点冲进去，被陆沉舟一把拽住。
“往回！”
只能往回跑。但后面的裂缝也没停，正在快速逼近。他们被夹在中间，前后都是塌方区。
钻探位置还有个钻机平台，那是他们唯一的落脚点。
三人折返跑回平台。
这里暂时还没塌。头顶的裂缝经过钻机上方时停了，像遇到什么东西拦住了。陆沉舟看了一眼——裂缝停的位置，正好是一根钢梁的锚固点。钢梁是三天前打进去的，当时他嫌设计图保守，多加了两根锚杆。
就这两根锚杆，撑住了一块没塌的天地。
平台面积不到四平米。三个人挤在上面，听见四周岩层不断碎裂、掉落。通风管彻底断了，空气开始变差。
“多久能来救援？”小赵哭腔。
陆沉舟没回答。他们用的是卫星电话，信号早断了。按照预案，通讯中断四小时后矿上才会启动搜救。四小时？这四平米撑不了四十分钟。
他看向那根崩出来的岩心管。
老刘还抱着它。
“给我。”
陆沉舟拿过岩心管，对着灯光看那些发光的纹路。它们不是刻在表面的，是从内部透出来的。管壁里封着什么。
一股冲动涌上来。
他从来不是冲动的人。中国地质大学本硕博连读，十四篇SCI，三十一岁破格评上教授级高工。他的人生建立在数据和逻辑上，不打无准备之仗。
但这个煤层的秘密——他必须打开。
“退后。”
他举起岩心管，对着钻机的钻头砸下去。
“你疯了！”老刘扑过来。
晚了。
“啪——”
岩心管裂开。
青白色的光炸开，亮得刺眼。三人同时闭眼，陆沉舟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管子里涌出来，穿过他的身体，又散开。
温度骤降。
不是冷，是热被抽走了那种感觉。他睁开眼，看见光凝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有头，有身，有爪，但看不清。
像蛇，长了脚。
光形只存在了两秒。
消散了。
但岩层里的声音消失了。那种心跳般的波动停了。头顶的裂缝不再扩大，四周的垮塌也静止了。黑暗重新笼罩，只剩下手电的微光。
“那是什么？”小赵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陆沉舟没回答。
他盯着手里裂成两半的岩心管。内壁的纹路还在，但不再发光。管壁截面露出一层薄薄的东西——银白色，半透明，像云母片，但硬度更高。
他用指甲扣下一小片，放进样品袋。
“轰隆——！”
远处传来爆炸声。不是塌方，是定向爆破。
救援队提前来了。
陆沉舟抬头看裂缝的方向。裂缝已经停止延伸，但透过裂缝，他能看到更深处的岩层——那里有更大的空洞，空洞里有更亮的光。
他们只是打开了最外面一层。
三小时后，三人被救出。
矿上说是小规模瓦斯突出，常规事故。陆沉舟没反驳。他握着兜里的样品袋，那片银白色的东西在指间微微发烫。
回到地面宿舍，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那片区域的地质资料。
没有异常报告。
他又搜索“煤层 檀香 地下 发光”。
零条结果。
他盯着屏幕，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两点。窗外矿区的灯光稀疏，远处是太行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
“陆沉舟博士？”
那边声音很平静，中年人，带点北方口音。
“明天上午十点，有人接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去向。”
“你谁？”
“你手里那片东西，你研究不明白。但我们能。”
电话挂了。
陆沉舟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没有这个号码。他打开录音机——刚才他全程录音。播放。
空白。
从接通到挂断，录音机什么都没录到。
他看了看兜里的样品袋，又看了看窗外太行山的轮廓。
那头巨兽，好像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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