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很多声音,青石峪的人听过不少。
听过山洪从沟里冲下来的轰鸣,听过野狼在后山嚎一整夜,听过逃难的人倒在村口时喉咙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喘息。
但瘟疫是没有声音的。
它不进村,不敲门,不露面。它顺着山路摸过来,藏在逃难人的衣衫褶子里,藏在吹过镇子又吹进山沟的风里,藏在每一个平静的日出日落里。
等你听见它的时候,已经晚了。
老村长活了快七十年,见过三回瘟疫。头一回他才九岁,村里死了十几口人,埋都埋不过来,只能用草席裹了放在后山,等第二年开春了才下葬。第二回他三十出头,那时候他已经是村长了,他下令封了三个月的村,一口粮食都不让外头进来。那回村里没死一个人。
这是第三遭。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底下的村民。一张张脸他都认识,从生下来就认识。有的人怕了,有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有的人已经在小声交头接耳。
他还看见了人群后面的李夫子。李夫子没说话,只是微微冲他点了一下头。
老村长深吸了一口气。
“封村。”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抬起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
“从今天起封村!”
祠堂院子里静了一瞬。那静很沉,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青石板压在了每个人胸口上。
然后,炸了。
“封村?”张婶第一个从人群里站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麸皮,脸上全是难以置信,“什么叫封村?封多久?外头有亲戚的怎么办?地里的庄稼还收不收了?”
“我家三柱还在镇上给人帮工呢……”王老蔫的老婆挤到前面来,声音尖得发颤,“他咋回来?不让他回来了?”
“正是收山货的季节,咱村的核桃、榛子,不拿出去卖,这一年吃啥?”蹲在墙根底下一个汉子瓮声瓮气地说。
“瘟疫是镇上闹的,又不是咱村闹的,凭啥封?”
“就是,咱这儿山高皇帝远的,瘟疫哪能传到这儿来?”
声音一个接一个,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清月被挤得哭了,刘婶把她抱起来,一手拍着她的背,脸却朝着人群中间,焦灼地等着一个说法。
林野站在人群里,看看这个,听听那个,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封村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下意识地去找青禾的影子,青禾站在祠堂门槛边上,手里还攥着他送的那朵杜鹃花,脸上没有慌,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人群,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村长站在台阶上,没有急,也没有怒。他拄着拐杖,任由那些声音在院子里翻来滚去,就像一块石头任由山洪从身上冲过去。
等声音渐渐落下来一些,他抬起拐杖,朝药铺的方向指了指。
“曾阿公,你来说。”
曾阿公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旧药箱。他走到台阶上,把药箱放在脚边,转过身来面对众人。他的脸色比平时沉了不少,眼角的褶子像是又深了一层。
“诸位乡亲,”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趟瘟疫,不是寻常的时疫。”
他把药箱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张方子,展开给众人看。那方子是镇上大夫开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药名,边上还注着几行小字。
“南虎带回来的这方子上,记了瘟疫的症候。”曾阿公低头看了一眼方子,抬起头来,“发病的人先是呕吐,再是发热,面色发白,手脚冰冷。快的一天,慢的三天。”
他顿了顿。
“人就没了。”
院子里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谁也没说话,连张婶都哑了。
“镇上的大夫已经组了义诊,可一个多星期了,一点压下去的势头都没有。”曾阿公把方子折好,放回药箱里,“这瘟疫是怎么传的?靠的是什么?我实话告诉诸位人挨人,就能传。逃难的人能带上来,卖柴的人能带回来,一阵风能吹过来。”
他合上药箱,看着底下那些越来越白的脸。
“村长说封村,不是要害大家。是要救大家的命。”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有人呜呜地哭起来。是孙巧云。她抱着娃娃站在张婶身后的门槛边上,脸埋在娃娃的小被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来了……又来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闷在被子里。
“保定府就是这样……先是一个,然后一条街,然后半个城……我婆婆就是这样没了的……”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在发抖。
“求求你们,听村长的吧。”
娃娃被她的哭声吓醒了,哇地哭起来。母子俩哭成了一团。
院子里的人全沉默下来了。张婶转过身,把孙巧云揽进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指着那些还准备开口的男人,狠狠瞪了一眼。那些人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恐慌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下意识地去捂口鼻,有人小声念叨着“山神保佑山神保佑”。王老蔫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不吭声了。二壮手里的扁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光着膀子站在人群里,嘴唇哆嗦着。
老村长把拐杖抬起来,在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听我说。”
人群的嘈杂声慢慢落下去。连孙巧云怀里的娃娃都止住了哭,抽抽搭搭地缩在娘怀里。
“封村,不是不让大家活。是让大家都活着。”老村长的声音还是那个速度,不快不慢,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村口那条土路不许再有人进出。谁家有亲戚在外头的,等瘟疫过了再回来。地里的庄稼照样收,收回来先在村口撂三天再分。山货谁家有的,先存着,不许拿到镇上去卖。”
“那粮食呢?”有人问,“粮不够咋办?”
“村里的公粮,还有各家的存粮,由刘婶统一记账,按人头匀着吃。”老村长看了一眼刘婶,刘婶抱着清月,点了点头。“不够了,先吃稀的,再不够了挖野菜吃。青石峪在山沟里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被饿死过。”
没人说话了。
“曾家祖孙三代已经在看方子了。”老村长又指了指曾阿公,“预防的药汤,按方子抓了,各家各户都来领。喝了不一定能保证不得病,但不喝,得了就是等死。”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慢吞吞的老头儿,那声音里忽然多出了一点什么东西,那天云很美,风也温柔,我看着你,爱了一回人间,不是严厉,是比严厉更重的东西。
“最后一条。从今天起,谁要是发烧、呕吐、脸色不对,立马报到曾阿公那里。别自己扛着,更别藏着。藏一天,不是害你自己一个人的命,是害全村的命。”
他把拐杖收回来,拄在身前,眼睛扫过底下每一张脸。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二壮第一个吼出声,声音还带着点抖,但嗓门大得很。
“听明白了。”林野跟着说。
“明白了。”张婶的声音低,但稳。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来。最后,连蹲在地上的王老蔫也抬起头,闷闷地说了一句:“明白了。”
老村长点了点头。他又把拐杖敲了一下地,这次不是发号施令,而是像敲在一个结上,把这段事钉住了。
“各家的当家人留一下。其余人,散了。”
人群慢慢散开了。有人脚步匆匆地往家赶,像是晚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抓住。有人站在原处,还没从刚才的话里完全醒过神来。清月被刘婶抱着往回走,趴在奶奶肩头上,小声问:“奶,杏花是不是不能出去玩了?”刘婶没答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孙巧云还站在张婶身边,脸上的泪痕没干,但她不哭了。她望着那些还在低声议论的村民,望着台阶上拄着拐杖的老村长,望着那个拎着药箱走下台阶的曾阿公,嘴唇微微动了动。
曾阿公正往下走,身后跟着他儿子曾立树。曾立树手里抱着那摞白纱布,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到老村长面前。
“村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去村口搭个棚子。”
老村长看着他。
“凡是要进出的人,先在棚子里待三天。”曾立树解释道,“三天没症状,才能放进来。这叫……这叫隔离。我在县里学医的时候,书上写过。”
老村长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去吧。让你爹和老先生帮你。”
曾立树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他跑得很快,手里那摞白纱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李夫子还站在原处,站在人群散尽之后的祠堂门口。他的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摆动,袖口上沾的那星纸灰还在。老村长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李夫子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往学堂的方向走去。老村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小会儿,把烟袋从腰间解下来,慢慢装了一锅烟。
柳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祠堂门口的台阶底下,端端正正地放着那个甘草编的福字结,被日头晒着,泛出一点淡淡的金黄。
林野是最后一个从祠堂院子里走出来的。
他走到门口那块青石碑前面时,看见青禾站在老槐树底下等他。她还攥着那朵杜鹃花,花瓣已经被她攥得不成样子了,只剩下几片干巴巴的深粉还倔强地贴在枝梗上。
他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你怕不怕?”林野问。
青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一点。”她说,“但我知道你会护着我。”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村口的方向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嗯。”他说,“我会。”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身后祠堂门口,老村长独自坐在门槛上,望着那只福字结上被日头晒出的金黄颜色,烟袋里的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散进了青石峪午后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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