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南虎从老村长家出来,脚步就没停过。
他先去了村东头的药铺把曾阿公叫上,又让曾阿公去请老爷子和孙子。等他从药铺出来,嗓子已经干得冒烟了。他在路边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拿袖子一抹嘴,又迈开了步子。
没回家,也没歇脚。还有一个地方得去。
他沿着石板路往村子最北边走。这边的路窄一些,两边的石头墙矮矮的,墙缝里长着几丛野草,风一吹就摇。北边坡脚上有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墙是卵石垒的,院门是两扇旧柏木,门楣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门缝里透出一股子甘草混着艾叶的清香。
这是柳婆婆的住处。
柳婆婆在青石峪是个特别的存在。她不信郎中的那套望闻问切,也不信山外那些念经打坐的神佛。她信的是太行山的山神。村里人说不清她到底多大岁数,只知道打从老一辈人记事起,她就在这儿了。谁家娃娃受了惊、谁家媳妇坐月子、谁家盖房子动了土,都来找她。她不收钱,只收一把甘草,或是一截山里的老树根。
老村长信人事,曾阿公信药理,柳婆婆信神明。
村里人平时各信各的,谁也不碍着谁。可到了要紧关头,老村长谁都不会落下。
薛南虎站在柳婆婆院门前,喘了口气,伸手一把推开了门。
“柳婆婆,您老在哪呢?”
院门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很安静。和外面那个闹哄哄的青石峪比起来,这院子像是另一个世界。墙根下晒着几簸箕草药,有甘草、有艾叶、还有几根叫不出名字的枯藤。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张矮石桌,桌面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看不出是字还是画。
柳婆婆就坐在石桌后面。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脸上的皱纹多得数不清,眼睛却亮得很,像山涧里被日头照到的石头缝。她手里捏着几根干甘草,正慢悠悠地摆弄着,把它们一根一根地交叉、叠在一起。
听见薛南虎的嗓门,她头也没抬。
“吵什么,南虎。”她把一根甘草横过来,压在另外两根上头,手指枯瘦却稳得很,“整天这样大吼大叫的,也不怕惊扰了山神,降下神罚。”
薛南虎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他硬生生把冲到嗓子眼的话全吞回去,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不自觉地垂下来贴在裤缝上,像小时候在镇上被先生训话那样。他压着嗓子,声音比平时小了不知多少。
“不、不好了柳婆婆,外头闹瘟疫了。”
他说完,眼睛紧紧地盯着柳婆婆的脸。
柳婆婆的手停了停。
但也只是停了停。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编完的甘草结,又继续不紧不慢地摆弄起来。
“不就是闹瘟疫吗。”她语气平得像是薛南虎在跟她说今天风大,“有什么了不得的,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她边说边把那几根甘草慢慢弯过来、绕过去,枯瘦的手指灵活得很。几根不起眼的草茎,在她手里翻折了几下,渐渐显出一个形状来。
“村子有山神庇佑。”她抬起眼睛看了薛南虎一眼,眼神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和年纪同样古老的笃定,“一定会没事的。”
薛南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不敢大声嚷嚷。他看着柳婆婆手里那个快要成形的甘草结,半晌,只憋出一句:“那、那我先回去了?”
柳婆婆没理他。她把最后一段甘草尾梢轻轻收进结扣里,捧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那是一个福字,编得密密实实,每一道弯都一模一样。
薛南虎轻手轻脚地从院子里退了出去,把门虚掩上,站在门外长长吐了一口气。他抬头看看天,日头正当空,山沟里明晃晃的。可他的眉头还是拧着,怎么都松不开。
下山几步路,他还是想不通。
“不就是闹瘟疫,有什么了不得的?”
他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还得回去找村长复命呢。
日头偏过中天的时候,林野才把牛赶回了圈。
那牛在山上吃了一肚子嫩草,肚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慢吞吞的。林野急得拿树枝轻轻抽它屁股,它甩甩尾巴,照样不紧不慢。好不容易拴好了牛,给水槽里添了水,林野把外褂往肩上一搭,拔腿就跑。
“又野哪去?”林婶从屋里探出头来。
“找青禾!”
话还没落地,人已经跑出院子了。
青禾不在家。苏婶说她送完饼回来又出去了,好像是去了张婶家。
林野转身就往张婶家走。路上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了一下,手伸进兜里摸了摸东西还在。他咧了咧嘴,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张婶家的院门虚掩着。林野刚要敲门,就听见里头传来青禾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好奇。
“……外面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林野的手停在门板上,没敲下去。他听见另一个声音接过了话头,是他不太熟悉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平原上的口音。是孙巧云。
“外面的世界啊……”孙巧云想了想,声音里带着点苦涩的笑,“现在很乱。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有逃难的人。一会儿这个军队来,一会儿那个军队走。县城里的铺子关了一大半,街上的流浪狗都比人胆大。”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些。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保定府可热闹了,正月里有庙会,街上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芝麻糖的……人挤人,挤得鞋都能踩掉。我小时候跟我爹去过一回,回来的路上糖葫芦吃了三串,牙都酸倒了。”
孙巧云坐在长凳上,望向炕上熟睡的孩子。娃娃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鼻翼轻轻翕动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
“现在我只想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的孩子长大。”
青禾歪着头看她,眼睛眨了眨。她虽然年纪小,但心思细得很,总觉得孙姐姐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孙姐姐为什么要这样说?”青禾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一件很要紧的事,“难道你到时候不要这个孩子,自己走吗?”
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孙巧云愣了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着。过了两息,她抬起头,嘴角又浮起那个淡淡的笑容。
“没有的事。”她伸手摸了摸青禾的头,“只是想到以后还有些事情要去办。等忙完了,姐姐带着小树,带你去外面买糖葫芦吃。”
孙巧云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眼泪,也不是笑。
青禾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青禾,原来你在这儿!”
院门被推开,林野站在门口。他跑得急,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跑乱了,可眼睛亮得很。
青禾回过头,看见是他,嘴角先弯了一下,又抿住了:“野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林野走进院子,手一直揣在兜里没拿出来。他在青禾面前站定,忽然放轻了声音,和刚才那个扯着嗓门喊人的毛头小子判若两人。
“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朵花。
杜鹃花。
花瓣有些干了,边缘微微卷起来,但颜色还在,是那种深粉近红的颜色,像是从山岩缝里渗出来的第一滴春色。在山里待了一路,又被他在兜里揣了不知多久,花瓣已经有些软塌塌的,但那股子清冽的野花香竟然还没散干净。
“春天山上第一朵杜鹃花。”林野把花递过去,挠了挠后脑勺,“就开在南坡那个石头缝边上。前儿挖党参的时候还是花骨朵,今儿一去看,开了。”
青禾接过花,低头看着那几片微微发干的花瓣。她没说话。
孙巧云抱着醒来的娃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抿着嘴笑起来,把脸转向了窗外。
“你跑上山就是为了摘这个?”青禾抬起头,声音轻轻的。
“牛在山上吃草,我反正也是闲着……”林野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院子里晒的衣裳,“顺便,顺便看到的。”
青禾把花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杜鹃花其实没什么香味。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闻了一下。
“好——”
一个“看”字还没说完。
咣。
一声锣响,从祠堂那边猛地炸开。
那锣敲得又急又重,不是平日里召集议事的节奏。咣、咣、咣,三声短促有力的巨响,一声追着一声,像是有人在拿锣槌狠狠地砸每个人的耳膜。
张婶院子里所有人都顿住了。
青禾手里的杜鹃花停在半空中。林野的笑容僵在脸上。孙巧云站起身,把娃娃紧紧搂在怀里,眼睛望向祠堂的方向。
锣声还在响。
一下。两下。三下。
整个青石峪都被这锣声震醒了。远处传来院门开合的声音、脚步声、有人在大声问“咋了咋了”,可那些声音都被锣声盖了过去,只剩下一阵一阵的咣咣巨响在山沟里回荡。
林野转过身,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了干净。
他看了一眼青禾。
青禾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但他们心里冒出来的,是同样一个念头。
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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