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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en Cliff, Bamboo Horse: War-Torn Years

Chapter 11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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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Green Cliff, Bamboo Horse: War-Torn Y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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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村的第三天,出事了。

天还没亮,后山卡口的二壮就听见山路上有动静。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还夹着粗重的喘气。二壮把扁担攥紧了,冲黑暗里吼了一声:“谁?”

没人应。

他举着火把往前走了几步,火光一照,脸刷地白了。

是前天夜里偷跑出去的那两个后生。一个叫石头,一个叫栓子,都是村里王老蔫的远房侄子。两人瘫在山路上,石头趴在石阶上干呕,呕出来的全是黄水。栓子靠在一棵松树根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乌,浑身打着摆子。

“来人,快来人。”二壮的嗓门在后山炸开,惊起满林的鸟。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祠堂门口的汤药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可排队领药的人已经乱了阵脚。有人把碗往地上一搁就往家跑,有人站在原处腿打哆嗦,有人扯着嗓子问“他俩住哪”“昨天谁跟他俩说过话”。

王老蔫蹲在祠堂门口,两只手抱着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两个是他的亲侄子。

老村长拄着拐杖赶来的时候,石头和栓子已经被抬到了村口。抬人的是薛南虎和大壮,两人都用湿布蒙着口鼻,把人放在隔离棚外头的地上,不敢再往里挪。

“曾阿公呢?”老村长沉声问。

“来了。”曾阿公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他拎着药箱快步走过来,后头跟着曾立树,再后头是拄着竹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当的曾正清老爷子。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曾阿公蹲下来,翻开石头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烫得厉害。他把了把脉,脸色一点一点往下沉。他放下石头的手腕,又去看了栓子。一样的症候:呕吐、高烧、脸色惨白、手脚冰凉。

和薛南虎从镇上带回来的那张方子上写的一模一样。

“是瘟疫。”曾阿公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人群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有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下意识地拿袖子捂住口鼻。清月在人群外头踮着脚想看,被刘婶一把拽了回去,脸按在怀里。

“把他们弄走!”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对!不能留在村里!”马上有人跟着嚷。

“赶出去!赶到山下去!”

“他俩自己偷跑出去的,染了病怨谁?”

声音一个接一个,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已经抄起了扁担。王老蔫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又蹲下去了。

“都给我闭嘴!”

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

张婶从人群里挤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药渍,两只手叉着腰,眼珠子瞪得溜圆。

“赶出去?赶到哪去?赶到山下去,山下的人怎么办?赶到镇上去,镇上的人就该死?”她转过身,指着那几个抄扁担的汉子,“你们现在把人赶走了,将后来你要是染了病,是不是也把你赶出去?你老婆孩子染了病,是不是也赶出去?”

那几个汉子被噎住了,扁担垂了下来。

“可是张婶……”有人还不死心,“这病是要传人的啊!”

“传人怎么了?”张婶一步不让,“曾阿公说了怎么防,立树侄儿把隔离棚都搭好了,你们照规矩办就是了!人还没死呢,你们就要往外扔,青石峪什么时候出过这种孬事?”

人群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候,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过来。

“张婶说得对。”

李夫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上那星纸灰的痕迹已经洗淡了,但还没完全洗掉。他走到隔离棚前面,转过身来,面对着满院子的人。

“诸位乡亲,我问大家一句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青石峪祖祖辈辈在这山沟里活了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

没人答话。

“靠的不是各扫门前雪。”他自己回答了,“靠的是谁家揭不开锅了,邻居匀一碗米。谁家屋子塌了,全村人帮着盖。大雪封山的时候,一口吃的能分三份。这才是青石峪。”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身后那两个躺在地上的后生。

“石头和栓子偷跑出去,是他们的错。但错不致死。人命大于天。今天把他们赶出去,他们只有死路一条。今天我们把‘自己人也能扔’这个口子一开,明天就能扔第二个,第三个。那这个村子,就散了。”

他抬起眼睛,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目光和以前教书时不一样了。以前是温和的,现在是沉甸甸的。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会来、但还是来了的东西。

“值此乱世,若连一村之人都不能同舟共济,那说什么保家卫国,都是空话。”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老柏树上的叶子沙沙响,还有石头在隔离棚里压抑的干呕声。

老村长拄着拐杖走到人群中间。他没有看任何人,先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王老蔫,又看了看躺在棚子里的两个后生。

“张婶,李夫子,把我要说的话都说了。”他把拐杖往地上敲了一下,“我再说最后一遍,封村封的是什么?封的是外头的病,不是封住自己的良心。石头和栓子,留在隔离棚,曾家三代给治。”

他转过头,看着曾阿公。

“能救回来吗?”

曾阿公正往药箱里拿脉枕,头也没抬:“尽力救。救不救得回来,得看天。”

“那就尽力。”老村长转过身,拿拐杖指着那几个刚才抄扁担的汉子,“你们几个,刚才说要赶人的——罚你们今天守在隔离棚外头,帮着送水送药。敢跑,按村规处置。”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最后把扁担放下了。

“还有一个规矩,今天立在这儿。”老村长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三下,笃笃笃,“从今往后,谁再敢说把染病的人赶出村,谁就先从我的村子里出去。青石峪,不丢下一个人。”

“不丢下一个人。”张婶跟着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很稳。

“不丢下一个人。”林野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他站在隔离棚旁边,手里还攥着刚从家里拿来的厚棉被。他说完之后,虎子也跟着说了一遍,然后是二壮,然后是薛南虎,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声音不整齐,稀稀拉拉的,但一个接一个,像是有人在山沟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老村长点了点头,转向曾阿公:“开始吧。”

曾阿公已经把脉枕摆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曾正清老爷子拄着竹杖走过来,在隔离棚外头的长凳上坐下,把脉枕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我来。”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很,“我活了快八十年,什么样的瘟疫都见过。你们年轻人往后站。”

“爷爷。”

“我是郎中。”曾正清打断孙子的话,“郎中见了病人,没有往后缩的道理。”

他站起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进隔离棚。曾阿公跟在他身后,曾立树端着药箱走在最后。祖孙三代,一个都没少。

隔离棚的门帘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景。外头的人只能听见老爷子低沉的问话声、曾阿公翻药箱的声音、曾立树用酒精擦拭器具时发出的刺鼻气味。

那气味从棚子里飘出来,和祠堂门口飘来的汤药味搅在了一起。两种味道,一个苦,一个烈,混成了青石峪这个早晨唯一的空气。

林野抱着棉被站在棚口,等着里面的人叫他。虎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水壶。二壮和那几个被罚的汉子蹲在棚外,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时不时往棚子里望一眼。

青禾端着药汤从祠堂那边走过来。她把托盘放在隔离棚外头的矮桌上,没有往里看,也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道竹篾编的棚壁,安安静静地等。

她知道林野在里面。

她知道他在做他该做的事。

她不用说什么。他也不用。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隔离棚顶的茅草上,照在祠堂门口那两口咕嘟冒泡的大铁锅上,照在柳婆婆院门外石阶下那个依然端端正正摆着的甘草福字结上。

而此刻,柳婆婆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老村长叫来的,是村民自己涌来的。那些没有去隔离棚前帮忙的人,大多数是老人和妇女——不约而同地走到了村子最北边这座独门独户的小院门口。

柳婆婆把院门大敞着。她在院子正中间摆了一张矮石桌,石桌上放了一个陶盆,盆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艾叶和甘草。石桌前头,搁着她编的那个福字结。旁边还放着一摞粗瓷小碗,碗底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

“一个一个来,不要挤。”柳婆婆坐在石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根干艾草,在陶盆里蘸了蘸水,轻轻洒在面前第一个人的额头上,“山神看着呢,心诚则灵。”

她把陶盆里的水舀进一个个粗瓷小碗里,递到每一双伸过来的手中。那水清澈见底,只漂着一星半点艾叶的碎末。

“喝了符水,山神保佑,百病不侵。”柳婆婆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在这个山村里流传了许多代的笃定,“以前闹瘟疫,山神都没让青石峪绝了户。这回也一样。”

有人接过碗一口灌下去,有人端着碗小声念叨着自己才听得清的祈愿,有人喝完还冲北山的方向拜了三拜。王老蔫的老婆端了一碗,没给自己喝,端着碗往后山方向走了,她要把符水送去给隔离棚里的两个侄子。

消息传到村口,两边的人碰上了。喝了柳婆婆符水的人路过祠堂门口,正好撞见排着队领曾家汤药的人。一边端着画了符的粗瓷碗,一边端着冒着药味的粗瓷碗。两边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睛里全是话。

“喝那汤药管啥用?”有人小声嘟囔,“镇上大夫都没办法,咱村里的郎中就管用?”

“符水就管用了?”另一边也小声回了一句,“山神要真管用,镇上咋还死那么些人?”

声音很小,但传得很快。像火星溅进了干草堆,眼看着就要烧起来。

老村长站在祠堂门口,把两边的话都听在耳朵里。他没有马上去管。他从腰间解下烟袋,慢慢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抽了一口,把烟雾吐进上午的阳光里。

“刘婶。”他开口了。

刘婶正端着空碗从祠堂里出来,听见叫她,站住了。

“你去跟柳婆婆说,她发她的符水,我不拦着。但让她告诉领符水的人符水喝了,汤药也得喝。不冲突。”

他顿了顿,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重新别回腰间,拄着拐杖站起来。然后他往人群中间走了两步,提高了一点声音。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祠堂门口所有人都听见。

“这有什么好争的?”老村长把烟袋往腰间一插,“求神的求神,吃药的吃药。两样都信,就两样都做。信神的给村子求个平安,信药的把大家的命守住。谁也别觉得谁高明。青石峪能活到今天就一个理——有事一起扛,别自己窝里先闹起来。”

人群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张婶从隔离棚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空药碗,往祠堂门口的条桌上一搁。“我两样都来。”她说,嗓门还是那么大,“药也喝,符水也喝。喝了药对得起曾阿公,喝了符水对得起柳婆婆。谁要说我两头讨好,那是你没见过我张婶骂人。”

后头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紧张的气氛被这一笑捅破了个口子,松了几分。

领药汤的队伍重新排了起来,要领符水的也照样往柳婆婆院子那边走。两路人偶尔在石板路上擦肩而过,还是会看一眼对方手里的碗,但没人再说什么了。

这一天,青石峪格外安静。村口隔离棚的门帘始终低垂,偶尔掀开一角,露出曾立树端盆递药的匆忙身影。里头传出低低的说话声、药碗碰桌子的轻响、还有石头断断续续的干呕声。到傍晚的时候,栓子的烧退了一点,石头还不行,烧得糊里糊涂开始说胡话,一直在喊娘。王老蔫的老婆端了柳婆婆的符水来,被曾阿公拦在棚外。曾阿公说人可以进,符水不能进。她没争辩,把符水碗放在矮桌上,自己进去了。不多会儿,里头响起她压抑的哭声。

天擦黑的时候,林野出来了。他在隔离棚里待了一整天,出来时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皮。他走到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滑坐下来,闭上眼喘了口气。睁眼时,面前多了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糊糊,上头飘着几粒干槐花。他抬头,青禾站在他面前。背后是祠堂门口那两口还在咕嘟冒泡的大铁锅,药香弥漫。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和他一起望向那道竹篾编的棚壁。她知道,明天他还会进去。她也知道,明天她还会在这里等他出来,端一碗热糊糊。有些默契不需要说出口,就像山沟里的溪水不需要约定方向,自然会汇到一起。

夜色沉沉降落,青石峪的灯火一盏盏隐入黑暗。只有两处还亮着,村口的隔离棚和村北的柳婆婆小院。一处在苦苦地拦着命,一处在静静地托着心。山风吹过山沟,把药香和艾草味搅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人睡不踏实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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