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棚里熬了三天三夜,石头的烧还是没退下去。
曾正清老爷子把最后一包柴胡煎了,药汤灌下去,到了下半夜,石头又开始说胡话,额头烫得能烙饼。老爷子坐在棚里守了一整夜,天亮时出来,脸上的皱纹比进去时又深了一层。
“得换方子。”他对曾阿公说,声音沙哑,“镇上那方子治标不治本。我想起早年间在县里见过一个古方,对症瘟热恶寒,但缺一味君药。”
“什么?”
“紫花地丁。”
曾阿公的脸色沉了一下。紫花地丁是这太行山里才有的野草,一长就是一片,平常根本不用愁。可如今是春天刚冒芽的时候,花还没开,药茎藏在枯草堆里,要到深山北坡阴面才能找到几株。
“我去。”林野从隔离棚旁边站起来。他在那儿蹲了一宿,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你才守了一夜。”曾阿公皱眉。
“我从小在后山跑,哪条沟里长啥我知道。”林野把棉坎肩紧了紧,“虎子跟我一块儿去,再叫上二壮。”
老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林野一会儿。“早去早回。见着不对就往回跑。”
“见着不对?”林野咧嘴笑了一下,“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没说出口的是:眼下这个村子,已经没有什么比没有药更不对的事了。
要上山的人很快凑齐了。林野、虎子、二壮,还有一个叫鹏子的后生,背上背篓和麻绳,腰间别了砍刀。青禾从祠堂门口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团红绳编的平安结,当着所有人的面拉过林野的左手,把平安结系在他手腕上。红绳衬着他被日头晒黑的皮肤,格外扎眼。
“苏婶在里头编了一夜。”她低着头,手指麻利地收着绳尾,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等你回来。”
林野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平安结,想说点什么,虎子在旁边扯着嗓子催了一句。青禾退后两步,看着他,嘴抿得紧紧的。他便只把手腕抬起来冲她挥了挥,转身跟着虎子往山路走了。身后隔离棚里传出石头断断续续的胡话,还有栓子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他们身后追着赶。
四人沿后山小路上了北坡。春天的草长得还不深,枯枝败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林野走在最前头,拿砍刀劈着挡路的荆条,眼睛盯着石缝和树根底下。这条山路他太熟了,哪个弯有块突出的岩石,哪个坡上长过野莓,他闭着眼都能摸到。可今天每一步都走得比平时沉。采不到药,棚子里的两个人就可能熬不过去。
越往深山里走,天越阴。虎子抬头看了看天,说了一句“要下雨”。
话音刚落,雨就来了。
不是春天那种软绵绵的细雨,是山里特有的骤雨,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地响,眨眼工夫四个人就浇透了。山路被雨水一冲,泥浆混着碎石子往下淌,脚踩上去滑得像踩了油。
“野哥,还要往里去吗?”虎子在雨里扯着嗓子喊。
“去!”林野也喊回去,“北坡阴面还没到!”
连滚带爬地又往上攀了一程,雨大到已经看不清十步外的树。林野正要招呼其他人扶着树干走,忽然听见脚底下传来一阵滚雷的响动。山洪顺着沟道冲下来了,水头不高,但冲力大得很,裹着泥沙和碎石从沟底轰隆隆地碾过去。二壮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泥坡往沟边出溜,鹏子和虎子同时扑上去,一个拽胳膊一个扯腰带,在泥浆里硬把人拖住了。
就在这时候,林野忽然听见风里夹着人声。不是他们四个的声音。是北坡上头传过来的,隔着雨幕和树影,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他浑身一凛,冲三人打了个手势,四个人缩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底下,大气不敢出。听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是有规律的,不是山民该有的吆喝,倒像是在点名。问什么答什么,答完又喝又骂。然后是一阵零碎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往山那头去了。
伪军。林野心里冒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砍刀。他听过太多关于伪军的事——帮着鬼子征粮、抓丁、烧屋子,谁家藏着粮食被搜出来就是一顿毒打。可这是他第一次离他们这么近。隔着几十步和一层雨幕,连他们的脚步声都能听见。他想起青石峪村口那根麻绳,想起张婶在祠堂里说的“封村封的是外头的病不是良心”,想起老村长说“不丢下一个人”。
那些人就在上头。而村口只有一根麻绳。
雨渐渐小了些。伪军的动静远去了。林野吐出一口气,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背篓紧了紧,继续往上走。
北坡阴面到了。雨水把枯叶冲开了一道沟,露出底下灰绿的草茎。林野蹲下来,拨开湿漉漉的枯草,眼睛忽然亮了,一片锯齿状的叶子趴在地上,叶背泛着淡淡的紫色,根茎细细的,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紫花地丁。在雨后的北坡上,一丛一丛地贴着石缝长着,被雨水冲掉了泥土,露出完整的根须,像是山神把藏在石头缝里的草药全都推到了他们眼前。
四个人顾不上说话了,蹲下来开始挖。林野用手指抠着泥土,小心地把根须一点一点提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子里,流过了那个红绳平安结,把红绳染得更深更艳了。
他把第一株紫花地丁放进了背篓,心里想的是青禾。他没说出来,但他知道,这株草药和那个平安结一样,都是系在命上的东西。
雨停的时候,日头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照在北坡的湿石头上,泛出青灰色的光泽。山路被冲得不成样子,四个后生下到村口时,浑身是泥,分不清谁是谁。虎子的裤子破了个大口子,二壮走路一瘸一拐,鹏子的背篓在泥水里滚过,紫花地丁的叶子上还挂着泥浆。林野走在最前面,怀里紧紧抱着背篓,手腕上那条红绳被汗和雨浸成了暗红色,贴在他皮肤上,像另一层皮。
他没有回村口,直接往祠堂跑。曾阿公接过背篓,看了里头的紫花地丁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林野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拍的力道,林野记了很久。
他正要往家走,青禾从祠堂门口的台阶上跑下来了。
她跑得不快,脚下还趔趄了一步。她在林野面前站定,看见他手腕上那个湿透了的平安结还在,眼睛忽然红了。林野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泥,又抬头看看她的脸,咧开嘴笑了一下。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兜里有个东西用大叶子裹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
是一朵牡丹花。
不是山里能采到的花。是他在北坡路边看见的,长在岩石缝边上,正好开了第一朵。(注:太行山深处确有野生牡丹零散分布,此处选取艺术真实。)花瓣被雨打得有些蔫,但颜色还在,一种很正的红,跟他手腕上那条红绳一个颜色。
“给你。”他说,语气跟平时递杂粮饼子差不多。
青禾接过花。她低头看花,又抬头看他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衣裳都湿了,回去换。”
林野应了一声,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举起左手冲她晃了晃手腕上的平安结。“没丢。”
青禾站在祠堂门口,攥着那朵蔫了的牡丹花,忽然笑了。晚霞刚翻过山尖,落在她手里那朵花上,把那蔫了的花瓣染得还是好看的。
天色将暗,张婶从祠堂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药罐。她要在天黑前把新熬的药送到隔离棚去。路过药铺时,却看见柳婆婆站在门口。
柳婆婆拄着那根旧竹杖,背微驼,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张婶还没开口问,她就先把包袱递了过来。
“给曾阿公。”柳婆婆说。
张婶接过,布包袱沉甸甸的。她打开一角往里瞅了一眼,倒吸一口气。黄芩、连翘、板蓝根、金银花——全是防疫的药材,晒干了、捆扎得齐齐整整,少说也是几十年的存货。有几味连曾阿公自己也未必存得够。
“柳婆婆,这……”
“我烧了祭坛。”柳婆婆说。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风大把晾的草药吹翻了。张婶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柳婆婆转身往回走,拄着竹杖,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山风吹起她满头白发,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像一团将燃未燃的银火。她走了几步,没回头,又说了一句。
“山神要的是活人,不是香火。”
张婶抱着那包药材站在药铺门口,望着柳婆婆的背影没入夜色。然后她转身推门进了药铺,把药材放在桌上,推到曾阿公面前。曾阿公正在灯下写新方子,笔尖停了一停。他拨开包袱看了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沉默良久。他没有问这药材是哪来的。他只是在方子上把紫花地丁的用量重新斟酌了一下,加了一味黄芩。
这一夜,青石峪的祠堂里亮着一盏马灯。李夫子坐在灯下,面前铺着几张草纸,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他把曾家祖孙说的防疫规矩拆成一句一句的,又编成孩子们能唱出口的顺口溜,改了又改,纸上到处是涂黑的墨疙瘩。写到第三遍,他放下笔,对着纸念出声来:
“煮纱布,勤换水。喝汤药,莫嫌苦。发热呕吐莫要藏,报给曾公早挡住。瘟疫它不进村,咱守住山沟就守住家。”
窗外夜风呜咽,远处隔离棚里透出一点微光,药香从祠堂门口飘过来,混着北边柳婆婆院子里最后一缕艾草的余味。
他搁下笔,望向窗外的黑夜。他知道,这些顺口溜能传多远,他其实并没有底。但孩子们明天就会在学堂里一句一句地念,然后跑回家念给爹娘听。一个人念了,就多一双耳朵。一双耳朵听了,就多一颗安下来的心。在这个看不见敌人的战场上,一颗安下来的心,也许就是一剂药。
他吹灭马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推开学堂的门。隔离棚那边的微光还亮着,像一颗一直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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