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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en Cliff, Bamboo Horse: War-Torn Years

Chapter 13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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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Green Cliff, Bamboo Horse: War-Torn Y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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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能下地走路的那天,青石峪的天格外蓝。

曾正清老爷子从隔离棚里出来,把脉枕往药箱里一搁,对着围在棚外的村民说了三个字:“死不了。”

王老蔫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出来。他老婆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从柳婆婆那儿求来的空碗,眼泪掉进碗里,一滴一滴地砸在碗底的符灰上。张婶在旁边拍了她一下,力气不小,嘴里说“哭啥,人好了还哭”,自己的眼眶却红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全村人都知道石头喝了两天新方子,烧退了,早上自己坐起来要了碗糊糊喝。栓子好得更早些,已经在棚子里帮着曾立树搓棉条了。

林野站在老槐树底下,听见这个消息,咧嘴笑了一下。手腕上那条红绳还系着,洗过几次,颜色淡了些,但苏婶打的结一个都没松。虎子在他旁边蹲着啃杂粮饼,含含糊糊说了句“咱那回没白滚泥”。

可这笑声没在青石峪待多久。

当天傍晚,薛南虎回来了。

他是封村后唯一被老村长允许进出的人。每隔几天,他揣着药方和必须的盐巴进镇,再揣着消息回来。这一趟去了整整两天,回来时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他没有在村口停,没有喝刘婶递过来的水,直接进了老村长家的院子。

老村长正在院子里补渔网,抬头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麻线慢慢放下了。

“说吧。”

薛南虎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报纸,是从镇公所门口的公告栏上撕下来的。纸上的印刷字模糊不清,但标题上的字够大,不用凑近也能看清。

保定。石家庄。

老村长把报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他一个字都没念出声,但每一个字他都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拿起烟袋,手微微发抖。

“到哪儿了?”

“保定沦陷半个月了,石家庄也快了。”薛南虎的声音压得很低,“鬼子过了正太路,正往西边来。”

老村长沉默了。他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满是褶子的脸上漫过去。他活了快七十年,见过兵匪,见过天灾,见过瘟疫。可他没见过这个一支从东边打过来的军队,一路烧杀,往太行山的方向来。

“南虎,敲锣。”

这次不是封村的锣,没有三声短促的急响。薛南虎只敲了一声。一声沉到底的锣响,从祠堂门口荡开,沉甸甸地碾过每一条石板路。

人到齐了。祠堂院子里挤得比上回封村还满,连柳婆婆都拄着竹杖站在人群外围。月光照着满院子黑压压的人头,没有人交头接耳,都盯着台阶上老村长手里那几张皱报纸。

老村长没有念报纸。他把报纸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上面的字,然后放下。

“鬼子来了。”

院子里没有炸锅,没有人尖叫,连最藏不住话的张婶都没有出声。那是一种比恐慌更深的静,是山里的猎户听见远处狼嚎时屏住的那种静。

“保定没了,石家庄也快了。山下的镇子,不知道还能撑几天。”老村长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今天叫大家来,就问一件事,咱怎么办。”

静了约莫三息。二壮第一个吼出来:“打!”

“对,打他***!”薛南虎从人群里站起来,拳头攥得青筋暴起,“咱这山沟沟易守难攻,鬼子想进来没那么容易……”

“拿啥打?”王老蔫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侄子刚从鬼门关拉回来,他的声音还在抖,“咱村满打满算才三十几个壮丁,锄头扁担,去打鬼子的洋枪洋炮?”

“那就逃。”有人接话,“躲到深山里去。咱这后山往北一钻,鬼子找不到。先人躲兵祸就是这么躲过来的。”

“逃?逃到啥时候?”二壮急得跺脚,“庄稼不要了?屋子不要了?躲到山里吃啥喝啥?”

“命都没了还要庄稼?”

“逃也是死,打也是死,打还死得值当些!”

两边吵起来了。老村长站在台阶上,没有开口。他像是在等,等这些声音自己落下去。也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夫子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背靠着老柏树。他听见这些争吵声从耳边穿过去,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分明。他没有加入任何一边的争辩,只是把手缓缓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封今天刚收到的信。信封和上回那个一模一样,牛皮纸的,字迹端正。火车邮戳盖在角上,日期是半个月前。

信已经在路上走了半个月了。

这一夜散了之后,青石峪谁也睡不着。

林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祠堂里那些话。打,还是逃。逃,能逃到哪儿去。打,拿什么打。他想起那天在北坡上听见的脚步声,想起那些隔着雨幕传来的吆喝和训斥。那是他离战争最近的一次,隔着几十步距离和一层雨幕,听见了本该远在天边的敌人。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暗里的房梁,手不自觉地摸到了枕边那根红绳平安结。青禾把它系在他手腕上时说“等你回来”。可要是有一天,他回不来了呢?

他坐起身,推门出去。夜风凉得很,吹得他一激灵。他想去村口走走,那里有马灯,有那条他守了十几天的土路。走到祠堂附近时,他看见学堂的窗子里透出一点光。这么晚了,谁还亮着灯。

他走近了些,隔着窗户,看见了李夫子的背影。

李夫子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有好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没有在写回信,只是坐着,对着那封信一动不动。灯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长衫上,照在他那些皱纹比同龄人更深的脸上。林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李夫子的手,一只手攥着信纸的边缘,指节泛白,另一只手平放在桌上,五指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那动作不像是一个教书先生,倒像是一个在做什么决定的人。

林野没有推门进去。他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悄悄退后,转身往村口走了。马灯还亮着,在老槐树底下轻轻摇晃。他坐在长凳上,望着那条隐没在黑暗里的土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孙巧云逃难来那天抱着娃娃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想起曾阿公说“瘟疫是人挨人传的”,想起二壮吼“打还死得值当些”,想起李夫子在被拒绝收留逃难者时说的那句“人命大于天”。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像虎子爹说的那样,决定离开青石峪,走上那条土路。但他隐隐觉得,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二天一早,苏婶把青禾叫到跟前。

“衣裳做好了。”苏婶把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放进竹篮子里,盖上方巾,递给青禾,“给你张婶送去。跟她说,颜色保管好看,绣了花,还夹了层薄棉,春秋都能穿。”

青禾接过篮子,低头看了看。方巾下面露出一点衣角,靛蓝色的底布上绣着一小枝粉白的杏花。她认得这个绣样,娘年轻时给县城老爷家做衣裳才用这个花样。这些年眼睛不好,很少绣这么精细的活了。

到了张婶家,张婶正在院子里扫地。她接过篮子掀开方巾,嘴角往上翘了翘又硬生生抿住,嘴上说不愧是老苏的手艺,眼睛里却翻来覆去地看,手指轻轻摸着衣襟上那枝杏花,摸了又摸。

孙巧云从屋里出来,张婶从篮子里拣出一件颜色素净的递给她。“这件你穿。老苏做了好几件,这件合适你。”孙巧云愣在原地,接过衣裳时手指都在发抖,低着头,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两个字:“谢谢。”

青禾站在院子里,看着孙巧云抱着衣裳转身进屋时脸上那点细微的变化。她总觉得,孙姐姐身上有什么东西,和刚来那阵子不一样了。不是生疏了,是更像藏了心事的人不小心松了松绷着的弦。

下山的风从村口吹过来,吹得张婶院子里晾的纱布轻轻摆动。青禾把篮子抱在怀里,没有急着走。她听着风里隐约传来孩子们的声音,李夫子把防疫顺口溜教给了村里的娃娃,娃娃们正扯着嗓子在学堂门口一句一句地念。那声音脆生生的,被风送到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她不知道这场仗还有多远。她也不知道林野昨晚半夜跑到村口去做什么。但她记得他晃着手腕说“没丢”的样子,记得那朵蔫了的牡丹花放在她手心里的触感。

只要人在,就什么都没丢。

这一夜,李夫子的灯又亮了一整宿。林野半夜起来巡村时隔着窗户看了一眼,李夫子还是那个姿势对着摊开的信纸,一动不动。

林野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这次没有悄悄走开。他故意在碎石子上踩出一点声响。李夫子的背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把信折了起来。

林野没有问,李夫子也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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