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野花开得正盛，一丛丛淡紫色的荆条花夹杂着金黄的蒲公英，把青石峪的山坡染得斑斑驳驳。
刘婶挎着竹篮，一边摘花一边念叨：“这荆条花晒干了泡水，清热明目，回头给你爷爷捎点。”她手指翻飞，专挑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苞掐。
“奶奶，我想要那个！”
小清月踮着脚尖，指着不远处一簇开得特别旺的荆条花。
“行行行，奶奶给你摘。”刘婶笑着往那边走了几步，伸手去够那丛花。
清月趁着奶奶转身的功夫，猫着腰悄悄往后退了两步，一闪身钻进旁边的草丛里，捂着小嘴蹲了下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透过草叶缝隙盯着奶奶的背影。
刘婶掐下花苞放进篮子里，随口道：“清月，这花晒干了给你做枕头，晚上睡得香……”
话说到一半，她转过身来，身后空空如也。
“清月？”刘婶放下篮子，左右张望了一圈，“这孩子，又躲哪儿去了？”
没人应声。
“清月，你在哪里？再不出来，奶奶就生气了。”刘婶把左手捏着的几朵花往地上一扔，提高了嗓门。
草丛微微晃了晃。
刘婶眼尖，立刻朝那边走去，嘴里念叨着：“你这丫头，看我不打。”
小清月蹲在草丛深处，两只小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她看到奶奶朝这边走来，悄悄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一步。
两步。
刘婶已经走到了草丛边上。
清月正要再往后缩，一只冰凉的东西，忽然抓住了她的脚脖子。
冰凉的，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清月低头看去，那是一只手，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指节弯曲，死死地扣在她细瘦的脚踝上。
“救……救我……”
气若游丝的声音从身后的芦苇丛里传出来。
“啊——”
清月吓得尖叫出声，猛地跳起来往前扑去，脚脖子挣脱了那只手，整个人撞进了赶来的刘婶怀里。
“咋了咋了？”刘婶一把抱住孙女，顺着清月刚才蹲着的地方看去。
芦苇丛里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张脸上糊满了血污和泥土，看不清年纪，只能瞧见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身上的灰布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已经分不清原本的颜色。一只手臂无力地耷拉在芦苇杆上，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刘婶吓得倒退了一步，险些抱着清月一起摔倒。
她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着山坡下喊了起来：“快来人，快来人啊，这里有一个血人！”
声嘶力竭的吆喝声在山谷里荡开来，惊起一群栖在树梢的鸟雀。
山脚下，林野正赶着村里的两头黄牛在坡地上吃草。吆喝声顺着山风飘下来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辨了辨方向，把牵牛的缰绳往树上一拴，撒腿就往山上跑。
十七岁少年的身姿在山石间矫健得像一头羚羊，三窜两跳就翻上了半山腰。
“刘婶，什么雪人？”林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头上挂着汗珠。
“不是雪人，是血人！流血的！”刘婶一手搂着还在发抖的清月，一手指着芦苇丛，“自己看！”
林野拨开齐腰深的芦苇，看到了那个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伸出手指探到那人的鼻子底下。
片刻。
一阵微弱的热气拂过他的指腹。
“有气！”林野扭头看向刘婶，语速很快，“刘婶，你带着清月先去找村长，我背着他去找曾阿公。”
说完他转过身，半蹲着把那人扶起来，抓住那人的两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咬牙，把人背了起来。
那人的下巴磕在林野的肩头，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又没了动静。
林野能感觉到背后那人的胸膛还有起伏，隔着衣裳传来微弱的、一下一下的跳动。他不敢耽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刘婶拉着清月也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两眼，嘴里不住地念叨：“老天爷，这是造的什么孽……”
太阳从西边的山头缓缓沉了下去。
青石峪里，炊烟一根接着一根从各家的屋顶上冒出来，在山谷里织成一层薄薄的青雾。暮色四合，远山变成了深黛色的剪影。
曾家的药庐里点起了油灯。
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被平放着，曾正清老爷子、曾阿公和曾立树祖孙三代围在旁边，三道目光把这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曾立树最先动作。他解开那人血污板结的衣襟，用湿布一点点擦去胸膛上的血迹，又把裤腿卷起来看膝盖和小腿。听诊器贴上去听了半晌，他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怪了。”曾立树把听诊器从耳朵里摘下来。
“怎么？”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刘婶和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
曾阿公伸手翻了翻那人的眼皮，又捏开下巴看了看舌苔，最后把手指搭在腕脉上闭目凝神地号了片刻。
他睁开眼，对老村长道：“这小伙子浑身是血，但自己并没有什么伤。”
“没有伤？”刘婶瞪大了眼睛，“那一身血是哪儿来的？”
“不是他的。”曾阿公放下那人的手腕，扯过一床薄被给他盖上，“就是饿狠了，身子虚。腿上有一处扭伤，不重，肿都没怎么肿。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醒来。”
老村长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床上那张被擦洗干净了些的脸。是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生得端正，只是嘴唇干裂，两颊凹陷，一看就是饿了好些天。
“这血……”老村长沉吟了片刻，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拐杖轻轻磕了磕地面，转头对曾立树道，“先照看着，醒了再说。”
“嗯。”曾立树点点头，从药柜上取下一只粗瓷碗，倒了半碗温水，用布巾蘸着往那人嘴唇上轻轻涂抹。
门口聚集的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议论着。
“这又是从哪儿逃难来的？”
“保定的？还是更远的地方？”
“一身血不是自己的，那是什么人的？”
“别瞎猜，等醒了问不就成了。”
老村长转过身来，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都散了吧，明天自然就知道了。留两个人在这儿照看就行。”
人群渐渐散去，药庐里安静下来，只剩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林野靠在门框上，肩膀上的血渍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的印子。他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前些日子李夫子烧信时的表情。
林野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转身往家走。
今夜青石峪的松涛声似乎比往常更响了一些，呜呜咽咽的，像是山风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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