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是被老村长点名留下照看人的。
她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其实犯嘀咕。倒不是她不乐意了昨儿夜里她自己还让婆母端了半锅糊糊过来她只是觉得，祠堂偏屋这地方潮气重，地上铺的稻草也不够厚，那女人带着个奶娃子睡一夜，怕是要落下毛病。
这会儿天已经亮透了，日头从祠堂的窗棂子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斑。偏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着稻草的潮气。那女人靠着墙角睡着了，怀里紧紧搂着娃娃，娃娃也睡着，小脸蜡黄，呼吸倒还平稳。两个老汉被挪去了后山坡的看林人窝棚，这边只剩下这娘俩。
刘婶在门槛上坐下来，手里也没闲着，从怀里摸出个鞋底子，一针一线地纳。她纳两针，就抬头往屋里扫一眼。
她身旁蹲着个小丫头，七八岁模样，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安安静静的，不闹也不跑。是她的孙女。
这丫头生下来身子就弱，跟只小猫似的，她爹娘去镇上卖山货时请李夫子给取了个名。李夫子想了想，说叫“清月”吧。青石峪的青，月光照进山沟的清亮意思。这名字在村里算得上顶好听的，张婶头一回听见时撇着嘴说“穷山沟沟里还清月呢”，但也多念了两遍，后来也跟着叫了。
清月蹲在奶奶身边，歪着脑袋看屋里那个娃娃。她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奶，他咋这么瘦？”
“饿的。”刘婶头也没抬。
“那他娘也饿吗？”
“都饿。”
清月不说话了，眼睛还望着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奶，咱还有糊糊吗？”
刘婶手里的针停了停。她看了一眼孙女，这丫头眼睛干干净净的，跟山涧水似的。她没好气地说：“就你心善。”但语气不像在骂人。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但刘婶耳朵尖，立马站了起来。她看见墙角那个女人动了动，眼皮颤了几下，像是要醒。
“你别动。”刘婶的声音不大，但不像是商量，“躺着。”
女人睁开眼，费力地想撑起身子。她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眼眶凹进去，整个人像一棵被暴晒过的庄稼。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我……我能干活……”
“叫你别动就别动。”刘婶上前一步，语气硬邦邦的，却伸手把滑下来的那件破褂子重新盖回女人身上，“都什么时候了还干活干活的，你先能站稳再说。”
女人眼眶红了，没再挣扎。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娃娃，娃娃还在睡，小胸脯轻轻起伏着。
刘婶看着她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她转过身，对着门口的清月说：“月儿，去叫老村长来。就说人醒了。”
清月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小丫头的布鞋踩在祠堂的石板地上，嗒嗒嗒的，像一只轻快的啄木鸟。她跑出祠堂大门，跑过老柏树，跑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村长爷爷~”
她的声音在山沟里传得老远，惊起老槐树上的两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村长爷爷……祠堂里的人醒了。”
清月沿着石板路跑，辫子在背后一跳一跳的。路上遇见张婶，张婶刚喂完鸡出来，手里还端着空簸箕，冲她喊：“丫头你跑啥？后头有狼撵你？”
“祠堂的人醒了！”清月脚步没停，声音却飘回来。
张婶愣了一下，把簸箕放在墙根，也往祠堂方向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她想了想，转身回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粗瓷碗，碗里搁着两块杂粮饼子。
清月跑到老村长家门口时，老村长正坐在院里的石墩子上抽旱烟。他听见丫头的声音就站了起来，枣木拐杖笃笃地敲着地往外走。
“别跑了别跑了，听见了。”老村长眯着眼，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清月毛茸茸的脑袋，“慌啥，人醒了又不是鬼子来了。”
他把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插回腰间，手往兜里摸了摸，掏出一颗糖来。那是过年时镇上捎来的麦芽糖，黄澄澄的，用油纸包着，他一直舍不得吃。
“乖，吃糖去。”他把糖塞进清月手心里。
清月眼睛一下子亮了，嘴上说“奶不让吃糖”，手里却攥得紧紧的。
老村长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转头对着隔壁院子喊了一声：“大壮！二壮！”
两个壮实后生应声出来。大壮手里还拿着扁担，二壮嘴上叼着半块饼，含含糊糊地应着。
“跟我去祠堂。”老村长拄着拐杖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二壮，你去公堂那边跟刘婶说，让她从公账上取半碗米，熬一锅粥。别舍不得放水，熬稀的就行——人饿久了，吃干的反倒伤肠胃。”
二壮把饼咽下去，点了点头，大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大壮搀着老村长往祠堂走。老村长走得不快，拐杖一下一下地敲在石板路上，节奏稳得很。他经过那棵老槐树时停了一步，往山下那条土路望了一眼。
路上空荡荡的，没有新的人逃上来，也没有别的动静。太阳已经爬到半山腰了，山沟里的雾气散尽，露出层层叠叠的绿。
老村长收回目光，继续走。
祠堂偏屋里，刘婶已经扶着女人坐起来了。女人靠在墙上，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脸上也回了点血色。娃娃醒了，缩在娘怀里，手指揪着娘的衣襟，怯怯地看着陌生的屋子。
老村长走进来时，门槛被他的脚步踩出一声闷响。
他看了刘婶一眼，说：“米让二壮去取了，你去把粥熬上。”
刘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没有多话，只说了一句：“水放多少？”
“三瓢。熬烂点。”
刘婶点点头，拉上清月走了。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丢下一句：“别乱动，省着力气喝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村长没有坐凳子。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横在膝上，拂了拂袖子上的灰。
他抬起头，眼睛稳稳当当地看着那个女人。
阳光从窗棂子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姓孙，叫孙巧云。”
“哪里人？”
“保定府……徐水县。”
老村长点了点头，语气平得像在聊家常：“徐水县我知道，早年间我去过，那边的柿子好，个大。”他顿了顿，“家里还有旁人吗？”
孙巧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娃娃。娃娃仰着脸看她，小手伸起来想摸她的脸。
“没了。”她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孩子他爹……队伍撤退的时候被抓了壮丁，后来听人说……死了。婆婆带我跑出来，路上染了病，走到半道就……”
她没说完。
说不下去了。
老村长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水光，没有追问。他把烟袋从腰间解下来，在门槛上敲了敲，装了一锅烟，慢慢地抽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里缓缓散开。
“巧云，”老村长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但稳重，“昨儿夜里，我跟全村人商量过了。你们娘俩，留在青石峪。两个大叔安顿在后山窝棚，你就在祠堂偏屋先住着。等身子养好了，跟着村里的妇人们做些针线活。咱这儿穷，给不了你啥好的，但有青石峪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娘俩。”
孙巧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娃娃的额头上。娃娃仰着脸看她，不明白娘怎么了。
“谢谢……”她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谢谢……”
老村长抬起手，制止了她。
“别谢。”他站起身，拐杖笃地敲了一下地面，“等你身子养好了，好好活着，把娃娃养大。这就是谢了。”
说完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娃娃。娃娃正用乌溜溜的眼珠望着他，怯生生的，但不怕。
老村长忽然笑了一下。
“这娃叫什么？”
孙巧云擦了擦眼泪：“还没取大名……小名叫狗蛋。”
老村长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像石头滚过铁皮。“狗蛋好，狗蛋好养活。”
他走出偏屋，站在祠堂院子的老柏树底下。
阳光正暖。
远处伙房那边，刘婶已经起了灶。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无风的上午笔直地升上去，融进了山沟上空那片干干净净的蓝里。
粥的香气，慢慢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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