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家的灶台从一大早就不太平。
天还没亮透她就起了床,生火、淘米、切菜。孙巧云听见动静也跟着起了,轻手轻脚地摸进灶房想帮忙。张婶回头看见她,眉头皱了起来,嘴还没张,孙巧云就先开了口:“张婶,您忙了一早了,我……”
“去去去,灶台小,两个人挤不开。”张婶挥了挥手,把她赶了出去。
孙巧云没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院子。她扫了地,又把昨日晾的衣裳收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张婶的炕头上。等张婶发现的时候,院子已经扫干净了,鸡也喂过了。张婶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吃过早饭,孙巧云又闲不住了。她见桌上落了灰,就去角落里找抹布。刚擦了半张桌面,身后就传来张婶的嗓门。
“我都说了让你歇着,不用你干!”
张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夺下孙巧云手里的抹布。动作快得很,像抢什么要紧东西。抹布在张婶手里被团成一团,她另一只手叉着腰,脸色不善。
“你什么也做不好,净会添乱。”
孙巧云被这一夺弄得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眼眶先红了。她不是委屈自己,她知道张婶不是真嫌她。她是说不清楚。寄人篱下的滋味就是这样的人家待你好,你想回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娃娃原本躺在炕上啃自己的手指头,听见动静,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可……”孙巧云回头看了一眼娃娃,又转回来看着张婶,手无措地在衣襟上攥着。
“可是什么?”张婶把她往房门口一推,力道不重,但语气硬得很,“赶紧看孩子去!”
孙巧云咬了咬嘴唇,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抱起娃娃,轻声地哄着。娃娃在她怀里抽抽搭搭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张婶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孙巧云抱着孩子的背影,嘴抿成一条线。她刚要说什么,忽然闻到一股子焦味从灶房飘出来。
“哎哟!菜都糊了!”
她一拍大腿,扭头钻进了灶房。
灶房里锅铲乱响了一通,接着是舀水的声音,张婶的嗓门从窗户飘出来,也不知是在骂锅还是在骂自己。
苏青禾的家正对着张婶家大门,中间隔着一条石板路。
苏婶正坐在院子里烙饼。青石峪的妇人们都有这个手艺,杂粮面揉成团,擀薄了,贴在热锅上烙。苏婶手艺好,饼子烙出来薄而不破,外皮微微焦黄,咬一口又香又韧。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杂粮混着热气的香甜味。
苏婶一边翻饼,一边抬了下眼皮。对面张婶家的动静不小,夺抹布的声音、娃娃的哭声、张婶的嗓门,她都听见了。她翻了个饼,把烙好的搁在竹篮子里,拿盖布遮上,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青禾啊。”
“哎。”青禾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针线。
“娘这里新烙了几张花饼,你带两个去你张婶家。”
苏婶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把刚烙好的两张饼放进小竹篮里,又从旁边的盘子里拣了两张上午做的,一共四张,码得整整齐齐。
青禾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接过篮子。她掀开盖布一角往里看了看,饼还热着,微微冒着白气,上头缀着星星点点的干槐花和碾碎的芝麻粒。这是苏婶的独门手艺,花饼。开春时摘的野槐花,晒干了存着,烙饼时撒上一点,粗粮饼子也能吃出清甜来。
“再拿块方巾盖上。”苏婶递过来一块蓝色印花布,“别让饼凉了。”
青禾接过方巾,仔仔细细地盖在篮子上,四角掖好。她挎着篮子走出院门,穿过那条不宽的石板路,在张婶家门口站定。
她抬手敲了敲门板。笃笃笃。
“张婶,开门。”
里头传来一阵脚步,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婶站在门里,围裙上沾着麸皮,额角沁着细汗,身上一股子灶房的烟火气。她看见是青禾,愣了一下。
“你这小妮子,不在家里和你苏老妹烧饭,跑我院来作甚?”张婶撩起围裙擦了把手,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往旁边让了让。
青禾笑了笑,也不怕她这刀子嘴。“张婶,俺娘新弄了几张饼,让我给你带来尝尝。”
她说着便把方巾一角掀开。竹篮子里,四张花饼安安静静地躺着,饼面上缀着碎碎的槐花瓣,被烙得微微金黄,粗粮的香气混着芝麻的焦香从篮子里飘出来。
张婶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饼,又抬起头看了看青禾。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客气话,又觉得说不来。最后她干脆不说了,伸手直接把篮子夺了过来。
“进来坐坐,别傻站在外头了。”
青禾跟着张婶跨进门槛。
张婶家的堂屋不大,东西也少。一张方桌,三条长凳,墙脚立着个矮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石板地晒得温温的。桌上摆着一碟青菜,炒得有些过头,叶子边缘都焦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旁边一小碗芙蓉蛋倒是嫩生生的,上头洒了几粒葱花,看着就让人有胃口。这样的饭菜,在青石峪已经算得上是顶好的了。
靠墙那条长凳上,孙巧云抱着娃娃坐着。
她低着头,脸颊贴着娃娃的额头,身子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那调子不是青石峪的山歌,也不是寻常哄孩子的曲子。软绵绵的,尾音微微上扬,又轻轻落下,像风吹过山坡上的草。
娃娃已经不哭了,安安静静地缩在娘怀里,手指头攥着娘的衣襟,眼皮一耷一耷的,快要睡着了。
青禾站在门口,歪着头听了一小会儿。那调子她从没听过,不是太行山里的曲调,倒像是平原来的,软和,悠长,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乡愁味。
“姐姐,”青禾轻声问,“你哼着什么歌呀?我怎么没听过。”
孙巧云抬起头,张了张嘴。
“你管人家哼着什么歌!”张婶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人还没出来,声音先到了,“哪来那么多闲心管闲事。”
她掀开门帘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大陶碗,碗口用一块粗布蒙着,扎了根麻绳。走到青禾跟前,张婶把碗往她手里一塞。
“拿稳了。”张婶说,“去找你娘,就说我要跟她换几件衣裳要颜色好看点的。”
青禾的母亲苏婶,是这青石峪远近有名的绣娘。手里一根针,几绺线,能绣出活生生的花鸟虫鱼来。年轻的时候县城里的老爷太太们都请她去做衣裳,给的工钱够一家子嚼用好一阵子。后来年纪大了,不常去县城了,但附近几个村子谁家嫁闺女娶媳妇,还是会上门来求她做一身喜服。
青禾低头看手里的大陶碗。碗沉甸甸的,她差点没捧住。粗布没蒙严实,从边角里露出了一点颜色,青白色的,泛着微微的光泽。
是鸡蛋。
她偷偷拨开布角往里看了一眼。满满一碗鸡蛋,少说有十来个。有几个蛋壳上还沾着细碎的麦麸,看得出是在麦麸里存了很久的。这年头,鸡蛋可是金贵东西。一般人家攒上五六个就拿到镇上去换盐换针线了。张婶一个人过日子,手里向来紧得很,攒这么一碗蛋得攒到什么时候?
青禾攥着碗沿的手微微发紧,抬起头看着张婶:“张婶,这……”
“这什么这!”张婶把眼一瞪,走上前一步,推着青禾的肩膀往门口送,“叫你去你就去,磨磨唧唧的。告诉你娘,衣裳不急,啥时候有空啥时候做。颜色要好看的,别给我整那灰扑扑的,我还年轻着呢。”
青禾被她推着往门口走,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陶碗。她知道张婶说的“换”不是真的换。她娘的手艺再好,几件衣裳也换不来这一碗鸡蛋。张婶是说给孙巧云听的当着她的面,把这事说成是换,不让她觉得又欠了人情。
可青禾心里明白。
她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
张婶站在门口,围裙上的麸皮还没拍干净,头发有点乱,脸被灶火烤得微微发红。她身后的堂屋里,孙巧云抱着娃娃坐在长凳上,娃娃已经睡着了,小脸歪在娘的肩膀上,呼吸匀匀的。桌上那碟糊了的青菜和一碰就嫩的芙蓉蛋还在,阳光斜斜地照在上头,把那股子焦味和蛋香搅在一起。
“快去吧。”张婶冲她挥了挥手,语气凶巴巴的,“别让饼凉了。”
说完,门板咯吱一声,关上了一半。
青禾抱着碗,抱着那沉甸甸的一碗鸡蛋,穿过石板路往家走。风吹过来,篮子里的饼香和碗里的麦麸味混在一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她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院子里等她。
“娘,”青禾走进院子,把陶碗放在桌上,“张婶说要跟你换几件衣裳,要颜色好看的。”
苏婶看了一眼碗里满满当当的鸡蛋,没说话。
她拿起那个陶碗,轻轻放到灶台边上。
“这婆娘。”她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继续烙饼。
院子里弥漫着饼香,对面张婶家的烟囱里又升起了炊烟,细细的一缕,在午后无风的山沟里直直地升上去,化成一片淡淡的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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