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牛我给你牵回来了。”
薛南虎的嗓门在山沟里荡开来,像敲了一口嗡嗡响的铜钟。
林婶正在院子里翻晒干槐花,听见动静赶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去开院门。门一开,就看见薛南虎一手牵着牛绳,一手拎着个麻布包袱,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脸上却是笑呵呵的。
那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拿鼻子去拱薛南虎的后腰。薛南虎被拱得往前趔趄一步,笑骂道:“甭拱了,到家了还不消停。”
“虎子他爹,你放着就行了,一会儿我叫林野把它牵到山上去吃草。”林婶接过牛绳,往院里石柱子上系。
“好嘞。”薛南虎把牛绳交到林婶手里,拍了拍牛背,转身往回走。
他说话的声音还留在风里,人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后山上,***隐隐约约听见山下传来的响动。他直起腰,拿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一把脸,往山下瞥了一眼。山路弯弯绕绕,看不清村口的人,但听得出是老薛的动静。
这一片后山坡树密,地上的枯枝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两捆已经扎好的柴火靠在一旁的松树根上。林老爹弯下腰,把刚砍断的一根粗松枝拖过来,抽出腰间的砍刀,麻利地削着枝杈。刀起刀落,松脂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来,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和泥土味。
不远处的树荫底下,那两个从保定府逃难来的老汉也没闲着。一个抡着砍刀劈柴,一个蹲在地上归拢树枝。两人话不多,手上的活却不停。
“二位老兄在这儿先忙着,我去看看。”林老爹把砍刀往腰后一别,拍了拍裤腿上的松针。
两个老汉同时抬起头。一个点了点头,另一个抹了把额头的汗,操着浓重的保定口音说:“林老弟你放心去,这点活我哥俩还干得动。”
林老爹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下走。他踩着碎石子和松针,脚步很稳。山风吹过松林,满山的松涛声哗哗地响,像是远处有条大河在翻波浪。间或有一两声鸟叫从林子深处传出来,衬得山更静了。
走到半山腰,薛南虎正往上走。两个人隔着十几步就互相看见了。
“老薛。”林老爹招呼了一声。
薛南虎走到近前,肩上扛着那个麻布包袱。他平时常年在镇上和村里来回跑,倒腾些山货柴火,是青石峪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
林老爹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坐下来,掏出了随身的旱烟袋:“镇上有什么变化吗?”
薛南虎没有马上答话。他把肩上的麻布包袱放下来,搁在脚边,也在石头上坐下。他眉头拧着,是常年跑生计的人忽然发现跑不动的那种愁。
“镇上的逃难人,比前几天又多了些。”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在山下喊话时低了不少,“拖家带口的,有的就蹲在街边上,铺盖卷都没一床。柴也不好卖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谁还买柴呢,都先顾着填肚子。”
林老爹没接话。他把烟袋点着,慢慢抽了一口,烟雾被山风吹散了。
“对了老林,”薛南虎忽然转过头,“虎子知道我上这儿来了吗?我在村里喊了一圈没见着他人影。”
林老爹想了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虎子?他可能又跟小林野在哪儿玩去了。俩小子成天搅在一块,不是上山掏鸟窝就是下溪摸螃蟹。”
话音刚落,山路拐角处猛地窜出两个少年。
林野跑在前头,手里不知攥着什么,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硌硌响。虎子跟在后面,脸上红扑扑的,嘴里还在嚷。
“爹——”
“虎子叔叔你回来了!”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砸过来。林老爹正坐在石头上抽烟,被这冷不丁窜出来的动静吓得手一抖,烟袋差点掉地上。
林野一个趔趄刹住脚,溅起几颗碎石子。他还是那副德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虎子也跟着站定,呼哧呼哧地喘气,冲着薛南虎咧嘴笑。
“你这毛头,一天天的没个正形!”林老爹稳住身子,皱着眉骂道,“赶紧回去把家里的牛放了!你娘在家等着呢。”
林野缩了缩脖子,正要跑,虎子从后头扯了他一把,小声说:“一会儿我去找你,咱们去找鹏子,他那儿有弹弓。”
“知道了。”林野应了一句,转身就跑下山去了,步子快得很,一溜烟就没入了树影里。
薛南虎看着两个少年跑远,摇了摇头,又笑了笑。他站起来,把脚边的麻布包袱重新扛到肩上。
“老林,我还有事找村长,改天再聊。”
林老爹也站起来,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行,改天咱俩再喝几杯。”
两个人一个往山下走,一个往山上去,身影很快被松林遮住了。
虎子跟在薛南虎身后往山下走,一路上嘴巴没停过:“爹,这回在镇上见着啥稀罕玩意了没?有没有那种带糖馅的饼?上回你买的那种?”
“虎子。”薛南虎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儿子差点撞在他怀里。
薛南虎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信封不大,牛皮纸的,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上头写着几个字,字迹端端正正的,看得出是读书人的手笔。
“把这个给李夫子送去。”薛南虎把信封塞进虎子手里,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是从镇上邮差那儿捎来的,说是寄给咱青石峪学堂的李夫子。你拿稳了,别弄丢了。”
虎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他认的字不多,只依稀看得出“青石峪”三个字,旁边的小字就认不全了。他抬起脸:“爹,这谁寄的?”
“你管这么多。”薛南虎不跟他解释,“记住,直接给李夫子,不许先跑去玩。送完了再回来。”
虎子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他的手小,但护得很紧。他知道他爹在用这种表情说话的时候不能打马虎眼。
“知道了。”
虎子转身往村东头跑了。李夫子的学堂在祠堂隔壁,离这儿得穿过整个村子。
薛南虎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跑远。等虎子的身影也消失在石板路的拐角处,他才把肩上的麻布包袱掂了掂,重新扛稳了。
包袱鼓鼓囊囊的,扎口的麻绳勒得紧紧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他没有回家放东西,也没有去找水喝。他沿着石板路,径直朝老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日头正悬在山头上,把青石峪的石板路晒得发白。远远近近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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