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蹲在南山坡的石头缝边上，拿根树枝刨了好一会儿。
这一片他熟。小时候跟虎子上山掏鸟窝、逮野兔，哪条沟里长啥他一清二楚。南山坡背阴，土质松软，石头缝底下容易藏着好东西。他拨开一丛枯草，果然看见几片心形的叶子，叶脉上带着细细的绒毛。顺着茎往下挖，把根须一点一点地从石缝里拔出来，一根黄白色的块根就被他完整地提溜出来了，像根小萝卜，须子还带着泥土。
林野用袖子把土擦干净，对着日头照了照，咧开嘴笑了。
是好东西。
他把党参用一片大叶子裹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土，沿着山路往下走。下山的路不好走，碎石多，踩一脚滑半脚，但他走惯了，步子快得很。半道上路过那片野山茶花，他想起了什么，又折了两枝开得最好的揣上。
青石峪的早半晌安安静静的，村道上没什么人。张婶家的烟囱还在冒烟，刘婶在院子里晾衣裳，清月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林野没去找青禾，径直往村东头走。
村子最东头有间石头屋子，门楣上挂了块小木牌，写了“药铺”两个字，字迹是李夫子的手笔。说是药铺，其实就是村里的曾阿公住的地方兼带给人看个头疼脑热。曾阿公年轻时在县里的药铺做过伙计，懂些药理，回村后成了半个郎中。山里草药多，他平日里上山采一些，晒干了存着，村民们有个小病小痛的都找他。
林野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屋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特有的清苦味，墙上挂着几捆干透了的艾草和陈皮，靠墙的矮柜上摆着好几个粗陶罐子，贴上纸条写着当归、黄芪、柴胡。曾阿公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铜秤，秤盘上搁着几片晒干的桔梗。
“曾阿公。”林野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片大叶子，小心翼翼地展开，“您看看，这个是不是您上次说的党参？”
曾阿公抬起头，从老花镜上头看了他一眼，把铜秤放下，接过那根块根。他拿到窗边，借着亮光，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根是整的，须子一根没断，品相端正，外皮黄白，折断面透着淡淡的菊花心，凑近闻了闻，一股子土腥里带着微甜的药香。
“林野呀，今天没去放牛？”他一边打量手里的党参，一边随口问。
“牛被俺爹牵走拿去拉柴火了。”林野挠了挠后脑勺，“我没事做，就偷跑上山里去了。”
曾阿公把党参翻了个面，又看看他，忽然笑了：“你还敢瞎跑？不怕被捕兽夹子钳到脚？”
“阿公，我打小在这山上跑，哪片有夹子我能不知道？”林野咧嘴笑道，又挠了挠头，“再说了，我顺便摘了两枝花，也不算瞎跑。”
曾阿公笑出了声，眼角的褶子挤到了一处。他把党参放在柜台上的小铜秤上，秤了秤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这就是党参，长得壮实，年份足，挖得也仔细，根须都全着。野小子眼力见长。”
林野眼睛一亮：“那阿公收不？”
“收。”曾阿公把党参仔细放进柜台下头一个小木匣子里，匣子里还衬着宣纸，“这样品相好的不好找。直说吧，你要什么？”
林野站在柜台前头，忽然有些不太好意思了。他搓了搓手上的泥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阿公，您有……有钱，或者粮吗？”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现在急攒。”
“粮？有有有。”曾阿公拉开柜台下方的一个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杆粗秤，嘴里念叨着，“你这党参长得很壮，品相好，我给你按市价折算。两斤大米，怎么样？”
两斤大米，放在这个年月可不是小数目。青石峪地薄，一年到头一亩地也打不了几斗粮。林野点了点头，干脆利落：“行！”
曾阿公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去。林野站在柜台前等着，屋里那股子药草的清苦味让他觉得踏实。阳光从窗棂子漏进来，照在墙上那些干药材上，黄澄澄的。
不一会儿，曾阿公拎着个粗布袋出来了。袋子不大，但坠手。
“不是拿去给逃难那几口人吧？”曾阿公把米袋子放在柜台上，拉开袋口让林野看。
林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否认，曾阿公又不紧不慢地说：“虎子爹今天天没亮就背了一车柴火去了镇上。你们这批孩子，一个个都跟着瞎折腾。”
林野接过米袋子，掂了掂，耳朵根子忽然红了。
“阿公，这个您就别管了。”他抱着米袋子，声音里带着点不自在。
曾阿公看了他一会儿。老人阅人多，哪里看不出来？这小子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什么时候红过耳朵？他笑呵呵地收起铜秤，拿抹布擦了擦柜台，嘴上不说破，只点点头：“行了行了，我不问了。党参有了还来找我，阿公不亏你。”
林野抱着米袋子从药铺跑出来，耳朵根的热还没退下去。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山沟里的露水早被晒干了。他沿着石板路往回走，怀里揣着米，手里攥着那两枝没舍得丢的野山茶花。
路过祠堂门口时，他往里看了一眼。偏屋的门开着半扇，里面安安静静的，那个叫孙巧云的女人已经被张婶接回家了。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苏青禾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上午的衣裳。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就看见林野站在院门外，怀里抱着个粗布袋，右手递过来两枝粉白粉白的野山茶花，花上还带着山里的露水。他额头上有汗珠，却笑嘻嘻地说：“给你。”
苏青禾接过花，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布袋，问：“你干嘛去了？”
“没干嘛。”林野把米袋子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就走，“走了，回家吃饭。”
苏青禾站在院子里，拿着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
那背影急急忙忙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野山茶，一朵全开，一朵半苞。她忽然笑了一下，把花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山茶花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她觉得，好像有点甜。
远处张婶家的烟囱里，炊烟正不紧不慢地升着，在半空中化成一缕青灰色的轻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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