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南虎的嗓门,在青石峪是一绝。
村里人私下说,南虎叔喊一嗓子,后山砍柴的人都能听见,比敲锣还管用。这会儿他刚从山路上拐下来,远远看见老村长家的石头屋子,脚下还没停稳,嗓子已经先出去了。
“村长,村长。”
声音在山沟里炸开,惊得老槐树上的两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来。老村长正蹲在院子里修补渔网,手一抖,麻线扯断了。
紧接着,头顶哗啦一声。
屋檐边上一片松动的青瓦应声而落,碎在他脚边上,摔成好几瓣。
“南虎啊。”老村长抬起头,看看屋顶豁了个小口的瓦檐,又看看那个已经冲到院门口的壮汉,叹了口气,声音倒是不急不躁,“下次声音小点。我还没到听不见的地步。”
他把手里的麻线团搁下,拄着枣木拐杖站起来。他看见薛南虎的脸色,说笑的心思就收了几分。薛南虎平时见了谁都是乐呵呵的,什么时候脸上这么紧过?
“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薛南虎上前一步,刚要张嘴,又回头看了看院门外。村道上没什么人,远处的石板路上倒是有两个孩子在追跑,但离得远。他把院门虚掩上,凑到老村长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剩下气音。
老村长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什么!你确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拐杖头,指节发白,“那可是瘟疫!”
薛南虎使劲点头。他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眼睛里全是亲眼见过才有的恐惧:“村长,我亲眼看到的。镇上街口,两个人趴在地上,吐得站不起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周围的人全躲着走,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扶。我本来在街口卖柴,一看这情形,赶紧捆了柴绕道走了。”
“镇上没人管吗?”老村长跺了跺拐杖,石板地被敲得笃笃响。
“有是有。”薛南虎快速道,“镇上的几个大夫已经组了队,在镇公所门口支了棚子做义诊。就是……”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村长急得往前倾了倾身子,腰间插的烟杆子滑了出来,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就是什么?快说!”
薛南虎的声音又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的事:“就是效果好像没多好。听镇上的人说,这瘟疫已经闹了一个多星期了。”
一个多星期。
老村长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顿了顿。一个多星期,足够瘟疫顺着逃难的人流,沿着山路蔓延到这儿。他下意识地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那条土路明晃晃的,空荡荡的,像是暴风雨前诡异的沉寂。
薛南虎见老村长脸色不对,赶忙从肩上卸下那个麻布包袱,急急地往下说:“不过我把镇上大夫开的药方带回来了。就在包里。我还特意按方子抓了一份药,都在里头。”
他说着就要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
“南虎。”老村长抬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他没让薛南虎继续翻包袱。现在不是看药方的时候,现在需要的是能看药方的人。
老村长转过身,眼神沉沉的,声音斩钉截铁:“快去把曾阿公祖孙三代都请过来。”
“啊?”薛南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说“先叫曾阿公不就行了”,但他看见老村长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老村长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一个不许少!”
薛南虎的脚步声啪啪地响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村长慢慢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那根烟杆子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沾上的灰,重新别回腰间。然后他扶着拐杖,一点一点地站直身体。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表情比早晨刚起来时又深了许多。
他没有回屋,就站在院子里,望着村道尽头。
薛南虎已经跑远了,只剩下一片被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慢慢落下去。
说起曾家,青石峪方圆几十里没有不知道的。
这一家三代行医,算得上半个医药世家。老爷子曾正清,打二十岁起就行医,如今年近八十,在药铺里待了大半辈子,一肚子药理,村人有个疑难杂症都找他。不过他年轻时在县里医馆坐过堂,见惯了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官面上的人物,性子沉稳寡言,平日里不怎么掺和村中议事。去年起腿脚不太利索,就不怎么接外诊了,只在屋里坐坐堂。
儿子曾允,村里人还是习惯叫他一声曾阿公,是跟着老爷子的路走的,年轻时在县里药铺当过多年伙计,回村后成了村里的半个郎中。山里草药多,他隔三岔五上山采一些,回来洗净了、切段、晒干,分门别类收在粗陶罐子里。村民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去东头那间挂了“药铺”木牌的石头屋子里找他。
孙子曾立树走的却是另一条路。这后生今年二十五,打小就对曾阿公切药碾药的活计感兴趣。但他爱琢磨,觉得老法子有些地方不够用,前几年听说县城里有从省城回来的西医,便辞了家里,揣着几块干粮就去县里学医去了。去了一年半,回来时带了一箱子书和一兜子洋药瓶子,还有一副听诊器。村里人起初觉得稀罕,后来有回二壮被镰刀割伤了小腿,血流不止,曾立树给他清创、上药、用白纱布缠得齐齐整整,一点没化脓就好了。从那以后,村里人也渐渐服气了,说“这娃学的东西还真管用”。
这一家三代,老的稳,中的勤,少的闯,合在一处,就是青石峪面对各种病灾时最厚实的一道墙。
薛南虎不敢怠慢,先冲到村东头的药铺把曾阿公叫上,又让曾阿公去叫老爷子和孙子,自己则又去请了别的人。曾阿公听薛南虎把话一说,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我去拿药箱”,转身便进了里屋。
而此刻的祠堂隔壁,却是另一个世界。
青石峪的学堂不大,就挨着祠堂东墙,是一间矮矮的石头屋子。说是学堂,其实就是村里凑了桌椅板凳,让李夫子有个教书的地方。屋里光线不好,窗户小,这会儿还没到午时,阳光只能照到靠窗的半张桌子。屋子最里头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小方桌和一把旧椅子,那是李夫子的位置。
李夫子坐在椅子上。
椅子是老槐木打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坐上去会轻轻响一声。可此刻他坐着一动不动,像是身上的力气被什么东西抽干净了。
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铜盆。盆底是一层薄薄的灰烬,纸灰还冒着最后几缕青烟,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光束里打着旋。盆边上,搁着一个撕开的信封。牛皮纸的,上头有字。
信封上那几行字,和虎子怀里揣了一路又小心翼翼递给他的那个信封上的一样。端端正正的,读书人的手笔。
他已经坐着看了那封信好几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字连起来,却像一把刀。
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舔上信纸边缘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信纸很薄,烧得很快,火焰卷过纸面,黑色的字迹在火光里扭曲了一瞬,然后化成灰,落在铜盆里。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屋外的阳光被祠堂的老柏树遮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长衫上。他的眼皮底下,眼珠轻轻动了动。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在暗处显得更深了。
面色上闪过一丝挣扎。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被反复掂量,又被反复放下。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来。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和闭眼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迟疑,是反复,是放不下的顾虑。现在他睁着眼睛,看着盆里的灰烬,安安静静的。像是终于走完了一条很长的路,走到了该站定的地方。
他弯下腰,端起铜盆,把盆底的灰倒进墙角一个瓦罐里。灰很轻,飘起来一点,落在他袖子边上。
他把瓦罐盖好,推到墙角最不起眼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落的纸灰,走向门口。
门虚掩着。他伸手拉开,阳光哗地涌进来。院子里没有人,祠堂偏屋的门关着。远处不知谁家的炊烟正在升起。
他站在门口,像是要走出去,又像是还在等什么。
学堂门口的老柏树上,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他,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李夫子伸出手,扶住门框,指腹慢慢摩挲过粗糙的木纹。
山沟里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些。从学堂门口吹过来,吹得桌上剩下的几张草纸轻轻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风声擦过石头墙,呜呜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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