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碎雪，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雁门关外的官道上，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独自行走。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黑色斗篷，斗篷上落满了雪，整个人几乎与灰白色的天地融为一体。腰间悬着一柄没有鞘的黑刀，刀身漆黑，隐隐泛着冷光。握刀的手粗糙、宽大，骨节分明，虎口处是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他叫萧烈。
三年前，他还是北境冰原上最大的部族——苍狼部的少主。父亲萧天瀚是北境共主，统领十八部，麾下铁骑三万，连大燕朝廷都要每年送岁币以求北境安宁。
而如今，他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敢轻易示人。
苍狼部在三年前一夜覆灭。父亲被最信任的结义兄弟慕容远亲手砍下了头颅。母亲死于乱军之中。三千老弱妇孺被屠戮殆尽。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冰原上一个猎户的窝棚里熬过了整整一个冬天。
等他再回到人间，苍狼部已经不复存在。背叛者慕容远接管了北境，向大燕称臣，被封为“北安王”。而那些当年与苍狼部结盟的中原门派，没有一家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他要去洛阳。他要查清楚三年前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关城的轮廓。城楼上的大燕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萧烈眯眼看了片刻，拉上兜帽，朝城门走去。
关城内只有街角一家酒肆还亮着灯。
萧烈推门进去。他需要吃点东西，也需要看看有没有尾巴。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
“两斤熟牛肉，一壶烧酒。”
萧烈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黑刀解下来靠在桌边。这个位置能看清街道，又不至于被人从背后偷袭。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酒和肉很快端了上来。他撕下一块牛肉，就着烧酒慢慢吃。吃得不急，但每一口都很大——那是北境人风雪里养出来的习惯，在最短时间内补充完体力。
就在这时，酒肆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门口站着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穿狐裘，腰佩长剑，面色白净，一看就不是北境人。他身后四人皆是劲装打扮，腰悬刀剑，眼神凌厉。
店小二连忙迎上去，被那白净汉子抬手一挥，看也不看。
白净汉子径直走到萧烈桌前，在对面坐下，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萧少主。久仰。”
萧烈夹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咀嚼，没有抬头。
“在下洛阳慕容世家，慕容长空。”白净汉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萧烈面前，“家叔知道少主在查三年前的事。有些东西，少主查不到，但慕容世家可以告诉少主。”
慕容。
萧烈的眼皮跳了一下。慕容远，就是慕容世家的人。
他没有去碰那封信。
“你认错人了。”萧烈放下筷子，抬起眼。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北境冰原上最深的湖，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慕容长空笑了：“萧少主不必防备。家叔是一片好意——”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萧烈打断他，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就该知道，慕容世家的人在我面前，不该这么坐着。”
慕容长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秒，萧烈的手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慕容长空连人带凳子向后翻了出去，后背撞在酒肆的柱子上，嘴里涌出一口鲜血。他腰间那把长剑甚至来不及拔出来。
四个随从反应极快，几乎同时拔刀。但他们的刀只拔出一半，便觉得手腕一麻——萧烈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黑刀横在身前，刀尖上滴着血。
四个人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上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不想杀人。”萧烈收起刀，重新坐下。他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碰，“把这封信带回去，告诉你家主，我萧烈和慕容家的账，迟早要算。不需要他来假惺惺地送什么礼。”
慕容长空捂着胸口爬起来，脸色青白。他盯着萧烈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萧少主果然名不虚传。”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过少主可能不知道，你踏入雁门关的那一刻，已经有人在等着你了。”
他推门而出。
萧烈放下酒钱，跟了出去。
雪下得更大了。关城内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萧烈拉上兜帽，朝城门方向走去。他必须在今夜出关，南下洛阳。
但走出不到百步，他便停了下来。
前方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排黑影。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他们穿着同样的灰白色衣袍，站在两侧屋顶上，手中弓弩齐备，箭尖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身后也有动静。他没有回头，但耳朵已经捕捉到了细微的脚步声。至少二十人，从后方包抄过来，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右侧屋顶传来：“萧烈，你逃不掉了。”
萧烈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灰袍老者，面容枯瘦，目光阴鸷。他认得这个人——不，不是认得，是在通缉令上见过。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夜枭”，首领人称“鬼手枭”，专门接暗杀北境叛逃者的买卖。
“谁雇的你？”萧烈问。
鬼手枭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手。
十几支淬毒弩箭破空而出，从四面八方射向萧烈。
黑刀出鞘。
那柄不起眼的黑刀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萧烈没有躲闪，而是迎着弩箭的方向踏出一步。刀光炸开，如同一朵黑色的莲花在雪夜中绽放。
叮叮叮叮——
弩箭被刀锋磕飞的声音密集得像冰雹砸在铁皮上。萧烈的身形在箭雨中旋转、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箭矢落空的位置，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封住一个方向。
但弩箭太多了。
一支漏网的箭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划破衣袖，带出一道血痕。毒液入体的瞬间，左臂像被火烧了一样剧痛，随即迅速麻木。
萧烈闷哼一声，刀势骤然一变，从防御转为进攻。他猛地向前冲出，直扑右侧屋顶。
鬼手枭没想到他中了毒还能如此迅猛，急忙后撤。但萧烈的速度太快了，三两步便蹬上墙壁，整个人腾空而起，黑刀朝着鬼手枭当头劈下。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单的一劈。但刀势之猛、之快，让鬼手枭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恐惧——那是面对死亡时才有的感觉。
他拼尽全力侧身闪避，黑刀劈在了他身后的屋脊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屋脊应声而断，碎瓦四溅。
“放箭！全部放箭！”鬼手枭厉声喝道。
弓弩手们重新上弦，但萧烈已经不给他们机会了。他在屋顶上疾走如飞，黑刀左右横扫，三个弓弩手惨叫着摔下屋顶。其他人四散奔逃，阵型瞬间崩溃。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屋顶上已经倒下了七八个人。鬼手枭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萧烈想要追，但左臂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痹感。他低头一看，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毒在蔓延。
他咬紧牙关，逼退两个扑上来的黑衣人，纵身跃下屋顶，朝关城外疾奔而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他的足迹掩埋。
萧烈在风雪中奔跑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停下。他踉跄着推开门，在破旧的蒲团上坐下，撕下一截衣襟紧紧缠住左臂伤口上方，阻止毒血上行。
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雪水往下淌，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能感觉到毒正在侵蚀他的身体，左臂已经几乎失去知觉。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慕容长空。鬼手枭。慕容远。
一张张脸从他脑海中闪过。他攥紧了黑刀。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追兵——追兵不会只有一个人。
萧烈猛地睁开眼，右手按上了刀柄。
庙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身穿青色棉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腰间挂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段”字。
年轻人看到庙里的萧烈，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他左臂的伤口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中毒了。”他收起伞，走了进来，“让我看看。”
萧烈没有松刀：“你是谁？”
年轻人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叫段清晏。路过此地，看见火光就进来看看。解毒丹，信不信由你。”
萧烈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淡淡的关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好奇。
他接过药丸，一口吞下。
段清晏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递过去：“喝一口，送药。”
萧烈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火烧一样的感觉从胃里涌上来，左臂的麻痹感竟然真的减轻了几分。
段清晏在他对面坐下，拍了拍袍子上的雪，然后伸出一只手，帮他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火堆。
火光照亮了他指尖那层隐隐的白光。
萧烈看到了，但没有说话。
“你不怕我是坏人？”萧烈问。
段清晏抬眼看他，笑了笑：“我看人很准的。你杀人，但你不杀无辜的人。刚才酒肆里那些追杀你的人，你只伤了他们，没有杀一个。”
萧烈沉默片刻：“你一直在酒肆里？”
“我在角落坐着，”段清晏说，“穿了件灰衣服，你可能没注意到。”
萧烈确实没注意到。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能在夜枭的包围圈中安然离开酒肆，跟了他一路到山神庙，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你到底是谁？”萧烈又问了一遍。
段清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腰间取下那枚玉佩，在萧烈面前晃了晃。
玉佩正面刻着一个“段”字，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大理段氏。
萧烈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理段氏，西南最古老、最神秘的武林世家。他们不参与中原武林纷争，不结盟，不站队，但江湖上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们。因为段氏一脉，世代相传的武功叫做六脉神剑——无形无影，隔空杀人。
“大理段氏的世子，不在大理享福，跑到雁门关来做什么？”萧烈的声音依然很冷。
段清晏把玉佩收好，认真地回答：“来找一个人。”
“谁？”
“一个能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侠义的人。”
萧烈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感受着体内解毒丹的药力慢慢化开。
风雪在外面呼啸，山神庙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段清晏忽然开口：“萧烈。”
萧烈没有睁眼。
“你从北境来，要去哪里？”
“洛阳。”
“巧了。”段清晏笑道，“我也去洛阳。”
萧烈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些萧烈暂时看不透的东西。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他没有赶段清晏走。
段清晏笑了一下，把酒囊放在两人中间。
“睡吧，”他说，“天亮之前，我守着。”
萧烈重新闭上眼睛。
庙外，雪还在下。
庙里，火灭了。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渐渐趋于相同的节奏。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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