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萧烈就醒了。
庙外的雪停了,风也小了,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他靠在墙上,闭目内视,左臂的毒已经褪了大半,伤口周围的皮肤从青紫色变成了暗红,麻痹感也消退了不少。
段清晏的药比他预想的管用得多。
他睁开眼,发现段清晏不在庙里。那柄油纸伞还靠在墙边,地上有一小堆新添的柴灰——昨晚火灭之后,有人又生过火。
萧烈站起身,推开庙门。
段清晏蹲在门外不远处的雪地里,背对着他,低着头正看着什么。
萧烈走过去,脚步很轻,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
段清晏没有回头,但开口了:“你走路没声音,这习惯挺好,追杀你的人不容易发现你。”
萧烈没接话,站在他身后,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一块焦黑的羊皮卷,边缘被火烧过,卷曲发硬。段清晏正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它展平。
“父亲的遗物。”段清晏头也不抬地说,“三年前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他书房里找到的。当时它被塞在暗格里,我以为是什么武功秘籍,结果打开一看,上面的字一个都不认识。”
他抬起头,把手里的羊皮卷递给萧烈。
萧烈没有接,目光落在羊皮卷的一角——那里有一个朱砂画的标记,虽然被火烧得只剩轮廓,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狼头。
苍狼部的族徽。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怎么了?”段清晏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这个标记,”萧烈的声音很低,“是苍狼部的族徽。”
段清晏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羊皮卷重新卷好,塞进怀里。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雪,“路上再说。”
两人沿着官道向南走。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刺眼得很。段清晏撑起油纸伞走在前面,步子悠闲,像是在踏青。萧烈跟在后面,步伐沉稳,目光不时扫向两侧和后方。
走了一段路,段清晏忽然开口:“我爹叫段正衡,是大理段氏上一任家主。”
萧烈没有接话,但脚步慢了一些。
“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很好,”段清晏说,“六脉神剑练到了第五脉,是段氏百年以来武功最高的人。他做过很多好事,救过很多人,大家都说他是个好人。”
他顿了顿。
“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忽然把我叫到书房,把这块羊皮卷交给我,说了一句话——‘找到真相,不要报仇。’然后他就让我回房睡觉。第二天早上我去请安,他已经死了。”
萧烈看着他。
段清晏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父亲的死。
“仵作说是走火入魔,心脉断裂。但我不信。一个把六脉神剑练到第五脉的人,不会走火入魔。”
“所以你出来了。”萧烈说。
“所以我出来了。”段清晏笑了笑,“我想找到能看懂这东西的人,想知道我爹到底在查什么。找了三年,从大理一路找到雁门关,差点就要放弃了。”
他侧头看向萧烈。
“然后就在昨晚的酒肆里,我看到了你。”
萧烈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走进来,脱下斗篷的时候,我看到你腰间的刀。那是一把杀过很多人的刀,但刀上没有戾气。能把刀用到这个份上的人,不是魔头,是侠客。”
段清晏的语气依然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后来那些人追上来,你伤了他们,但没有杀。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也许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找我做什么?”萧烈问。
段清晏认真地看着他:“找你帮我读懂这片羊皮卷,找你知道什么是侠。”
萧烈沉默了很久。
“我连自己的仇都报不了,”他说,“帮不了你。”
“我不需要你帮我报仇。”段清晏把羊皮卷从怀里掏出来,塞进萧烈手里,“我只需要你帮我读懂它。作为交换,我帮你解毒治伤,陪你南下洛阳。”
萧烈低头看着手里的羊皮卷。
狼头的轮廓在焦黑的皮面上若隐若现,像一只从火焰中挣扎而出的鬼魅。他的手指摩挲过那些弯曲的线条,那是苍狼部的古文字,他五岁就开始学,学了十年。
“等到了洛阳,”他把羊皮卷还给段清晏,“我把我的事查清楚,再帮你看。”
段清晏接过羊皮卷,笑了一下:“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继续向南走。
日头渐渐升高,雪开始融化,路面变得泥泞。段清晏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脚步,从怀里掏出羊皮卷又开始端详。
“你这几天看了不下二十遍了,”萧烈头也不回地说,“看出什么了没有?”
“没有。”段清晏叹了口气,“这些符号我从来没见过。不是汉文,不是梵文,也不是吐蕃文。我请教过大理最有学问的老先生,他翻遍了所有的典籍,都不认得。”
“那是苍狼部的古文字。”萧烈说,“只在族长和长老之间流传,不对外示人。”
“难怪。”段清晏把羊皮卷收好,“你爹是族长,你从小学的?”
“五岁开始学,学了十年。”
“那你——”
“我说了,到了洛阳再帮你看。”
段清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前方官道边出现了一个茶棚。几根木头撑着茅草顶,下面摆着三四张粗木桌凳。一个老头儿蹲在炉子前烧水,看见有人来了,连忙站起来招呼。
“两位客官,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吧!”
段清晏看向萧烈,萧烈点了点头。
两人在角落的桌旁坐下,老头儿端上两碗热茶,又端了一碟花生米。
段清晏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手停在了半空。
“怎么了?”萧烈问。
“马蹄声。”段清晏放下碗,“很多人,从北边来的。速度很快。”
萧烈也听到了。他放下茶碗,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
不到片刻,官道上尘土飞扬,十几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都穿着灰白色的衣袍,腰间悬着弯刀——和昨晚那些杀手的装束一模一样。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脸上有一道从左额斜劈到右下巴的刀疤,看上去狰狞可怖。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茶棚,落在了萧烈身上。
“鬼手枭那个废物,”光头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连一个中了毒的人都抓不住。不过也好,他的人头钱归我了。”
萧烈认出了这个人——夜枭的二当家,“刀疤”铁雄。
铁雄大步走进茶棚,身后跟进来七八个手下,其余人在外面围住了茶棚。烧水的老头儿吓得缩到了炉子后面,浑身发抖。
“萧烈,”铁雄在萧烈对面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家主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要是识相,自己跟我走,少吃点苦头。”
萧烈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铁雄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视的恼怒。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拍了拍腰间的弯刀,朝身后一挥手。
七八个杀手同时拔刀。
就在刀光亮起的瞬间,段清晏的手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看那些人一眼。他只是伸出了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叮”的一声脆响。
铁雄手中的弯刀碎了。不是被劈碎的,不是被打碎的——是被一道无形无影的劲气击碎的。铁片叮叮当当掉了一地,铁雄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手里光秃秃的刀柄。
段清晏收回手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我练得不太好,只能打碎一把刀。”
铁雄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段清晏,目光从他清秀的面容移到腰间的玉佩上,瞳孔猛地收缩。
“段……段家的人?”
段清晏没有回答。
铁雄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大理段氏,六脉神剑,天下第一剑法——这些名字在江湖上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但只是后退了一步。
“段公子,”铁雄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不甘,“这是慕容家和苍狼部的私事,与你无关。你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段清晏放下茶碗,看了铁雄一眼:“他欠我一个人情。在他还清之前,他的命是我的。”
铁雄咬紧了牙关。
萧烈在他身后的一只手还在偷偷颤抖——血从他的虎口渗出,顺着手背一滴滴落在刀背上。这一刀他不是接不住,是他在接之前,左臂的旧伤就已经崩了。
铁雄看到了萧烈手上的血,嘴角微微一抽。
“段公子护着他,在下无话可说。”他把断刀往地上一扔,“但段公子能护他一辈子吗?”
他一挥手,手下们纷纷上马。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萧烈一眼,那目光像一条毒蛇。
“萧烈,你活不了多久的。”
马蹄声远去,茶棚恢复了安静。
段清晏转头看向萧烈,目光落在他握着刀柄的手上。
“你受伤了。”
萧烈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崩裂,血已经浸湿了刀柄上的缠布。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衣襟上撕下一截布条,随意缠了几圈。
段清晏叹了口气,伸出手:“手给我。”
萧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不给我看,我怎么知道伤得多重?”段清晏的语气像一个面对不听话孩子的先生,“昨晚的毒还没完全清,今天又加了新伤。你这样下去,到不了洛阳就得死在路上。”
萧烈沉默了片刻,把手伸了过去。
段清晏翻开他的手掌,看了看虎口的伤口,又搭上他的手腕号了号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体内的旧伤,不只是今天这一下。”他抬起头,盯着萧烈的眼睛,“你的心脉有损,至少三年了。一直没有好好治过。”
萧烈抽回手,没有说话。
“三年。”段清晏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再是嬉笑,而是认真,“如果不好好治,你最多还有三年。”
萧烈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
三年。
够了。
他站起来,把刀挂回腰间。
“走吧。”
段清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拿起油纸伞,跟了上去。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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