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狼嚎谷的第五天,五人走到了北境与中原交界的最后一道山岭。
翻过这道岭,就是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洛阳在东南方向八百里外,沿途要经过三座城池、两道关隘。慕容家的眼线遍布中原,他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萧烈站在山岭上,看着脚下延伸向远方的官道,沉默了很久。
“我们得换个走法。”他终于开口。
段清晏靠在一块石头上,揉着走肿的脚踝:“怎么走?”
“化整为零。”萧烈转过身,看着四个人,“五人一起走太扎眼。分开走,约好在洛阳城外汇合。”
阿紫罗第一个反对:“不行。你一个人,万一遇到慕容家的人怎么办?”
“所以我需要清晏跟我一起。”萧烈看向段清晏,“我们扮作行商,走官道。他们想堵的是我,我走在明处,你们在暗处。”
木婉璃皱起眉头:“你这是拿自己当诱饵。”
“是。”萧烈没有否认,“但只有这样,才能分散慕容家的注意力。你们三个从东边绕路,走水路进洛阳,比我们快。到了洛阳之后,不要进城,在城东的‘老槐树’客栈等我。”
“那你们呢?”木婉璃追问。
“我们走官道,吸引追兵。如果七天后我们还没到……”萧烈顿了顿,“你们就把账簿和羊皮卷交给洛阳府衙。”
木婉璃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阿紫罗把短刀插回鞘中,走到萧烈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要是死了,我把慕容家上下杀光给你陪葬。”
萧烈低头看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我不会死。”
阿紫罗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走。
段清晏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对萧烈说:“萧大哥,你这个人,对谁都一样冷淡,但偏偏有人吃你这套。”
萧烈没有接话,把黑刀挂好,朝山岭下走去。
木婉璃带着阿紫罗向东走了。临别时,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那包熬好的药丸塞进萧烈手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指,然后转身离开。
阿紫罗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姓萧的,活着到洛阳!”
萧烈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
段清晏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走吧,萧大哥。还得给慕容家演一出好戏。”
两人换了装束。萧烈脱掉黑色斗篷,换了一身灰布短褐,头上戴了顶毡帽,黑刀用布条缠了又缠,塞进一个装粮食的麻袋里。段清晏扮作账房先生,青袍换成了灰袍,玉佩藏进了怀中,手里多了一把算盘。
两人大摇大摆地走上官道,朝南而去。
第三天,追兵果然来了。
不是夜枭的人,是慕容家直接派出的精锐。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佩短刀,骑马。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冷峻,左眼角有一道刀疤,目光像鹰一样锐利。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远远地跟着。
“八个。”段清晏压低声音,“打不过。”
“不打。”萧烈说,“跑。”
两人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通向一片丘陵,丘陵中有一片密林,是伏击的好地方,也是逃跑的好地方。
八匹快马追进岔路,马蹄声越来越近。
段清晏忽然停下来,转身,右手食指伸出。
一道剑气破空而出,正中为首那人的马腿。马嘶鸣着摔倒,骑士滚落在地,但此人反应极快,落地瞬间便拔出短刀,朝段清晏扑来。
萧烈从麻袋中抽出黑刀,迎面而上。
刀刃碰撞,火星四溅。
那人的武功比铁雄高出不止一筹,短刀快如闪电,每一刀都刺向萧烈的要害。萧烈左臂的旧伤还未痊愈,挡了三刀之后,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段清晏剑气连发,逼退了另外几个想围上来的骑士。但他的内力有限,连发五剑之后,指尖的白光明显黯淡了许多。
“萧大哥,走!”段清晏喝道。
萧烈反手一刀逼退那人,转身就跑。
两人冲进密林,八个人紧追不舍。
林深树密,马匹无法进入,骑士们弃马步行追击。但在树林中,萧烈的刀法更占优势。他借着树木的掩护,反身一刀,砍倒了追在最前面的人。段清晏剑气配合,又放倒了一个。
剩下的六人不敢再贸然追击,只是远远地缀着。
两人在林子里跑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甩掉了追兵。
段清晏靠在树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慕容家……还真是舍得下本钱。”他苦笑,“八个人,全都是好手。”
萧烈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伤口又裂开了,血把袖子染红了一大片。他从怀里掏出木婉璃给的药丸,吞了一粒,又撕下一截衣襟,简单包扎了一下。
“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五天后,两人到了洛阳城外。
萧烈远远地看着那座巍峨的城郭,城墙上飘着大燕的旗帜,城门处人来人往,商贾云集。
洛阳,天下之中。中原最繁华的都城,也是慕容家的根基所在。
“老槐树客栈在城东三里处。”段清晏指着东南方向,“木姑娘她们应该已经到了。”
两人绕开城门,走小路来到城东。
老槐树客栈是一家不起眼的野店,开在官道旁边,主要招待过往的行商和脚夫。院子很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萧烈走进院子,看到木婉璃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熬药。阿紫罗蹲在屋檐下,拿刀削着一根木棍。虚玄不在——按照计划,虚玄应该还在少林附近,第二卷才会正式加入。
木婉璃抬起头,看到萧烈,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到了。”萧烈把麻袋放在地上,黑刀的轮廓从布条下面露出来。
阿紫罗站起来,上下打量了萧烈一番,目光落在他左臂染血的袖子上,脸色一沉。
“又受伤了?”
“皮外伤。”
“皮外伤?”阿紫罗冷笑一声,“你身上哪一处是皮外伤?师姐,给他看看。”
木婉璃已经站起来了,端着药碗走到萧烈面前。
“坐下。把衣服脱了。”
萧烈犹豫了一下,在石凳上坐下,解开上衣。
木婉璃倒吸一口凉气。
萧烈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左臂的伤口虽然包扎着,但脓血已经渗透了布条;胸口有一道新添的刀伤,是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后背上还有几处旧伤,结着黑紫色的痂。
“你这是……一路打过来的?”木婉璃的声音发颤。
“五天打了七场。”段清晏在旁边说,“慕容家在路上设了三道关卡,每一道都有高手守着。我们绕了两道,硬闯了一道。”
木婉璃不再说话,低头给萧烈清理伤口。她的手很轻,但动作很快,药粉撒在伤口上,萧烈疼得咬紧了牙关,但没有吭声。
阿紫罗在旁边看着,手指攥紧了短刀的刀柄。
“慕容家。”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不急。”萧烈说,“我们到了洛阳,账本和羊皮卷都在。明天,我就去洛阳府衙告状。”
“你一个人去?”段清晏问。
“我一个人去。你们在暗处,如果我有不测,你们带着证据走。”
木婉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我不走。”她说。
“我也不走。”阿紫罗跟了一句。
段清晏笑了笑:“萧大哥,你一个人去,连府衙的大门都进不去。慕容家在洛阳经营了几十年,府尹、通判、推官,哪一个不是他们的人?”
萧烈沉默了。
他知道段清晏说得对。但除了告官,他还能做什么?带着账簿和羊皮卷,一个人杀进慕容府?那是送死。
“还有一个办法。”段清晏压低声音,“不告官,告天下。”
萧烈看着他。
“把账簿和羊皮卷的内容抄写几十份,散到洛阳城的各大酒楼、茶馆、书坊。一夜之间,全城皆知。慕容家可以买通官府,但他们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木婉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这个办法可行。但需要人手。”
“我们只有四个人。”阿紫罗说。
“够了。”段清晏站起来,“今晚动手。我写字最快,负责抄写;木姑娘和阿姑娘负责去各处张贴;萧大哥……你在暗处护着她们。”
萧烈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地方要去。”他说,“慕容府的正门。”
段清晏愣了一下:“去那里做什么?”
“把一份帖子贴在慕容府的大门上。”萧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八个字——
“血债血偿,明日午时。”
段清晏看着那八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萧大哥,你这是要单刀赴会。”
“是。”
“慕容府至少有上百名护院,加上赤面虎和慕容长空,你一个人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萧烈把黑刀从麻袋里抽出来,重新缠紧刀柄上的布条。
“我不需要打赢所有人。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萧烈来了。”
当天夜里,四人在客栈里抄写了三十份账簿摘要和羊皮卷内容。
段清晏的字写得极快,蝇头小楷,一气呵成。木婉璃和阿紫罗把抄好的纸张折好,塞进怀里。
子时三刻,四人分头行动。
木婉璃去城南的酒楼和茶馆,阿紫罗去城北的书坊和当铺,段清晏去城中的闹市和驿站。萧烈独自一人,走向慕容府。
慕容府在洛阳城东,占地数十亩,朱门铜钉,石狮对峙。门前挂着两盏大灯笼,上面写着“慕容”二字。灯笼的光照亮了门前的青石台阶,也照亮了台阶上那两个守门的家丁。
萧烈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座府邸。三年前,慕容远就是从这里出发,带着三千铁骑和慕容家的高手,北上苍狼部。
他的手握紧了黑刀。
他没有上前,而是在街对面的墙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那八个字——“血债血偿,明日午时。”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身后,慕容府的家丁发现了那张纸,惊叫着跑进去禀报。
萧烈没有回头。
第二天午时,洛阳城东,慕容府门前。
萧烈一个人站在街中央。
他穿着那身半旧的黑色斗篷,黑刀挂在腰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又长又直。
慕容府的大门开了。
慕容长空走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护院,还有那个灰衣随从——萧烈在兴州城酒肆见过的那个人。
“萧烈。”慕容长空看着他,嘴角带着笑,“你真敢来。”
“我来了。”萧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慕容远呢?”
“家叔不在这座城里。”慕容长空一步步走下台阶,“但你要见他,先过我这一关。”
他一挥手。
二十多个护院拔刀,将萧烈围在中间。
街道两旁的铺子全都关了门,行人早已跑光。只有阳光,只有风,只有刀。
萧烈握住刀柄。
“我不想杀人。”他说,“但今天,我不会留手。”
刀光亮起。
萧烈的刀法和在雁门关时完全不同了。那时他还有顾忌,还会留手,还会想着“不杀无辜”。但今天,他面对的每一个人,都是慕容家的走狗,都是当年苍狼部血案的帮凶。
第一刀,劈倒了冲在最前面的护院头领。
第二刀,横扫三人,鲜血飞溅。
第三刀,反手削断了一柄从侧面砍来的长刀,刀锋顺势划过了那人的咽喉。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十多个护院倒下了大半,剩下的几个畏缩着不敢上前。
慕容长空的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萧烈的刀法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赤面虎!”他厉声喝道。
一个魁梧的身影从慕容府中走出来。赤面虎,蟠龙刀握在手中,刀身上那条蟠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小子。”赤面虎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上次让你跑了,这次不会了。”
萧烈握紧了刀。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赤面虎。他的伤还没好,内力不济,而赤面虎是江湖排名前十的高手。
但他没有退。
“萧大哥!”段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烈回头,看到段清晏站在街口,右手食指上白光流转。他的身后,木婉璃和阿紫罗也到了。阿紫罗的指尖有一抹暗紫色,那是毒功催动到极致的标志。
四个人,面对慕容府。
慕容长空冷笑一声:“就凭你们四个?”
“不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一扇紧闭的铺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白发老者。他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商贩。
但萧烈看到他腰间挂着一块令牌——那是洛阳商会的令牌。洛阳商会,表面上是个商贾组织,实际上是江湖上最古老的情报网,不属于任何门派,不参与任何争斗,但他们的消息比任何一家都要灵通。
白发老者走到萧烈身边,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慕容长空说:“慕容公子,萧烈手里有慕容家灭苍狼部的账本,有少林、武当、丐帮收受贿赂的证据。这些东西,我们已经抄写了三十份,散到了洛阳城各处。今天午时之前,全城都知道了。”
慕容长空的脸色骤变。
“你们——”
“我们不想与你慕容家为敌。”白发老者打断他,“但苍狼部三千条人命,不能不明不白。萧烈要的只是一个公道。这个公道,你们慕容家给不了,少林给不了,武当也给不了——只有天下人能给。”
慕容长空的手在发抖。
赤面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白发老者,最后看了看萧烈。
他把蟠龙刀插回了鞘中。
“少主,走吧。”赤面虎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杀不了他。全城都在看着。”
慕容长空咬着牙,盯着萧烈。
“萧烈,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慕容家?”
“不能。”萧烈说,“但至少,没有人能再说苍狼部是‘北境奸细’。”
慕容长空转身走进了府门。
赤面虎跟在他身后,临进门时回头看了萧烈一眼,目光复杂。
“小子,你今天没死,不是因为打不过我。是因为你身后有人。”
门关上了。
街道上只剩下萧烈四人,和那个白发老者。
萧烈转过身,看着那位老者。
“你是谁?”
白发老者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萧烈。
“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她说,看完这封信,你就会知道,你并不孤单。”
萧烈拆开信,上面只有两行字:
“北境有狼,中原有侠。侠者,不以门派分正邪,不以出身论高低。洛阳城东,老槐树下,三日后子时,等你。”
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展翅的鹰。
萧烈看着那只鹰,忽然想起在狼嚎谷的石匣里,那柄北燕皇室短刀的刀柄上,也刻着一只鹰。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走吧。”他对段清晏说,“回老槐树客栈。”
段清晏点了点头。
木婉璃和阿紫罗跟在后面。
夕阳西下,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是洛阳城,是慕容家,是一个藏在暗处的、更大的势力。
后方,是来路,是追杀,是已经撕开的第一道口子。
萧烈走在最前面,黑刀在腰间晃荡,刀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他身后的三个人,各有心思,但脚步一致。
江湖路远,但他们已经不再孤单。
(第十章 完)
第一卷·天涯孤雁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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