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寨出发，四人朝东北方向走了三天。
越往北，雪越深，风越烈。平原上的村庄越来越稀疏，到最后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荒原和灰蒙蒙的天空。这里已经离开了大燕的管辖范围，到了北境各部的游牧地带。
“狼嚎谷就在前面。”萧烈指着远处一道被积雪覆盖的山谷，“翻过那道山梁，下去就是。”
段清晏眯着眼看了看，那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谷口窄得只容两匹马并行。谷口外面，隐约可见几顶帐篷的轮廓。
“有人？”段清晏警惕起来。
萧烈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个季节，狼嚎谷不该有人驻扎。除非——有人先他们一步到了。
“绕过去。”萧烈做了决定，“从山脊上走，居高临下先看清楚。”
四人离开谷口，沿着山脊线向高处攀爬。山脊上的雪到小腿深，每一步都艰难。阿紫罗的轻功最好，走在最前面探路；木婉璃跟在中间，萧烈和段清晏断后。
快到山脊顶端时，阿紫罗忽然趴下，举起拳头示意止步。
萧烈匍匐过去，顺着她的手指往下看。
山谷里，有十几顶帐篷，错落有致地排列在谷底的一片空地上。帐篷周围燃着火堆，有几十个人影在走动。他们穿着皮袍，腰间挂刀，步伐矫健，一看就是北境部族的战士。
“是哪个部族的人？”段清晏低声问。
萧烈盯着那些人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
“苍狼部。”
段清晏愣住了：“苍狼部不是三年前就……”
“三年前被灭的是苍狼部的主帐。北境十八部，苍狼部占了其中三部——主帐、东帐、西帐。慕容远灭的是主帐，东帐和西帐的族人逃散了一部分，剩下的投靠了慕容远。”萧烈的声音很低，“这些人身上没有慕容家的标记，他们是逃出来的那一支。”
木婉璃看着他：“你认识他们？”
萧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忽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看到了谁？”阿紫罗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我叔叔。”萧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萧天佐。我父亲的亲弟弟。”
段清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人群中有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面容与萧烈有三分相似，正站在火堆旁和几个战士说话。
“他投靠了慕容远？”段清晏问。
“不知道。”萧烈摇头，“但如果他在这里，说明狼嚎谷的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他们的目的和我们一样——找到慕容家的账本。”
“那怎么办？”阿紫罗把手按在刀柄上，“杀下去？”
“不行。”萧烈按住她的手，“这些人不是慕容家的杀手，他们是苍狼部的族人。我不能对他们动刀。”
阿紫罗撇了撇嘴，但没有反驳。
“等天黑。”萧烈说，“摸进去，找到账本就走。不要惊动任何人。”
夜幕降临，山谷里的火堆亮了起来。
四人从山脊上滑下来，贴着岩壁摸向谷底。萧烈走在最前面，他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小时候父亲带他来祭祖时，他曾经在谷里玩过整整一天。哪里有一块能藏身的石头，哪里有一条隐蔽的小径，他都记得。
帐篷区在谷底偏北的位置，南边是一片乱石滩，乱石滩后面有一道岩缝，岩缝深处有一个天然的洞穴。
“账本就在那个洞里。”萧烈压低声音，“我父亲说过，苍狼部最重要的东西都藏在狼嚎谷的‘狼嘴里’。”
“狼嘴？”
“就是那个洞。洞口像狼张开的嘴。”
四人借着夜色的掩护，绕开帐篷区，从乱石滩方向接近岩缝。乱石滩上没有火把，月光照在石头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他们摸到岩缝前，萧烈闪身进去，三人跟在后面。
洞穴不深，但很宽敞。洞壁上刻满了壁画——狼、马、弓、刀，还有密密麻麻的古文字。洞中央有一块平整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石匣，匣子没有锁，但盖子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狼头图案。
萧烈跪在石台前，伸手按住那狼头图案。他的手指沿着纹路摩挲，像是在做什么仪式。
“这是什么？”木婉璃轻声问。
“苍狼部的封印。”萧烈说，“只有族长一脉的血，才能打开。”
他从腰间抽出黑刀，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涌出来，滴在狼头的眼睛上。
石匣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盖子自动弹开。
段清晏凑过来，探头往石匣里看。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厚厚的账簿，封皮上用朱砂写着“慕容”二字。
第二样，是一块完整的羊皮卷，比段清晏手里那块大两倍，边缘没有烧焦的痕迹。
第三样，是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七颗宝石，刀柄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
萧烈先拿起账簿，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慕容家近十年的每一笔收入与支出。他翻到三年前的记录，手指停在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
“大燕永安十七年，腊月。苍狼部事成，支付少林黄金三百两，支付武当黄金二百两，支付丐帮白银五千两。经手人：慕容远。”
段清晏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就是证据。”他的声音发紧，“慕容远买通少林、武当、丐帮，联手灭苍狼部。”
萧烈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后面还有更惊人的记录——慕容家与朝廷官员的往来、与北境各部族首领的秘密交易、甚至还有向大燕皇帝进贡的名单。
“这些东西，够把慕容家抄家灭族了。”段清晏低声说。
萧烈合上账簿，放进怀里。
然后他拿起那块完整的羊皮卷，展开。
羊皮卷上画着一幅地图。地图的中心不是中原，而是北境。北境最北端，标注着一个地名——狼神山。
地图的右下角，写着几行小字：
“北燕末帝埋骨之地。天下至宝‘苍狼玉’随葬。得苍狼玉者，可号令北境十八部。”
段清晏和木婉璃同时看向萧烈。
“苍狼玉……是真的？”段清晏问。
萧烈的脸色很难看。
“我父亲说过，北燕末帝死前，把北境十八部的信物‘苍狼玉’带进了坟墓。谁得到苍狼玉，谁就是北境共主。但他还说，狼神山是禁地，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
阿紫罗忽然开口：“那慕容家找这个东西干什么？他们不是已经控制北境了吗？”
“控制北境需要大燕的支持。”萧烈说，“但苍狼玉是北境各部族自己的信物。谁拿到苍狼玉，北境十八部就听谁的。慕容远现在是大燕封的北安王，但北境各部族并不真心服他。他需要苍狼玉来稳固地位。”
“或者，”段清晏补充道，“他用苍狼玉来要挟大燕。北境十八部一旦统一，大燕的北疆就不稳了。”
萧烈把羊皮卷也收进怀里。
最后，他拿起那柄短刀。
拔刀出鞘，刀刃雪亮，毫无锈迹。刀身上刻着两个字——北燕。
“这是我爷爷的佩刀。”萧烈的声音很低，“也是北燕皇室的信物。”
他把短刀插回鞘中，挂在腰间。
三样东西都取走了，石匣空了。
“走吧。”萧烈站起来，“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四人刚走出洞穴，就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从帐篷区方向涌过来，几十个苍狼部战士手持刀弓，将洞穴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天佐站在最前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狼皮斗篷，面容在火光中明暗交替。
“烈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果然来了。”
萧烈握紧了黑刀。
“叔叔。”
两人对视着。一个在火把的光里，一个在洞穴的阴影中。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萧天佐说，“但你不该来这里。这里的东西，不属于你。”
“不属于我？”萧烈的声音冷了下来，“苍狼部的祖地，不属于苍狼部的族长之子？还是说，叔叔已经替我把苍狼部的家业，都送给慕容远了？”
萧天佐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萧烈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举起来，“慕容家三年来的每一笔账都在这里。少林、武当、丐帮收了多少银子，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叔叔要不要看看，你的名字在不在上面？”
萧天佐的呼吸急促起来，但没有说话。
“我不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烈儿，你听我说——慕容家不是你能对付的。他们背后有朝廷，有少林，有整个中原武林。你一个人，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不是一个人。”萧烈侧身，露出身后的段清晏、木婉璃和阿紫罗。
萧天佐看着那三个人，目光一一扫过。
“大理段氏、药王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以为这些人能帮你？段氏自身难保，药王谷早已不问世事的。烈儿，放下那些东西，跟我走。我保你平安。”
“平安？”萧烈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三年前，苍狼部三千族人死在慕容远的刀下，叔叔在哪里？你在东帐，带着你的人马，看着主帐被屠。你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哥哥被砍下头颅的。”
萧天佐的眼眶红了。
“你以为我不想救？”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慕容远带来了三千铁骑，还勾结了少林的金刚伏魔阵。我带去的人，连他们的阵都没冲进去就死了一半。烈儿，我尽力了。”
萧烈沉默了。
他看着萧天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愧疚。
“叔叔，我不怪你。”萧烈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苍狼部的东西，我要带走。慕容家的账，我要算清楚。那些死去的人，我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萧天佐闭上了眼睛，良久，睁开。
他挥了挥手。
围在洞穴前的苍狼部战士让开了一条路。
“走吧。”萧天佐的声音疲惫不堪，“带着你的东西走。但记住——从今天起，苍狼部与你再无关系。慕容家追究起来，我们不会为你作证。”
萧烈看着自己的亲叔叔，那个小时候教他骑马、教他射箭的人。
“叔叔，保重。”
他越过萧天佐，走进人群让出的通道。段清晏、木婉璃、阿紫罗紧跟其后。
走出谷口时，萧烈回头看了一眼。
萧天佐还站在洞穴前，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萧烈转过身，没有回头。
四人在夜色中疾行，走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大亮。
木婉璃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坳，让大家停下来休息。萧烈靠在石壁上，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和羊皮卷，又看了一遍。
段清晏坐在他旁边。
“萧大哥，你叔叔……他其实是想帮你的。”
“我知道。”萧烈的声音很轻，“但他帮不了。苍狼部东帐还有几百口人，他不能拿那些人的命来赌。”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萧烈把账簿和羊皮卷收好。
“去洛阳。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慕容家不会让你活着进洛阳。”段清晏说，“从北境到洛阳，千里之路，他们会在每一个关口等着你。”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萧烈抬起头，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
“清晏，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你知道前面是死路，你还会不会往前走？”
段清晏沉默了片刻。
“那要看前面有什么。”
“前面有真相。”
段清晏笑了。
“那我陪你走。”
木婉璃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把熬好的药递给萧烈。
阿紫罗把短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吹了声口哨。
“死路怎么了？姑奶奶的毒，能让他们先死。”
萧烈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苦。但苦不过这三年的路。
他把碗还给木婉璃，站起来，挂好黑刀。
“走。”
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山坳的晨光中。
前方是千里之路，是慕容家的天罗地网，是一个被埋葬了百年的真相。
身后是狼嚎谷，是苍狼部的祖地，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但他们没有回头。
(第九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