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小屋的清晨，雾气从林间升起，像是大地在呼吸。
慧明的伤势好转了许多，能自己坐起来了，靠着墙壁喝了一碗粥。虚玄守了他一夜，眼眶发黑，但精神还好。木婉璃把最后一包药熬了，分成三碗，给慧明、萧烈和段清晏各一碗。萧烈的左臂肿胀消退了些，但虎口的伤还没结痂，握刀时隐隐作痛。
“今天真去洛阳？”阿紫罗坐在门槛上，把短刀插回腰间。
“去。”萧烈把黑刀用布条缠好，塞进布袋里，“但不是所有人都去。虚玄和慧明师父留下，木婉璃也留下照顾他们。清晏、阿紫罗和我进城。”
“为什么我不去？”木婉璃抬起头，眼中有一丝不满。
“慕容家认识你。你在药庐救过我，兴州城酒肆你也露过面。进城太危险。”萧烈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而且慧明师父需要人照顾。你的医术比阿紫罗好。”
木婉璃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阿紫罗得意地笑了笑，被木婉璃瞪了一眼，立刻收起笑容。
段清晏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青袍换上，又把玉佩藏好。他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递给萧烈：“进城要花钱，留着。”
萧烈没有推辞，接过银子塞进怀中。
三人离开猎人小屋，穿过树林，走上了通往洛阳的官道。官道上行人渐多，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驴的农夫，有骑马的商贾。洛阳是天下之中，每日往来的人成千上万，三个人混在里面，像三滴水融入了河流。
洛阳城，到了。
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官兵查验路引。萧烈三人早已准备好了假身份——段清晏是账房先生，萧烈是他的护卫，阿紫罗是他的丫鬟。路引是虚玄从少林俗家弟子那里借来的，虽然经不起细查，但混过城门应该不难。
果然，官兵只是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进了城，三人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名叫“平安客栈”，不大，但干净。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看到阿紫罗嘴甜，给了两间上房。
安顿好后，萧烈和段清晏出去打探消息，阿紫罗留在客栈，说是累了要睡觉，其实是让他们放心。
洛阳城比萧烈想象的要大得多。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看病的、说书的、唱戏的，应有尽有。段清晏轻车熟路，带着萧烈穿过几条街，来到城东的“龙记布庄”。
布庄门面不大，但进深很长，后面连着几进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伙计，一个在招呼客人，一个在搬货。段清晏走进去，看了看柜台上的布料，随口问了几句价格，然后压低声音对掌柜说：“我要见龙老爷子。就说大理段家的人来了。”
掌柜的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后堂。
不一会儿，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走出来，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他看了看段清晏，又看了看萧烈，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跟着他穿过布庄的后门，进了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龙腾四海”。
“段公子，”中年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在下龙家外事总管龙福。老爷子不在洛阳，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段清晏看了萧烈一眼，萧烈点了点头。
段清晏从怀中掏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账本，翻到少林收慕容家三百两黄金的那一页，推到龙福面前。
龙福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少林的账本？”
“是。少林藏经阁里拿出来的。”段清晏说，“慕容家三年前给少林送了三百两黄金，然后苍狼部就灭了。苍狼部少主就在这里。”
龙福抬起头，看着萧烈。
“你就是萧烈？”
“是。”
龙福沉默了片刻，把账本推回来。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龙家和慕容家有仇，不假。但龙家不会和你们联手。”
“为什么？”段清晏皱眉。
“因为你们是亡命之徒。龙家在洛阳有百年基业，不能为了报仇把整个家族搭进去。”龙福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三天后，慕容家在洛阳召开武林大会。少林、武当、丐帮、峨眉都会派人来。说是商讨北境之事，其实是慕容家想借大会之名，让各派公开承认他们统领北境的合法性。”
萧烈的目光一凛。
“慕容远会来吗？”
“不来。但慕容长空会来。而且，武当派的宋惊澜也会来。听说宋惊澜这次是代表武当掌门来的，要在大会上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
龙福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据说是大事，关系到武当下一任掌门的归属。”
段清晏和萧烈对视一眼。
“多谢龙总管。”段清晏站起来，“这份人情，段家记下了。”
龙福笑了笑：“段公子不必客气。龙家不帮你们，但也不拦你们。祝你们好运。”
出了龙记布庄，段清晏的脸色不太好看。
“龙家不肯帮忙，我们怎么办？”
“我们自己干。”萧烈说，“先去武林大会看看情况。龙福说的那件事——宋惊澜要在大会上宣布的事，很可能和慕容家有关。”
“你是说，宋惊澜要用武当掌门之位，换慕容家的支持？”
“不是换。是买。”萧烈停下脚步，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慕容家出钱，武当出人。两家联手，控制中原武林。少林已经收了钱，丐帮也收了钱。峨眉呢？灭绝师太那个老尼姑，不知道收没收。”
“灭绝师太性情刚烈，应该不会。”
“难说。人心隔肚皮。”
两人回到客栈，阿紫罗正在屋里睡觉，听到动静立刻醒了。
“怎么样？”
“龙家不帮忙。”段清晏叹了口气，“但给了个消息——三天后武林大会，慕容家要搞事情。”
阿紫罗眼睛一亮：“那我们是不是要去砸场子？”
“不是砸场子，是去看。”萧烈坐下，倒了杯水，“看看宋惊澜到底要说什么。看看各派的反应。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你就不怕被认出来？”阿紫罗问。
“所以我要换个样子。”萧烈从包袱里翻出一顶旧毡帽戴上，又用一条灰布巾遮住了半边脸，“扮成江湖散人，不会有人注意。”
段清晏笑了笑：“那我呢？”
“你是账房先生，不用扮。阿紫罗，你把短刀藏好，别让人看到。”
阿紫罗撇了撇嘴，把短刀塞进袖子里。
三天后，洛阳城东，慕容府。
慕容府门前搭起了一座高大的彩棚，棚下摆了几十张桌椅，铺着红绸。棚外立着两根旗杆，左边挂着“武林大会”四个大字，右边挂着“慕容”二字。旗杆顶上各有一面锦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各门派的代表陆续到来。少林来了戒律院首座慧严，带着十八罗汉中的八人，阵仗不小。武当来了宋惊澜，身后跟着四个真传弟子，排场极大。丐帮来了副帮主刘长山，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满脸风霜。峨眉来了一个中年尼姑，法号静玄，是灭绝师太的大弟子，面目清秀但神情冷淡。
还有一些小门小派的掌门、帮主、寨主，三三两两，互道寒暄。
萧烈三人混在人群中，站在彩棚的一角。萧烈戴着毡帽和灰布巾，黑刀藏在布袋里，靠在脚边。段清晏换了一身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个算盘，像个账房先生。阿紫罗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梳成了丫环髻，低着头跟在后面。
“看到宋惊澜了吗？”段清晏压低声音。
“看到了。”萧烈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彩棚中央的宋惊澜身上。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腰佩长剑，剑鞘上刻着三清图案，正是武当真传弟子的标志。他正和慕容长空说话，两人站在彩棚的主位旁边，姿态亲密。
“慕容长空也在。”阿紫罗说。
“他当然在。这是他慕容家的场子。”萧烈的声音很冷。
慕容长空今日穿着一身墨绿色锦袍，腰系白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意气风发。他笑着和各派代表打招呼，举止得体，像个世家公子的典范。
段清晏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不多时，慕容长空走上主位，双手抱拳，向四周拱了拱手。
“各位武林同道，今日请诸位来洛阳，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议。”
人群安静下来。
“北境苍狼部覆灭已三年，北境各部族至今群龙无首，时有小股犯境之事。朝廷深以为忧，我慕容家也寝食难安。”慕容长空的声音洪亮，传遍全场，“为此，慕容家愿出面主持北境事务，恢复边关安宁。今日请各派来，就是希望大家能联名上书朝廷，推举慕容家为北境之主。”
台下窃窃私语。
丐帮副帮主刘长山第一个站起来：“慕容公子说得好！慕容家武功盖世，仁义无双，统领北境，实至名归！”
少林慧严紧接着表态：“少林支持慕容家。”
峨眉静玄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一些小门派纷纷附和，一时间彩棚内“慕容家”“北境之主”之声此起彼伏。
萧烈攥紧了拳头。
段清晏按住他的手臂：“别急。”
宋惊澜站了起来。
他走上主位，与慕容长空并肩而立，面带微笑。
“诸位，在下武当宋惊澜，今日也有一事宣布。”
台下再次安静下来。
“家父宋远山年事已高，拟辞去武当掌门之位。在下不才，愿继承父业，执掌武当。今日当着各位英雄的面，在下恳请武林同道支持。”
慕容长空接过话头：“宋少侠武功高强，品德高尚，武当在他手中，必能发扬光大。慕容家全力支持宋少侠继任武当掌门。”
台下又是一阵附和。
段清晏低声说：“看到了吗？慕容家支持宋惊澜当掌门，宋惊澜支持慕容家当北境之主。两家联手，一个管中原，一个管北境。”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萧烈盯着慕容长空和宋惊澜，“最可怕的是，少林、丐帮都站在他们那边。峨眉不说话，就是默许。”
阿紫罗低声问：“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冲上去揭穿他们吧？”
“现在冲上去是送死。”萧烈说，“但我们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就能想对策。”
彩棚内的附和声越来越高，慕容长空和宋惊澜的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萧烈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慢着。”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白发老者拄着竹杖走了出来。
萧烈认出他——就是十日前在慕容府门前给他送信的那个白发老者。洛阳商会的人。
慕容长空的脸色变了。
“龙老？”
白发老者走到彩棚中央，看了看慕容长空，又看了看宋惊澜。
“慕容公子，宋公子，老朽本不该多嘴。但有一事，老朽不得不说。”
“什么事？”慕容长空的声音发紧。
白发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张，高高举起。
“这是三日前，有人在洛阳城各处张贴的传单。上面写着慕容家三年前勾结少林、武当、丐帮，以三百两黄金收买各派，默许慕容远屠杀苍狼部三千条人命。传单上还有少林藏经阁账本的抄录，白纸黑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台下哗然。
慕容长空的脸色铁青：“龙老，这是诬陷！有人恶意中伤慕容家！”
“是不是诬陷，老朽不知道。但传单已经传遍了洛阳城，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白发老者看着慕容长空，“慕容公子，今日这个武林大会，恐怕开不下去了。”
慕容长空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
“各位武林同道，这是有人故意扰乱大会秩序。请大家不要听信谣言。慕容家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三天之内，慕容家一定查明真相，给大家一个交代。”
台下议论纷纷，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热烈了。
萧烈看着白发老者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是在帮他们。
不是直接帮，是间接帮。用散布传单的方式，搅乱慕容家的布局，让各派对慕容家产生怀疑。
“走。”萧烈低声说。
三人悄悄退出彩棚，穿过人群，消失在了街巷中。
回到客栈，关上门，阿紫罗兴奋地跳了起来。
“那位龙老，是自己人！”
“不一定是自己人，但他不想让慕容家得逞。”萧烈坐下，把黑刀放在桌上，“传单的事，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只发了三十份，而且是在几天前。今天大会上的传单，是另一个人发的。”
“洛阳商会？”段清晏猜测。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不管是谁，他的目的和我们一样——阻止慕容家独霸北境。”
阿紫罗坐下来，双手撑着脸：“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烈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慕容家的反应。他们一定会查传单的来源，一定会抓人。我们不要动，让他们自己乱。”
段清晏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趁他们乱的时候，去少林。”
“又去少林？”阿紫罗瞪大了眼睛。
“不是去偷密约，是去了空的坟墓。”萧烈从怀里掏出那块布条，上面写着父亲的话，“答案藏在少林山上，藏在‘了空’二字里。了空的坟墓里，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段清晏沉默了片刻，说：“我同意。但慧明师父的伤还没好，虚玄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们得先安顿好他们。”
“木婉璃和阿紫罗留下照顾。”萧烈看着阿紫罗，“你行不行？”
阿紫罗本想反驳，但看到萧烈的眼神，撇了撇嘴：“行吧。”
“那就这样决定。三天后，等武林大会的风头过了，我和清晏去少林。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
“你也别死。”阿紫罗嘟囔了一句。
萧烈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洛阳城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像是一片星河。在这片星河之下，藏着多少阴谋，埋着多少冤魂，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真相就像这万家灯火，一扇窗关上了，总会有另一扇窗打开。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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