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重新上路,身后是空荡荡的茶棚和满地碎铁。
段清晏走在萧烈身侧,目光不时瞟向他。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油纸伞歪在肩上,脚步轻快。
“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他忽然问。
萧烈没有回答,目光扫向前方官道尽头。
“你的刀比他的弯刀快,你一刀就能要了他的命。”
“然后呢?”萧烈反问。
段清晏愣了一下。
“杀了他一个,还有十个。杀十个,还有一百个。”萧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慕容家有的是银子,夜枭死一个头目,会来两个。铁雄死了,赤面虎会来。赤面虎死了,还会有别人。”
他顿了顿。
“我杀的人已经够多了。”
段清晏沉默了。他看向萧烈的侧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忽然想起昨晚萧烈在酒肆里说的话——“我不想杀人。”
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人,竟然不想杀人。
段清晏垂下眼,嘴角弯了弯。他把油纸伞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到萧烈身侧。
“萧大哥。”
萧烈没有应答,但脚步慢了下来。
“我爹说过,江湖上最值得交的朋友,都是被追杀的那种。”段清晏笑了一下,“我找到你了。”
萧烈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感动,没有拒绝,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
“你爹的见识,”萧烈说,“比你强。”
段清晏哈哈大笑。
夕阳西下,官道两旁的村庄开始升起炊烟。远处传来狗吠声和孩子的嬉闹声,偶尔有几只鸡从路边草丛里窜出来,扑棱着翅膀逃进篱笆墙后。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味道,那是人间烟火的气息,与萧烈这三年来走过的荒山野岭截然不同。
两人走了一整天,又累又饿。萧烈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镇子,说了两个字。
“镇子。”
“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段清晏笑了:“我请你。”
萧烈没有拒绝。
青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店铺。正是傍晚,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赶集的农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街角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编竹篮的老头儿,眯着眼打量过往行人。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平安客栈”四个字掉了半边漆。店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圆脸,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跑前跑后地招呼。
段清晏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都在二楼,窗户朝向街道。各住各的,但门挨着门。
晚饭是在楼下吃的。段清晏点了一桌子菜,烧鸡、酱牛肉、炒时蔬,还有一壶竹叶青。烧鸡皮脆肉嫩,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炒时蔬是刚从后院摘的,翠绿欲滴。
萧烈看着满桌子的菜皱了皱眉:“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打包,明天路上吃。”段清晏给萧烈倒了一杯酒,酒液清澈,带着竹叶的清香,“萧大哥,喝一杯。”
萧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一股热气从胃里升上来,驱散了体内残留的寒意。
酒过三巡,段清晏的话又多了起来。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开始讲自己小时候在大理的事。
“我七岁那年,逃课去爬苍山。苍山你知道吧?十九峰,最高的那个叫马龙峰。我一个人爬到半山腰,摔进一个坑里,上不来了。”他夹了一块鸡肉,嚼得满嘴流油,“我爹找了我一天一夜,最后在一个猎人的陷阱里把我捞出来。你猜他第一句话说的什么?”
萧烈摇了摇头。
“他说——‘下次逃课,记得带绳子。’”段清晏自己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我娘气得要打他,说哪有这么教孩子的。我爹说,男孩子不摔几跤,长不大。”
他又讲如何在洱海边钓鱼被父亲抓到。那时候他十岁,偷偷拿了段氏武库里的鱼竿——那是用百年老竹做的,比普通鱼竿贵十倍——跑到洱海边钓了一整天。钓上来三条鲫鱼,兴高采烈地拿回家,发现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等他。
“他看了看那三条鱼,又看了看我,问了一句话。”段清晏学着父亲的口吻,压低声音,“‘我的鱼竿呢?’”
萧烈看着他。
“我说,在洱海里。他问,怎么在洱海里。我说,被一条大鱼拖走了。”段清晏笑出了声,“我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去,一个时辰后回来了,手里拿着鱼竿。你知道他怎么找回来的?他跳进洱海,潜了半个时辰,从水底捞上来的。”
段清晏的笑容慢慢淡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下水。后来他的身体就不行了,不是武功不行,是……”
他没说下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萧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的眼神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萧大哥,”段清晏喝得有点多,脸上泛着红晕,“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萧烈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我爹活着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太严肃、太刻板。他逼我练武,逼我读书,逼我学做家主。我不喜欢,我跟他顶嘴,我说我不要当什么家主,我要游历天下,看遍山川河岳。”
段清晏的眼睛有些迷离,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清晏,等你游历完天下,你就会发现,家才是最难走出的那一步。’”
“当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他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完,苦笑道:“家已经没了,我才知道,我想回去。”
萧烈放下酒杯,看着这个醉醺醺的年轻人。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也想回去。回到那个还有父亲、母亲、族人的苍狼部。回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之前。回到母亲的羊皮袄还挂在墙上、父亲的黑刀还插在案头的日子。
但回不去了。
“早点睡。”萧烈站起身来,“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清晏,你父亲不让你报仇,是因为他觉得你活着比报仇重要。别辜负他。”
段清晏坐在桌边,怔怔地看着萧烈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良久,他低下头,眼泪落在酒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夜深了。
萧烈没有睡。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调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左臂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腰肋处的刀伤也在愈合。段清晏的药确实好用,比他以前在北境用的伤药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他心里清楚,皮肉之伤可以愈合,心脉之损却没那么简单。三年,段清晏说的是三年,不是三年零一个月,不是三年零一天。
三年,刚好够他从雁门关走到洛阳,再从洛阳走到慕容家的大门前。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窗外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但确确实实存在。那人呼吸的频率极慢,比正常人慢了一半,说明此人内力深厚,精通闭气之法。
萧烈无声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条窗缝,往外望去。
月光下,客栈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是猎食的猫头鹰。他的手中握着一把短弩,弩箭正对着——隔壁房间的窗户。
那是段清晏的房间。
萧烈心中一沉。他没有犹豫,抓起靠在床头的黑刀,推开窗户,整个人像一只大鸟一样跃了出去。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黑刀尚未出鞘,刀柄上的缠布已经被他握得发白。
他没有直接冲向刺客,而是先落在了段清晏房间的窗台上,用身体挡住了弩箭的射击角度。
“嗖”的一声,一支弩箭射了过来,钉在萧烈身旁的木窗框上,箭尾还在颤动。箭头入木三分,若是射在人身上,不死也残。
萧烈一脚踢开窗户,翻身进了段清晏的房间。
段清晏正躺在床上睡觉,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怎么了?”
“别动。”萧烈低声喝道,挡在他身前,黑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屋顶上的刺客见一击不中,没有恋战,翻身跳下屋顶,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轻功极好,落地无声,起落之间已经掠过了三条街巷。
萧烈没有追。他不确定对方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贸然追出去可能会中调虎离山之计。守在段清晏身边,才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段清晏的酒醒了大半,脸色变得苍白:“有人要杀我?”
“看起来是。”萧烈收起刀,走到窗边,拔出那支钉在窗框上的弩箭。
弩箭是铁制的,长约六寸,三棱箭头,专门破内家罡气。箭杆上刻着一个标记——一朵盛开的牡丹花,花瓣舒展,花蕊分明,正是慕容世家的家徽。雕刻精细,显然是制式装备,绝非临时起意的刺杀。
段清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慕容家的家徽?”
萧烈把弩箭递给他,声音很冷:“从今天起,你的命和我一样,值钱了。”
段清晏握着那支弩箭,指节发白。他盯着箭杆上的牡丹花,嘴唇紧抿。
他抬起头,看着萧烈。
“萧大哥。”
“嗯。”
“我爹的死,和慕容家有关?”
萧烈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屋内,两个年轻人对视着,一个在等答案,一个在等天亮。
夜还很长。
而慕容家的影子,已经落在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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