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镇出来,两人一路南下。
萧烈的伤好了大半,但那个“三年”的诊断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没有提,段清晏也没有再问。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不提寿命,不提死期,只提下一步的路。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兴州城。
这是南下洛阳的必经之路,城不大,但商旅往来频繁。城门口有官兵查验路引,但萧烈和段清晏一个扮作行商,一个扮作书生,轻而易举地混了过去。进城之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看病的,应有尽有。
段清晏挑了一家热闹的酒肆,说要“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酒肆两层,一楼散座,二楼雅间。一楼人声鼎沸,坐了七八桌客人,有说书的、有划拳的、有吹牛皮的,热闹非凡。段清晏要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红烧肘子、清蒸鲈鱼、一碟卤牛肉,外加两壶陈年花雕。
萧烈看着满桌子的菜:“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吃钱的?”
“吃饭。”段清晏给两人倒酒,酒液金黄,香气扑鼻,“在大理的时候,我爹说出门在外要省着花。但我爹也说过,该花的钱不能省。你这种身上有旧伤的人,必须吃好。”
萧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客满了?你知道我是谁吗?”一个年轻公子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语气傲慢,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真没位置了……”店小二赔着小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畏惧。
“没位置就把别人赶走。我家公子来你们这儿是给你们脸面。”另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像是随从。
萧烈夹菜的手没有停。江湖上这种仗势欺人的事,每天都有,他不想管。北境草原上,弱肉强食是规矩;中原城镇里,欺软怕硬也是常事。
但段清晏放下了筷子,侧耳听了听,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萧烈问。
“楼下那位公子,腰间的剑是三清剑。”
萧烈的手顿了一下。三清剑,武当派真传弟子的佩剑。武当是中原数一数二的大门派,真传弟子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种小城来撒野。而且,三清剑分三等——铜剑、银剑、金剑。楼下那位公子的剑,剑鞘上镶嵌着银丝,至少是真传弟子中的佼佼者。
“还有更巧的。”段清晏压低声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身边那个随从,用的是慕容家的步法。”
萧烈的目光锐利起来。
慕容家的人,跟着武当派的弟子,出现在兴州城。这不是巧合。
楼下,店小二还在赔不是,那年轻公子已经不耐烦了,一把推开店小二,大步上了楼。他的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面如冠玉,身穿月白色长袍,腰系白玉带,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三清图案,银丝镶边。身后跟着一个灰衣随从,低眉顺目,但步伐稳健,下盘极沉,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高手。
年轻公子扫了一眼二楼,目光落在萧烈和段清晏的桌上。二楼一共五张桌子,三张空着,一张坐着一个独酌的老者,只有萧烈和段清晏这张靠窗的位置风景最好。
“两位,”他走过来,语气不容拒绝,像是在吩咐下人,“这桌子我要了。你们换个地方吃,酒钱我出。”
段清晏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但眼底没有笑意。
“不好意思,我们还没吃完。”
年轻公子的脸色沉了下来,白皙的面皮上浮起一层薄怒:“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段清晏很诚实,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也不想知道。”
“你——”年轻公子正要发作,身后的灰衣随从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宋公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门在外,不必与闲人计较。”
姓宋。武当派。萧烈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宋惊澜。武当掌门宋远山之子,江湖上人称“玉面剑客”,以剑术精绝、心高气傲著称。据说他十五岁便击败了武当派中数位师叔,二十岁已能接下掌门三招而不败。
宋惊澜显然不打算“少一事”。他盯着段清晏腰间的玉佩,认出了那个“段”字,忽然冷笑一声:“大理段氏?一个南蛮小族,也敢在中原撒野?你们段家的六脉神剑,早就失传了,只剩下一群只会吹牛的废物。”
段清晏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分。他放下酒杯,酒杯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宋公子,”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你说我撒野,我不过是在这里吃饭。你倒好,一上来就要赶人走。到底谁在撒野?武当派的规矩,就是看谁不顺眼就赶谁?”
宋惊澜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他的手按上了剑柄,五指收紧,指节发白。他身后的灰衣随从眉头微皱,但没有再阻止。
萧烈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慢慢嚼着牛肉,但他的手已经离开了筷子,放在了桌沿。黑刀靠在桌腿边,刀柄朝上,他只需一探手就能握住。
只要宋惊澜敢拔剑,他能在半息之内掀翻桌子,一刀劈过去。武当派掌门之子,杀了会有大麻烦,但打残了,麻烦会小很多。
但先动手的不是宋惊澜。
灰衣随从忽然上前一步,挡在宋惊澜身前,对段清晏拱了拱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段公子,我家公子年轻气盛,言语多有冒犯,在下替他赔个不是。此地不是久留之地,二位吃完还请早些上路。”
段清晏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灰衣随从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眼底。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段清晏的手,准确地说,是盯着段清晏的指尖。那上面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白光,普通人看不到,但练过内家功夫的人,能感觉到那股逼人的剑气。
萧烈观察了灰衣随从很久——步法沉稳,呼吸绵长,掌心有茧,太阳穴微微鼓起。这个人不是普通随从,他的武功在宋惊澜之上,甚至不输于铁雄。一个武功高强的人,甘愿扮作随从,跟在武当派公子身边,低声下气地赔不是。
他想做什么?他背后的慕容家又想做什么?
宋惊澜被随从劝住,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另一张空桌。他的脸色铁青,但终究没有再发作,显然对这灰衣随从颇为忌惮。
段清晏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压低声音:“那个人,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萧烈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慕容家的走狗,跟在武当派掌门之子身边,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觉得他们要去哪?”
“和我们的方向一样。”萧烈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南下。如果我没猜错,他们要去洛阳。”
段清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用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慕容家、武当、少林……越来越热闹了。你说,他们会不会在洛阳等我们?”
萧烈没有回答。他把杯中的酒喝完,目光落在窗外的街巷上。
“等不等,我们都要去。”
入夜,两人在兴州城的悦来客栈住下。宋惊澜和灰衣随从也住在这家客栈,房间在三楼。
萧烈没有睡。他坐在窗边,将黑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耳朵却一直竖着,捕捉着楼上楼下的每一个声响。
三更刚过,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开门声——是那个灰衣随从。
萧烈睁开眼,无声地推开窗户,翻身而出。他像一只夜行的猫,贴着墙壁滑了下去,双脚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灰衣随从出了客栈后门,穿过三条街巷,在一处废弃的磨坊前停下。磨坊已经多年无人使用,石磨上长满了青苔,墙角的杂草有半人高。
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在等他。月色下,那人袖口的牡丹花纹清晰可见。慕容家的人。他身材矮胖,圆脸,看上去像个商人,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告诉慕容长空,”灰衣随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武当这边,宋惊澜已经答应合作。条件是事成之后,武当要少林的一半地盘。少林在北方的寺院、田产、信徒,全部归武当。”
慕容家的信使冷笑一声,声音尖细:“胃口不小。宋惊澜一个毛头小子,能替他爹做主?”
“宋远山已经点头了。”灰衣随从说,“宋惊澜此次南下,就是代表武当去洛阳签盟约的。只要慕容家帮他坐上掌门之位,武当就是慕容家在中原最大的盟友。”
信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什么。然后他说:“你回去告诉他,家主答应了。但有一条——武当必须公开支持慕容家对北境的行动。”
“什么行动?”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萧烈伏在屋顶上,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攥紧了瓦片,指尖发白。武当要对北境动手?联手慕容家?
“还有一件事。”灰衣随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今天我们在一家酒肆里遇到了两个人——一个带黑刀的男人,和一个腰佩段字玉佩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用的是六脉神剑。”
信使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明显的惊惧:“你说什么?段家?大理段氏?”
“是。我那日亲眼见他用手指打碎了一把弯刀。六脉神剑,错不了。”
信使沉默了很长时间,夜风里只有磨坊外杂草的沙沙声。
“家主有令,”信使的声音变得阴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见到段家的人,格杀勿论。不惜一切代价。”
“那人身边的刀客呢?”
“一起杀。能跟在段家世子身边的人,不是等闲之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萧烈伏在屋顶上,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攥紧了瓦片,指尖发白,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信使又低声说了几句,萧烈没有听清,但最后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
“告诉宋惊澜,尽快南下。家主在洛阳设了宴,等他来喝。”
两个人在磨坊前分开,灰衣随从原路返回,慕容家的信使消失在夜色中。
萧烈等灰衣随从走远了,才从屋顶上滑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他回到客栈时,天快亮了。
段清晏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系靴子。他抬头看到萧烈推门进来,浑身带着夜露的湿气,靴底沾着青苔和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去哪了?”段清晏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萧烈把黑刀放在桌上,刀身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送信的。”
“给谁?”
萧烈抬起头,目光如刀,声音冷得像雁门关外的冰雪:
“给所有挡在路上的。”
段清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东方射过来,照在他脸上,明暗各半。
“萧大哥。”
“嗯。”
“我们在兴州城多待一天。”
“为什么?”
段清晏转过身,盯着萧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要搞清楚,武当派到底有多少人来了兴州。一个宋惊澜不够,慕容家还派了谁。知己知彼,才能活得更久。”
萧烈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窗外,晨光渐亮,街上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
但两个人的心里,都清楚——天亮了,杀机也更近了。
(第四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