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人刚出兴州城,就发现被盯上了。
不是夜枭——夜枭的人虽然难缠,但痕迹明显,萧烈能提前察觉。夜枭的杀手习惯在行动前踩点、布阵、设伏,形迹可疑,很容易暴露。
这次跟踪的人不同。他们隐藏得极好,只在萧烈偶尔回头时,能看到远处官道拐角处一闪而过的衣角。甚至有时候连衣角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杀意——那是多年刀头舔血才能培养出的直觉。
“几个人?”段清晏低声问,他依然撑着油纸伞,脚步悠闲,但握着伞柄的手已经收紧了。
“至少五个。”萧烈说,“不是夜枭的,轻功比铁雄高出一个档次。你看地上的脚印——他们踩在路边的枯叶上,声音极轻,像是踏雪无痕。”
段清晏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官道两侧的落叶上有几个浅浅的印迹,若不留神根本看不出来。
“慕容家还有更厉害的人?”
萧烈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一个人——赤面虎。江湖排名前十的高手,慕容家的客卿,用的是蟠龙刀。那把刀重达四十二斤,刀身上刻着一条蟠龙,传说刀出鞘时龙吟震天。赤面虎本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红脸大汉,脾气暴躁,杀人如麻,曾在黄河边上一人一刀屠尽了拦路抢劫的三十六名水匪。
如果来的是他,萧烈现在的状态,连三招都接不住。
但来的不是赤面虎。跟踪的人始终没有现身,只是远远缀着,像猎犬追逐受伤的猎物,不紧不慢,耐心十足。
中午时分,两人在一个山坡上歇脚。山坡上长着一棵老松树,树冠如盖,遮出了一片阴凉。萧烈靠着一棵老树坐下,闭目养神。段清晏站在坡顶,手搭凉棚,四下眺望。
山坡下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原,官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向南。远处有几个村庄,炊烟袅袅。天边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他们停了。”段清晏说,“大约在三百步外,没有继续靠近。躲在路边那片杨树林里。”
萧烈睁开眼:“在等什么?”
“等人。或者等天黑。”段清晏从坡顶走下来,坐到萧烈身边,从怀里掏出那块羊皮卷,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递给萧烈。
“萧大哥,你看一眼。就一眼。我想知道上面大致写的是什么。”
萧烈没有接。
“你怕什么?”段清晏问。
“怕你看完之后,会后悔跟我走。”
段清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萧大哥,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是没在我爹死之前多跟他说几句话。那时候我在外面游历,接到消息赶回来,他已经躺在棺材里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其他的,都不会后悔。”
萧烈沉默了很久。松针从头顶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膝上的黑刀上。
最终,他接过羊皮卷。
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在羊皮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弯曲的古文字像是活了过来,在火光中跳动。萧烈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手指微微发颤。
“这上面说的什么?”段清晏迫不及待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萧烈把羊皮卷还给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是一份密约的副本。百年前,中原武林四大门派——少林、武当、丐帮、峨眉——与北境苍狼部签订了一份秘密盟约。盟约的内容是……”
他停下来。
“是什么?”段清晏的声音发紧。
萧烈转过头,看着段清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联手坑杀一个人。一个当时武功天下第一、却被诬陷为‘武林公敌’的人。杀了他之后,四大门派瓜分了他的武学遗产,苍狼部得到了北境的统治权。”
段清晏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从额头到下巴,血色褪尽,像是被人抽干了一样。
“那个被坑杀的人……是谁?”
“羊皮卷上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个称号——‘北境狼主’。”
段清晏的手在发抖。他盯着手里的羊皮卷,那些他看不懂的符号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萧烈继续说:“你父亲的死,和这份密约有关。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这个被坑杀的人,有后人活了下来。而那个后人,就在慕容家的庇护下,等待着复仇。”
“而我爹的死,是慕容家下的手?”
“羊皮卷上没有明说,但……”萧烈没有说下去。
段清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羊皮卷,许久没有说话。松涛声从山顶传来,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山坡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眼看就要下雨。
那五个人,开始动了。
“萧大哥,”段清晏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说我们两个人,能打过五个慕容家的高手吗?”
“打不过。”萧烈站起来,黑刀出鞘。刀身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光,映出他半边脸的轮廓。
“那怎么办?”
“跑。”
两人同时转身,朝山坡另一侧狂奔。山坡的另一侧是一片密林,树木茂密,枝叶交错,能见度极低。
身后,五条黑影从山脚下的杨树林中掠出,紧追不舍。他们的轻功远在铁雄之上,身形飘忽,像是在地上滑行。不出片刻,距离已拉近到百步之内。
萧烈回头看了一眼,心中快速盘算。
林深树密,对方轻功虽高,但在密林里施展不开。他的刀法在狭窄地形中更有优势,只要不被包围,就有机会。
“清晏,前面有片密林,进去之后分头跑。你左我右,在林子另一头汇合。”
“然后呢?”
“如果天黑之前我没到,你就自己走。不要等我,不要回头。”
段清晏咬了咬牙,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冲入密林,左右分开。萧烈朝右,段清晏朝左。树枝从萧烈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血痕。他不理会,只顾往前冲。
五条黑影在林子边缘停了一瞬,快速交流了几句,随即分出三人追向萧烈,两人追向段清晏。
萧烈在林间疾奔。他的轻功不如对方,但在密林中,速度不是唯一的优势。他对地形的判断极其敏锐,哪里的树枝更密、哪里的灌木更厚、哪里的地面更适合借力,一目了然。
追他的三个人轻功极高,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已经逼到了身后十步之内。他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能闻到他们身上的血腥气。
萧烈猛地停住,脚下一蹬,身体像箭一样弹回,转身,黑刀出鞘。
他没有跑,而是迎着三人冲了过去。
刀光亮起。
对方没想到他会反冲,更没想到他出手如此之快。为首那人来不及拔刀,本能地抬起手臂格挡——萧烈的刀锋劈在他的肩头,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着倒下,抱着肩膀在地上翻滚。
另外两人反应极快,左右夹击。左边的人使一柄短刀,刺向萧烈的腰肋;右边的人使一对判官笔,点向萧烈的咽喉。
萧烈侧身闪过短刀,刀锋擦着衣襟划过,割破了布料,但没有伤到皮肉。同时,他反手一削,黑刀划出一道弧线,正中左边那人的脚踝。肌腱断裂,那人单腿跪倒,短刀脱手飞出。
右边那人判官笔已经点到眼前,萧烈来不及收刀,猛地低头,判官笔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十几根头发。他顺势前冲,肩膀撞在那人胸口,同时黑刀从下往上一撩——刀尖在那人胸前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线。
第三人也倒下了。
萧烈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左臂的旧伤又裂开了,鲜血从袖子里渗出,顺着手背往下淌。他的视线有些模糊,那是失血过多的前兆。
第三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消失在密林深处。
萧烈没有追。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短刀,又从另一个人身上扯下一截衣襟,快速包扎了左臂的伤口。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朝约定地点赶去。
土地庙。
段清晏已经在了,满身是泥,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看起来没受重伤。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右手食指和中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白光,看来刚刚用过六脉神剑。
“你……”他看到萧烈浑身是血,脸色一变,连忙迎上来。
“没事。”萧烈靠在墙上,从衣襟上撕下布条,重新包扎伤口。他的手法很熟练,这几年他已经习惯了在没有任何人帮忙的情况下处理伤口。
段清晏蹲下来,不容分说地拉过萧烈的手腕,号了号脉。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说话。
“你的人呢?”萧烈问。
“被我打跑了一个,另一个被我点了穴,问了几句话。”段清晏的表情凝重,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慕容家直接派来的,不是夜枭那种外围杀手。而且,他们不知道羊皮卷的事,只知道要杀我们灭口。”
“灭口?”萧烈抬起头,“灭什么口?”
段清晏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慕容家和武当、少林之间,有一笔大交易。我爹当年查到了一些东西,慕容家怕我也查到。所以他们要杀我。不只是我,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萧烈沉默了片刻,把黑刀插在身前的地上。刀身没入泥土三寸,稳稳地立着。
“清晏。”
“嗯。”
“我们之前说好的——到了洛阳,我查我的事,然后帮你看羊皮卷。”萧烈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现在,洛阳去不了了。慕容家在洛阳等着我们,赤面虎在那里,慕容长空在那里,还有整个慕容世家。我们现在去洛阳,等于送死。”
段清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改主意了。”萧烈抬起头,目光如炬,像是黑暗中的两点寒星,“我们先去狼嚎谷。找到羊皮卷上说的账本,拿到慕容家的罪证,然后带着证据去洛阳。到那时候,该心虚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段清晏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点起了一盏灯。
“你帮我翻译羊皮卷,我帮你找到真相。”萧烈伸出手,那只手上满是鲜血和老茧,骨节分明,虎口的皮肉翻裂着,“公平交易。”
段清晏看着那只手,眼眶微微泛红。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萧烈。
“公平交易。”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人温润,一人粗粝,一人指尖还有未散的白光,一人虎口还在渗血。
土地庙外,乌云终于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人的身上。
前方是狼嚎谷,是慕容家的罪证,是一个被埋葬了百年的真相。
身后是来路,是追杀,是一座回不去的雁门关。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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