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木婉璃的药庐,沿着伏牛山的山脊向北行进。
木婉璃走在最前面,对这山里的每一条小径都了如指掌。萧烈跟在她身后,段清晏断后。天色暗沉,细雪不停,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木婉璃忽然停下来,举起右手示意止步。
“有人。”她压低声音,“前面有人,不止一个。”
萧烈侧耳倾听。风声里夹杂着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是刀剑与甲胄摩擦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很轻,但至少有七八个人。
“是追兵?”段清晏低声问。
“不像。”萧烈摇了摇头,“他们的位置在我们前面,不是在后面。不是跟踪我们的,是正好挡在路上。”
木婉璃皱起眉头:“这条路只有这一条道。如果前面有人堵着,我们只能绕路,但绕路要多走三天。”
萧烈沉默了片刻,做了决定:“先去看看是什么人,能避开就避开。”
三人借助山石和树木的掩护,朝前方摸去。
转过一道山弯,前方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
山道旁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人。他们穿着灰白色的衣袍,腰间悬着弯刀——夜枭的人。但不是活人,全是尸体。鲜血染红了周围的雪地,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萧烈蹲下来检查了一具尸体。伤口在咽喉处,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刀口很窄,不是弯刀造成的,是一柄极薄的利器。
“看这个。”段清晏指着另一具尸体的手。那只手呈青黑色,指甲发紫,明显是中了毒。
“有人比我们先动手了。”萧烈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而且这个人武功很高,杀人只用了一刀。毒是用来以防万一的,但根本没来得及用上。”
木婉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具中毒的尸体,脸色忽然变了。
“这个毒……我认识。”
“什么毒?”萧烈问。
“七步碎心散。药王谷的禁药,只有师父和……和我师妹才有。”木婉璃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下山了。她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的岩石上传来。
“师姐,好久不见。”
三人同时抬头。
一个红衣少女坐在三丈高的岩石上,双腿晃荡着,手里把玩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她看起来十六七岁,面容与木婉璃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一份凌厉和乖张。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散落在肩上,被风吹得飘起。
她的脚下,还有两具尸体,正是夜枭的人。
木婉璃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阿紫罗,你怎么在这里?”
阿紫罗——木婉璃的师妹,药王谷木神医的关门弟子,以毒术见长,脾气乖戾,江湖人称“毒手罗刹”。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阿紫罗从岩石上跳下来,轻盈得像一只猫。她落在雪地上,没有溅起一丝雪花,这份轻功比段清晏毫不逊色。
她的目光从木婉璃身上移开,落在萧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你就是萧烈?苍狼部的少主?”她绕着萧烈转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师姐三年前救了你,念念不忘到现在。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男人让她这么上心。”
段清晏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抽搐,忍住了没有笑。
木婉璃的脸微微泛红,不是冻的,是气的:“阿紫罗,别胡说。我只是帮他治伤。”
“治伤?”阿紫罗挑了挑眉,“师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师父教我们‘医者仁心’,但可没教我们追着病人满山跑。”
“够了。”萧烈开口了,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这些人是你杀的?”
“不然呢?等着他们来杀你们?”阿紫罗把短刀在手指间转了个圈,“我三天前就在山外遇到了夜枭的人,顺手杀了几个,问到他们要去伏牛山围剿什么人。我一猜就知道是你们。”
她走到萧烈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个子只到萧烈的下巴,但气势丝毫不弱。
“萧烈,我师姐能给的,我都能给。她不做的,我做。”
木婉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阿紫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阿紫罗转过身,面对木婉璃,笑容里带着一丝挑衅,“师姐,你太温柔了,温柔到只会给人包扎伤口、喂人吃药。但这世道不是靠温柔就能活下去的。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用毒杀人、能挡刀挡剑的人。”
她伸出手,指尖有一点暗紫色的光芒,那是毒功修炼到极致的标志。
“我可以帮你们杀慕容家的人。杀光他们。”
段清晏在旁边低声对萧烈说:“这位姑娘……脾气不小。”
萧烈没有接话。他看着阿紫罗,又看了看木婉璃,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你不用帮我。”萧烈说,“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杀人。”
阿紫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不像木婉璃那样温婉,而是带着一种野性的张扬。
“你以为我是在求你?”她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我是在通知你——我跟定你了。”
木婉璃深吸一口气,走到阿紫罗面前。
“师妹,跟我回去。”
“不。”
“师父知道了会生气。”
“师父不在。”阿紫罗理直气壮,“她去了北境,至少要两个月才回来。这两个月,我想去哪就去哪。”
木婉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这个师妹的脾气——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萧大哥,”段清晏低声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这位阿姑娘的毒术,对付慕容家的人,应该很管用。”
萧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上那些夜枭杀手的尸体。这些人不是阿紫罗杀的——咽喉上的刀伤干净利落,是那个从岩石上跳下来的红衣少女干的。毒只是以防万一的手段。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杀人不眨眼。
这样的人跟在身边,是帮手,也是麻烦。
“你可以跟着。”萧烈说,“但有两个条件。”
阿紫罗眼睛一亮:“说。”
“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用毒杀人。”
阿紫罗的笑容僵了一下:“那用毒做什么?”
“保命。不是你自己的命,是所有人的命。”
阿紫罗撇了撇嘴,但点了点头。
“第二,”萧烈看着她的眼睛,“你师姐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她不同意的事,你做了就是违约。”
阿紫罗转头看向木婉璃,木婉璃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对峙感。
“行。”阿紫罗终于松口,“师姐的话,我听。”
木婉璃松了一口气。
但阿紫罗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只是听,不一定照做。”
木婉璃的头又开始疼了。
四人重新上路。
队伍从三人变成了四人。木婉璃依然走在最前面带路,萧烈跟在她身后,段清晏断后。阿紫罗不愿意走在中间,像一只不安分的蝴蝶,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落到后面,时不时消失在路边的树丛里,过一会儿又冒出来。
“前面三里外有一条溪流,水是活的,可以补给。”她从一个灌木丛后面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你怎么知道?”段清晏好奇地问。
“我刚才去看了。”阿紫罗理所当然地说,“你们走路太慢了,我跑得快。”
段清晏看了看萧烈,萧烈面无表情。
“萧大哥,”段清晏压低声音,“这位阿姑娘,轻功比我还好。”
“嗯。”
“毒术也比她的武功高。”
“嗯。”
“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萧烈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段清晏一眼。
“专心走路。”
段清晏笑着闭上了嘴。
夜幕降临时,四人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木婉璃捡了些干柴生起火,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药壶,开始熬药。阿紫罗坐在火堆对面,用短刀削着一根树枝,削得满地的木屑。
萧烈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目养神,黑刀横在膝上。段清晏负责警戒,蹲在营地外围的一棵大树上,居高临下地观察四周。
“师姐,”阿紫罗忽然开口,“你说老谷主是慕容家杀的,有证据吗?”
木婉璃正在往药壶里加药材,手微微一顿。
“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纸条上写着‘牡丹有毒’。”
“就凭四个字?”阿紫罗撇嘴,“师姐,你也太天真了。说不定是老谷主自己神志不清写的呢?”
木婉璃抬起头看着阿紫罗,目光里有不解,也有警惕。
“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紫罗放下短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我想说——你们查的事太大了。苍狼部、大理段氏、药王谷,三家的事搅在一起,背后是慕容家、武当、少林。这些人,哪一个是我们惹得起的?”
“那你为什么要跟来?”萧烈忽然开口了。
阿紫罗转头看着他。
“因为我师姐在这里。”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之前的轻佻,“她这个人太傻,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不看着她,她被人害死都不知道。”
木婉璃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咬住了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师父说过,”阿紫罗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要不是老谷主收留我们,我们早就饿死在路边了。老谷主的仇,师姐要查,我也要查。但她查案的方式太温柔了,她只会问、只会找证据、只会等人开口。”
阿紫罗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背对着三人。
“这世道,对温柔的人最残忍。老谷主温柔了一辈子,最后死得不明不白。我不会走她的老路。谁挡我们的路,我就杀谁。”
萧烈看着她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在阿紫罗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种孤绝,那种偏执,那种“全世界与我为敌也无所谓”的狠劲。
和他一模一样。
“阿紫罗。”萧烈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叫“阿姑娘”,也没有叫“你”。
阿紫罗转过身,看着他。
“你师姐的办法,也许查不到真相。但你的办法,会害死她自己。”萧烈的声音很平静,“杀人可以保命,但不能明心。你要想清楚,你跟着我们,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查清老谷主的死因。”
阿紫罗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可以让你跟着。”萧烈重新闭上眼睛,“但你记住——我的刀,不是用来滥杀无辜的。你的毒,也不是。”
营地里安静了下来。
段清晏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他走到火堆旁,往里面添了几根干柴。
“萧大哥说得对。”他说,语气轻松,像是在聊家常,“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杀人杀出来的,那不叫真相,那叫屠杀。”
阿紫罗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就会说大道理。”
“这不是大道理。”段清晏认真地说,“这是血泪教训。大理段氏几百年的基业,不是靠杀人攒下来的,是靠人心。”
阿紫罗没有再反驳,重新坐回火堆旁,拿起短刀继续削树枝。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话。
火堆噼啪作响,木婉璃的药壶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弥漫在空气中。
萧烈睁开眼,看了一眼木婉璃。她正专注地看着药壶,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柔和而安静。
他又看了一眼阿紫罗。她低着头削树枝,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嘴唇紧抿,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两个师姐妹,一个温婉如水,一个桀骜如火。
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却像是来自两个世界。
“药好了。”木婉璃端起药壶,倒了一碗深褐色的药汤递给萧烈,“趁热喝。这是调理心脉的药,虽然不是龙涎草,但能暂时稳住伤势。”
萧烈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药极苦,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紫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萧烈,你知道我师姐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木婉璃的手一抖,药壶差点掉在地上。
“阿紫罗!”她厉声喝道。
“因为三年前你替她挡了那一劫。”阿紫罗没有理会木婉璃的怒喝,继续说,“但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昏迷的时候,叫了一个名字。”
萧烈的眼神变了。
“什么名字?”
“你叫的是你娘。”阿紫罗的声音很轻,“你说——‘娘,别走’。”
营地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木婉璃低下头,把药壶收起来,一言不发。
萧烈的手握紧了刀柄,骨节发白。
“我师姐从小就没了娘。”阿紫罗站起来,走到木婉璃身边,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她听到你在梦里叫‘娘’,就哭了。哭完之后,她说——‘这个人,我要救。’”
萧烈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他说。
不是对阿紫罗说的,是对木婉璃说的。
木婉璃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不用谢。医者仁心。”
阿紫罗哼了一声:“仁心个屁。你就是心软。”
木婉璃终于笑了,伸手在阿紫罗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再胡说,回去告诉师父你偷了她的毒经。”
阿紫罗脸色一变:“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师姐妹俩闹成一团,刚才的剑拔弩张烟消云散。
段清晏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笑,对萧烈说:“萧大哥,这两个人,不简单。”
萧烈没有说话,端起药碗,把最后一口药汤喝完。
苦是真苦。
但暖,也是真暖。
夜更深了。
段清晏在树上守夜,萧烈靠在大石头上休息。木婉璃和师阿紫罗挤在一起,裹着同一件斗篷,像两只依偎在一起取暖的猫。
阿紫罗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木婉璃还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萧少侠。”她轻声叫了一声。
萧烈睁开眼。
“阿紫罗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嘴上没把门,但没有恶意。”
萧烈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木婉璃犹豫了一下,“老谷主的死,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萧烈看着她。
“那晚老谷主去洛阳,见的不是慕容博一个人。”木婉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一个人。我不确定是谁,但老谷主留下的纸上,除了‘牡丹有毒’四个字,还有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木婉璃伸出手,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图案。
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
萧烈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符号,他见过。在苍狼部的族徽里,这个符号代表着——盟约。
“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木婉璃问。
萧烈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段清晏的方向,段清晏正趴在树上,眼睛半闭半睁,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没有做声。
“到了狼嚎谷,”萧烈说,“你会有答案。”
木婉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闭上眼睛,靠在阿紫罗的肩上,很快也睡着了。
萧烈没有睡。
他看着木婉璃在雪地上画的那个符号,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百年前的盟约,苍狼部、四大门派、北境狼主。三年前的血案,慕容远、段正衡、药王谷的老谷主。
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而慕容家,就是那根线的另一端。
他握紧了黑刀。
狼嚎谷已经不远了。
答案也不远了。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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