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离开伏牛山,朝东北方向日夜兼程。
木婉璃的伤药稳住了萧烈的心脉,虽未能根治,但至少让他不再每走几步就胸闷气短。阿紫罗跟在队伍最后,不声不响,偶尔消失在路边的树丛里,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束草药或几只野兔。
“前面是北燕旧地了。”第五天傍晚,萧烈站在一道山梁上,指着远处灰蒙蒙的平原。
段清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平原上稀稀落落有些村庄,炊烟袅袅。更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废弃的古城轮廓,城墙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截残壁在暮色中挺立。
“那里是北燕故都?”段清晏问。
“不是故都。是苍狼部的一处旧寨。”萧烈的声音低沉,“我小时候来过一次,跟着父亲来祭祖。苍狼部的祖先就埋在那片荒原下。”
木婉璃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荒凉的平原,没有说话。
“走吧。”萧烈率先走下山梁,“天黑之前赶到旧寨,那里可以避风。”
旧寨比萧烈记忆中更加破败。
三年前那场屠杀之后,慕容远的人曾经来过这里,把能烧的都烧了,能砸的都砸了。寨门只剩两根歪斜的木桩,院墙塌了大半,里面的房屋大多只剩下焦黑的断壁。
只有寨子最深处的一间石屋还勉强完好。石屋是用整块的山石砌成的,门楣上刻着一个狼头,和羊皮卷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这是苍狼部的祠堂。”萧烈推开门,屋里的陈设简陋得惊人。正面一张石案,案上原本应该供着牌位,现在空空荡荡,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段清晏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忽然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的石板。
“空的。”他抬起头,“这下面是空的。”
萧烈走过去,蹲下身,摸着那些石板。他记得这里——小时候父亲曾经带他来过,从石案下面的暗格里取出过一本族谱。
他推开石案,露出下面的地板。有一块石板明显比其他石板颜色浅一些,边缘有撬动的痕迹。他用刀尖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有一个木匣子,匣子上落满了灰,但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慕容远的人没有找到这里。
萧烈取出木匣,打开。
匣子里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叠泛黄的信纸和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北燕遗脉。
段清晏凑过来,看着那四个字,眉头一皱:“北燕?大燕之前,北境确实有个北燕国,但已经灭了一百多年了。”
“北燕没有灭。”萧烈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字和地名,“北燕的皇族后裔,化整为零,散落在北境的各个部族里。苍狼部,就是北燕皇族的一支。”
段清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意思是——你是北燕皇族的后人?”
“苍狼部每一任族长,都是北燕皇室的嫡系血脉。”萧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捞出来的,“百年前那场盟约,四大门派联手坑杀‘北境狼主’——那位狼主,就是北燕的最后一位皇帝。他死后,北燕灭亡,苍狼部归顺了大燕,换取了北境的统治权。”
木婉璃在一旁安静地听着,阿紫罗靠在门框上,把玩着短刀,眼睛却一直盯着萧烈。
“这些信呢?”段清晏指着匣子里的信纸。
萧烈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来。信纸已经发黄发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手指微微发抖。
“这封信……是我爷爷写的。”
“写给谁?”
萧烈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落款处的名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写给少林方丈。”他说,“不是现在的方丈,是上一任方丈,了因大师。”
段清晏的脸色变了。
“信上说什么?”
萧烈深吸一口气,把信念了出来。
“了因吾友:北燕遗脉之秘,我已尽数告知。苍狼部愿与中原武林共守此密,永不泄露。但慕容家野心昭彰,恐有异动。若他日慕容氏对苍狼部不利,望少林念在百年盟约之面上,出手相救。”
“下面是了因的回复。”萧烈翻到下一页,字迹苍劲有力,是另一种笔迹。
“萧族长亲启:少林乃佛门清净之地,不涉世俗纷争。慕容家之事,恕难插手。阿弥陀佛。”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段清晏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少林……见死不救?”他的声音沙哑。
“不止是见死不救。”萧烈放下信,从匣子里又抽出一张纸。这张纸上只有两行字,笔墨新鲜,显然是最近几年写的。
“慕容远灭苍狼部之日,少林送去了三百两黄金。美其名曰——超度亡魂。”
木婉璃闭上了眼睛。阿紫罗把短刀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慕容远灭苍狼部,少林知道,武当知道,丐帮知道。他们都知道,但他们默许了。”萧烈把那些信纸一张一张放回匣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因为苍狼部知道的太多了。北燕遗脉的秘密、百年前盟约的真相——这些事,一旦传出去,中原武林的根基就塌了。”
段清晏深吸一口气,走到萧烈面前。
“萧大哥。”
萧烈抬起头。
“你说过,等到了狼嚎谷,找到慕容家的罪证,然后带着证据去洛阳。”段清晏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火焰在燃烧,“现在我们还没到狼嚎谷,就已经知道了——少林、武当、丐帮,全都是慕容家的帮凶。你还去洛阳吗?”
萧烈站起来,把木匣子抱在怀里。
“去。”
“为什么?”
“因为洛阳不止有慕容家,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让所有人都闭嘴的人。”萧烈的目光穿过石屋的门,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平原,“那个人不死,北境的雪就永远不会停。”
阿紫罗忽然开口了,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屑。
“你们说了半天,都是人家怎么害你们、怎么不救你们。我倒想问一句——你们自己呢?苍狼部当年签了盟约,帮着中原武林坑杀了北燕的最后一位皇帝,换来了北境的统治权。这笔账,你们自己算清了吗?”
萧烈看向她。
阿紫罗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
“我不是说你爹做错了。我是说——你们苍狼部,也不是干干净净的。牵连到这种烂事里的人,谁都洗不白。”
木婉璃低声喝道:“阿紫罗,闭嘴。”
阿紫罗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萧烈却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苍狼部不干净。我爹不干净。我也不干净。”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匣子。
“但干净不干净,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年前那个被坑杀的人,他的冤屈还没有洗清。三年前死在慕容远刀下的三千条人命,还没有人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向门口走去,经过阿紫罗身边时,停下脚步。
“你说得对——我们都不是好人。但好人不一定做对事,坏人不一定做错事。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阿紫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你这个人,有意思。”
四人在旧寨的石屋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萧烈就醒了。他抱着木匣子走出石屋,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一点一点地照亮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
段清晏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
“萧大哥,你不睡?”
“睡不着。”
段清晏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废墟。
“你说,如果我们查到最后,发现那个幕后黑手不是慕容远,不是少林方丈,不是武当掌门——而是我们身边最亲近的人,怎么办?”
萧烈沉默了很久。
“不会有那种事。”他说,但语气里没有底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你。”萧烈转过头,看着段清晏,“你说过,你父亲让你找到真相,不要报仇。他让你不要报仇,不是因为怕你打不过,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变成和仇人一样的人。”
段清晏的眼神暗了暗。
“我记住了。”他说,“但有时候,不报仇比报仇更难。”
萧烈没有回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木婉璃端着一碗热药走过来,递给萧烈。
“喝了吧。今天要赶路,你的身体撑不住。”
萧烈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阿紫罗从石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今天去哪里?”
萧烈把碗还给木婉璃,拿起黑刀。
“狼嚎谷。”
“远不远?”
“三天路程。”
阿紫罗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包袱。
木婉璃走到萧烈身边,压低声音。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好人不一定做对事,坏人不一定做错事’——你是认真的吗?”
萧烈看着她。
“是。”
“那你想做哪种人?好人还是坏人?”
萧烈想了想。
“我不想做好人,也不想做坏人。我想做——做对事的人。”
木婉璃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那我跟着你。”
萧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转过身,朝寨门走去。
身后,三人跟了上来。
晨光照在四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
前方是狼嚎谷,是慕容家的罪证,是被埋葬了百年的真相。
后方是来路,是追杀,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四人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里,像是擂鼓。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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