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撕裂旷野，朔蛮人的呐喊如山崩海啸，自北向南碾压而来。
密密麻麻的步兵扛着云梯，踩着枯黄荒草，快步逼近城墙。骑兵分列两翼，勒马驻足，手持弯刀，目光凶戾地盯着城头，只待城门一破，便要入城劫掠屠城。
城墙上，原本涣散的守军被沈砚几道军令强行归队。周虎攥着一柄厚重环首刀，大步点出两百还算精壮的汉子，匆匆奔向西城垛口。
余下老弱伤兵也被分派妥当，有的搬拾碎石滚木，有的收拢仅剩的箭矢，原本乱糟糟的城头，竟片刻间有了几分军纪模样。
沈砚立在正门敌楼之上，冷风猎猎吹动他破旧的戍卒衣衫，少年身形单薄，目光却冷得像边关寒铁。
他望着蜂拥而至的蛮兵，心底飞速盘算。
朔蛮人常年草原征战，悍不畏死，却不懂守城攻防章法，只知一味蛮冲蛮攻。如今他们急于破城，必然集中主力猛扑城墙薄弱处，只要扛住前三轮猛攻，挫其锐气，便能稳住局面。
“传令下去，所有箭矢，不得乱射！”
沈砚沉声喝令，声音顺着风传遍城头，“待蛮兵冲到城墙下三丈之内，再统一放箭，节省箭矢，着重射杀扛云梯的头目！”
身旁几个老兵一愣，以往守城都是看见人就乱放箭，哪里还讲什么章法。但此刻沈砚气场沉稳，军令清晰，竟没人敢反驳，层层把命令传了下去。
转眼之间，朔蛮步兵已冲到城墙之下，数十架云梯轰然架起，粗糙木梯死死抵在城墙砖面上。
蛮兵嘶吼着，举着皮盾，顺着云梯争先恐后往上攀爬，弯刀在秋日天光里闪着森寒的冷光。
“放石！”
西城方向，周虎一声暴喝。
早已经准备好的碎石、断木、废弃砖石，顺着垛口轰然砸落。
砰砰闷响接连不断，攀爬在云梯上的朔蛮士兵躲避不及，被巨石砸中，骨裂声清晰可闻，惨叫着从高处滚落，摔在地面，再无声息。
几架云梯瞬间被砸断，木架碎裂，蛮兵死伤一片。
但朔蛮人着实凶悍，后面的人丝毫不退，立刻补上空缺，重新架起云梯，疯了一般往上冲。
正门这边，蛮兵也已逼近三丈之内。
“放箭！”
沈砚厉声下令。
城头仅存的数十张长弓同时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密密麻麻射向云梯顶端和带队的蛮兵头目。
不少领头的小头目中箭倒地，攀爬的势头顿时一滞。
可箭矢终究太少，一轮射完，便所剩无几。
蛮兵看出城头箭矢不足，胆子越发大了，不顾伤亡，玩命往上强攻，已有几名身手矫健的蛮兵翻到垛口边缘，挥刀便要劈杀守军。
一名年轻戍卒吓得脸色发白，握着长矛竟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眼看蛮兵弯刀就要落下，一道黑影骤然上前。
沈砚跨步上前，手中锈迹长刀猛地横劈而出！
刀锋虽钝，却力道十足，借着侧身之势，精准劈在蛮兵小臂上。
那蛮兵吃痛惨叫，弯刀脱手，沈砚顺势抬脚狠狠一踹，将人直接从垛口踹落城下。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干脆狠绝，哪里像个十六岁的半大少年。
周遭守军看得目瞪口呆，心底的惧意，莫名少了几分。
“持刀列阵，堵死垛口，敢退后半步者，军法立斩！”沈砚冷喝。
几名老兵立刻回过神，带着年轻士卒两两结队，长矛对外，死死守住垛口，但凡有蛮兵冒头，便合力戳刺。
厮杀声、怒吼声、兵刃交击声，响彻云州城头。
城下朔蛮王立于高岗之上，望着久攻不下的城墙，面色愈发阴沉。
他原本以为云州守将弃城，城内军心溃散，弹指可破，却没想到城头突然冒出一个少年，竟把一群残兵败卒整顿得有模有样，硬生生挡住了自己的猛攻。
“区区残兵废卒，也敢挡我朔蛮铁骑？”
朔蛮王沉声冷喝，抬手一挥：“再调两千步卒，加大攻势，今夜之前，必破云州！”
传令兵策马奔出，号角再度变调，更多朔蛮士兵从后方涌来，如同潮水一般，再度扑向城墙。
城头上，厮杀仍在继续。
守军渐渐也有了伤亡，有人被箭矢射中，有人被蛮兵长刀劈伤，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没人再敢后退。
一来沈砚军令严明，眼神冷厉，绝不容许逃兵；二来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一旦城破，城内老小绝无活路，与其等死，不如拼死一战。
周虎浑身染血，依旧持刀站在西城最前线，每一次挥刀，都能逼退一名攀城蛮兵，吼声震彻四野。
沈砚游走在城头各处，哪里战况吃紧，便去往哪里，一边指挥调度，一边亲自出手杀敌。他前世的战术本能刻在骨子里，懂得节省体力，懂攻防站位，总能精准掐住蛮兵进攻的破绽。
夕阳西垂，血色余晖洒在边关城头，染遍碎甲与血迹。
整整一个时辰的猛攻，朔蛮人死伤惨重，云梯损毁无数，却始终没能真正攻破一处垛口。
眼见天色渐晚，再强攻下去，只会徒增伤亡，朔蛮王脸色铁青，终是咬牙下令鸣金收兵。
悠长的退兵号角响起，蜂拥攻城的朔蛮士兵缓缓褪去，撤回城外大营。
喧闹惨烈的城头，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遍地狼藉，断裂的兵刃、染血的砖石、还有几具没能及时收拢的守军尸体。
活着的戍卒瘫坐在垛口旁，大口喘着粗气，满身疲惫，却没人再流露之前的绝望。
他们守住了。
以五百残兵，硬生生挡住了朔蛮数万大军的一轮猛攻。
周虎擦了把脸上的血污，大步走到沈砚身前，语气满是敬佩：“沈小子，不，沈小将军，今日若不是你，云州城早就破了，我们这些人，还有城里百姓，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其余守军也纷纷看了过来，眼神里再无轻视，只剩敬畏与信服。
沈砚收刀而立，望着城外渐渐沉寂的蛮兵大营，面色没有半分轻松。
今日只是第一波猛攻，勉强守住。
朔蛮王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夜休整过后，明日必然会发动更猛烈的攻势。
而城内，粮草只够支撑两日，军械损耗大半，伤兵越来越多，外无援军，内无补给，危局依旧没有半点缓解。
他看向城下错落的民居，隐约能听见百姓压抑的哭泣与祈祷声。
乱世孤城，步步皆是绝境。
沈砚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愈发坚定。
既然穿越到此，接手了这残局，接手了这一城百姓、一众残兵，那他便撑下这份担子。
守云州，拒朔蛮，整残军，平乱世。
从今日这一战开始。
“清点伤亡，收拢伤兵，把战死弟兄妥善安置。”
“即刻清点剩余粮草、箭矢军械，登记在册。”
“轮值划分三班，夜里严加戒备，谨防蛮兵夜袭。”
沈砚一条条下达命令，条理分明，沉稳有度。
残兵们齐声应诺，各自领命行事。
暮色笼罩边关，寒风依旧凛冽。
云州城的狼烟未散，而属于沈砚的乱世征途，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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