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沉落，云州城头的暮色愈发浓重，最后一缕残光被连绵的群山吞噬，天地间很快便被沉沉夜色笼罩。北朔的夜，向来来得急且冷，呼啸的寒风卷着荒原上的沙砾，拍打在云州厚重的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低语，又像是战场未歇的余响。
沈砚立在城楼最高处的瞭望台，一身银白战甲未卸，甲胄上还沾着白日征战未擦净的血渍，与战甲本身的冷冽光泽交织，透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他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漆黑的原野，望向朔蛮大军驻扎的方向。夜风掀起他肩头的披风，墨色锦缎衬着银边，在风中猎猎翻飞，却吹不动他分毫沉稳。
白日里那场恶战，朔蛮三万铁骑猛攻云州城门，他亲率五千精锐出城迎敌，以少胜多，斩敌首逾千，逼得朔蛮可汗拔都率部退至三十里外的黑风谷，看似暂退，实则是蓄势再发。沈砚太懂草原部族的脾性，拔都生性残暴且野心勃勃，此次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黑风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分明是屯兵蓄力，等待最佳时机再次反扑。
“将军。”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副将秦苍迈步走上瞭望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封密封的密函，神色凝重，“京城八百里加急密件，由宫中内侍亲传，指明要将军亲手拆阅。”
沈砚缓缓转过身，墨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伸手接过那封烫着火漆的密函。火漆上印着皇家专属的龙纹印记，封得极为严密，一看便知是朝中紧要事务。他指尖微用力，捏碎火漆，抽出内里的素色信纸，借着瞭望台上摇曳的灯火，逐字逐句细看。
信上的字迹，是当朝丞相柳渊的手笔，柳渊与他素来交好，亦是朝中为数不多支持边关固守的臣子，信中所言，字字皆是危机。京城之内，以礼部尚书张怀安为首的主和派，近日频频在朝堂之上进言，称北朔边关连年征战，耗费国库巨额粮草军饷，百姓民不聊生，力主与朔蛮议和，割让云州以西三座边城，换取边关太平。更让沈砚眉心微蹙的是，张怀安等人竟暗中弹劾他拥兵自重，久居边关不听朝堂调遣，还诬陷他私吞军饷，纵容部下劫掠边民，恳请陛下将他召回京城问责，另派将领镇守云州。
“这群腐儒，简直是蠹国殃民！”秦苍看着沈砚沉下来的脸色，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语气满是愤懑，“将军镇守北朔八年，大小百余战，从未让朔蛮踏过云州一步，呕心沥血守护边关百姓，他们在京城安享太平，非但不体恤将军的辛苦，反倒在背后捅刀子，这般构陷，天理难容！”
沈砚将信纸攥在掌心，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丝寒冽的怒意，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深知朝堂险恶，自古武将功高震主，他手握镇北军重兵，驻守边关多年，本就容易引来帝王猜忌，主和派此番发难，不过是抓住了陛下心中的顾虑，借议和之名，行打压武将之实。可云州以西三座边城，是北朔边关的屏障，一旦割让，朔蛮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关内，届时千里疆土，万千百姓，都将沦为草原铁骑的猎物，这等丧权辱国之事，他沈砚，绝不可能答应。
“议和之事，绝无可能。”沈砚开口，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将令，即日起，云州全城戒备，加派斥候，日夜探查黑风谷朔蛮大军动向，每半个时辰汇报一次，不得有误。另外，加固城墙，筹备箭矢、滚石、火油，全军将士取消休沐，随时备战。”
“末将遵令！”秦苍沉声应下，起身便要下去传令。
“等等。”沈砚叫住他，眸色沉了沉，“军中粮草、军械还能支撑多久？”
提及此事，秦苍脸色愈发难看，轻叹一声道：“回将军，上月朝廷拨付的军粮，只到了三成，说是沿途漕运受阻，剩余粮草迟迟未发。军械更是短缺，昨日一战，损毁的长枪、弓箭多达千余件，至今未能补齐，若是朔蛮再次大举攻城，怕是……撑不了太久。”
沈砚心中一沉，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这哪里是漕运受阻，分明是主和派在暗中作祟，故意克扣边关粮草军械，断他后路，逼他不得不接受议和。好一个釜底抽薪，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竟要让边关将士和万千百姓来买单，何其荒谬，何其可恨！
“我知道了。”沈砚压下心头怒火，语气平静却透着力量，“你先去安排城防事宜，粮草军械之事，我自有办法。”
秦苍领命离去，瞭望台上再次只剩沈砚一人。他望向城楼下方，军营之中，灯火点点，那是值守的将士们在巡逻戒备。白日里受伤的士卒，在军帐中低声**，军医们来回奔走，忙得脚不沾地。那些将士，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年郎，远离家乡，来到这苦寒边关，抛头颅洒热血，只为守护家国安宁，守护身后的百姓。
他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更不能让这八年坚守的疆土，落入敌手。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驱散了些许夜风的寒意。沈砚回头，便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一盏琉璃灯，缓缓走上瞭望台。
是苏晚。
她身着素色布裙，长发简单挽起，未施粉黛的容颜，在灯火下显得温婉动人。她本是云州城内医馆的孤女，医术精湛，心地善良，此前沈砚征战负伤，便是她悉心照料，后来边关战事吃紧，她便主动来到军营，做起了随军军医，为受伤的将士医治。乱世之中，这般柔弱却坚韧的女子，像是北朔寒疆里的一抹暖阳，悄悄照进了沈砚冰冷孤寂的心底。
“夜里风大，将军怎的在此处站了许久。”苏晚走到他身边，将手中的狐裘披风，轻轻披在他的肩头，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冰冷的战甲，不由得微微蹙眉，“战甲寒凉，久穿伤身，将军即便军务繁忙，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
她的声音轻柔，如同春日细雨，落在沈砚心间，让他满身的戾气与疲惫，都消散了几分。他低头，看着身旁女子温婉的眉眼，眼底的冷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温柔。
“边关局势紧张，放心不下。”沈砚声音放轻，抬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帐外寒冷，你怎么过来了？”
“将士们的伤势都已安顿好，我见将军一直未回营帐，便过来看看。”苏晚仰头望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血丝，满是心疼，“白日一战，将军亲赴沙场，定然累极了。朝中的事，我方才听秦副将提起了……”
沈砚眸色微顿，没想到她已然知晓，却也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朝堂纷争，终究还是波及了边关。”
“我不懂朝堂权谋，我只知道，将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边关百姓，为了这万里疆土。”苏晚眼神坚定，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陪在将军身边，与将军一同面对。将士们需要将军，云州的百姓也需要将军，千万不要被那些奸佞小人的算计，乱了心神。”
女子的话语，虽轻柔，却充满了力量。沈砚心中一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药香，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
“有你在，甚好。”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缱绻。
帐外的寒风依旧呼啸，远处的黑风谷隐在黑暗之中，暗藏杀机，京城的暗箭已然袭来，粮草军械的危机近在眼前，朔蛮大军虎视眈眈，重重危机，将整个云州笼罩在阴影之下。
沈砚抱着怀中温软的人，目光再次望向黑暗的原野，眸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任他朝堂暗箭难防，任他朔蛮铁骑猖狂，他沈砚，定会守住这云州城，守住这北朔万里河山，护住怀中之人，护住万千将士与百姓。
夜色渐深，乌云遮蔽了星月，云州城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下一场腥风血雨，会在何时降临，而属于北朔的狼烟，注定要在这寒疆之上，再次燃起。
而此时的黑风谷深处，朔蛮可汗拔都坐在巨大的狼皮帐中，听着手下斥候的汇报，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他手中把玩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目光阴鸷地看向云州方向，声音粗嘎刺耳：“沈砚，本可汗看你还能撑多久，待你们粮草耗尽，军心涣散之时，本可汗定要踏平云州，取你项上人头！”
帐内的草原部族首领们，纷纷附和，眼中满是贪婪与凶狠。一场更大的战事，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而沈砚与他的镇北军，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绝境与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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