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朔风卷着沙砾，在云州城的每一寸砖缝里呼啸。
沈砚送苏晚回了军医帐，转身便回了主营帐。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他紧绷的侧脸，案上摊开的粮草账册，被他看得指节发白。三成粮草，撑不了半个月，军械库的箭矢缺口，也得尽快补上。秦苍说的“漕运受阻”，不过是个幌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京城主和派给的死局——耗死他，逼他低头。
“将军，斥候回报，黑风谷的朔蛮营寨，今日又添了炊烟，怕是又增了兵。”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
沈砚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让他们盯紧谷口，一有异动立刻回报。”
亲兵应声退下，帐内又恢复了死寂。沈砚起身，走到帐壁挂着的地图前，指尖划过云州以西的群山，最后停在一条细窄的河道上——黑河。黑河是云州境内唯一一条活水，从祁连山发源，流经云州城外三十里的黑石滩，再往南，便是直通关内的官道。
他记得，三年前粮草被雪灾阻断时，他曾派过一支小队，沿黑河逆流而上，从关内私运过一批粮草。只是那条路荒僻，且多有匪患，寻常商队不敢走，朝廷的漕运也从不经此处。可眼下，这竟是唯一的生路。
“秦苍。”沈砚扬声喊了一句。
秦苍掀帐而入，身上还带着夜巡的寒气：“将军。”
“你带五百精锐，即刻出发，沿黑河往南，去关内的榆林城找我的旧部，镇北军前粮秣官，现任榆林仓曹参军的李策。”沈砚从腰间取下一枚墨玉虎符，递给他，“持此符为证，让他调榆林仓的粮草，走黑河运过来，务必在十日之内赶回。”
秦苍接过虎符，眉头一皱：“黑河沿岸多有山匪，且关内官道都被张怀安的人盯着，李参军若是动榆林仓的粮草，怕是会被弹劾私调军粮……”
“李策跟了我五年，信得过。”沈砚打断他，语气坚定，“他当年受过我救命之恩，绝不会见死不救。至于山匪，你带五百精锐，还怕了不成？”
“末将明白！”秦苍将虎符贴身收好，躬身领命，“末将即刻点兵，明日天不亮就出发！”
“等等。”沈砚叫住他，从案上拿起一封密信，“把这个交给李策，告诉他，粮草若能顺利运出，我沈砚欠他一条命。若出了差错，让他不必顾及我，自保为上。”
秦苍接过密信，郑重应下，转身快步出了营帐。
帐内再次只剩沈砚一人，烛火噼啪响着，他望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黑河，眼底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这一步棋，险得很，若是李策不肯帮忙，或是秦苍路上出了意外，那云州城，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
夜更深了，军医帐里还亮着灯。苏晚坐在案前，给白天受伤的士卒整理药单，药碗里还剩半碗没喝完的药汤，散发着苦涩的药香。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起身走到帐外透气，夜风带着沙砾打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望向主营帐的方向。
她知道沈砚的难处，也知道粮草短缺的消息，已经在军中悄悄传开了。白日里给伤兵换药时，她听见两个小卒低声议论，说再撑不下去，就只能投降议和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看着那些少年兵眼里的迷茫和惶恐，只觉得心口发闷。
“苏大夫，这么晚了还没歇？”巡夜的士卒路过，给她打了个招呼。
苏晚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刚忙完，出来透透气。你们巡逻也辛苦，夜里风大，多穿件衣裳。”
士卒笑着应了，脚步渐渐走远。苏晚望着主营帐的方向，烛火依旧亮着，她知道沈砚还没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朝着主营帐走去。
帐外的亲兵认得她，没有阻拦，只低声道：“将军刚歇下，还请苏大夫小声些。”
苏晚放轻脚步，掀帐而入。沈砚正靠在案上闭目养神，脸上满是疲惫，案上还摊着那封写给李策的密信。苏晚走到他身边，轻轻拿起案上的披风，盖在他肩上。
沈砚猛地睁开眼，见是她，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些：“怎么过来了？”
“见你帐里灯还亮着，过来看看。”苏晚轻声说，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又在为粮草的事烦心？”
沈砚没有瞒她，点了点头：“让秦苍去关内找李策运粮了，十日之内，若是粮草能到，云州还能撑下去。若是……”
他没说下去，但苏晚懂。她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让沈砚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会到的。”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镇守北朔八年，从没有失信过将士，将士们也信你。李参军当年能跟着你在冰天雪地里护粮，现在也一定会帮你。”
沈砚看着她，眼底的疲惫被暖意驱散了几分。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你就不怕，我撑不下去？”
“怕。”苏晚坦诚地说，“可我更怕你放弃。你要是放弃了，这云州城，这万千将士和百姓，就真的没希望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小时候，家乡闹饥荒，是一位路过的将军开仓放粮，救了我们全村的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沈将军。我学医，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像你救我们那样，救你一次。”
沈砚愣住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温婉的女子，竟然和他还有这样一段过往。他看着她眼底的光亮，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他低声说，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苏晚，谢谢你。”
帐内的烛火，映着相拥的两人，帐外的朔风，依旧呼啸不止。沈砚靠在苏晚的肩头，疲惫的身躯终于有了片刻的安稳。
而此时的黑风谷，朔蛮可汗拔都的营帐里，依旧灯火通明。他的谋士正在给他献策：“可汗，沈砚粮草短缺，军械不足，我们不如趁他粮草未到，派一支轻骑，绕到云州城后方，截断他的后路，再从正面攻城，不出三日，云州必破！”
拔都摩挲着弯刀，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好！就按你说的办！明日三更，派五千轻骑绕后，主力部队天亮攻城，这次，一定要拿下云州！”
帐内的朔蛮将领们，纷纷跪地领命，眼中满是狂热的战意。一场针对云州城的合围，正在悄然布下，而沈砚，对此还一无所知。
黎明时分，秦苍带着五百精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云州城，沿着黑河向南而去。沈砚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局，赌注，是整个云州城的生死存亡。
“将军，城楼上风大，该下去了。”亲兵低声提醒。
沈砚回过神，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城楼。刚下到一半，就听见城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他眉头一皱，快步走了下去。
只见几个士卒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那斥候奄奄一息，见了沈砚，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染血的密信：“将军……黑风谷的朔蛮……派了五千轻骑……绕到城西黑石滩……要截断我们的后路……”
话没说完，斥候便头一歪，没了气息。
沈砚接过密信，指尖微微泛白。黑石滩，正是黑河的必经之路，也是秦苍运粮的必经之路。拔都这一招，是要断他的粮道，也要断他的后路！
“传我将令！”沈砚猛地转身，声音冷得像冰，“派两千精锐，立刻前往黑石滩设伏，务必拦住朔蛮轻骑！再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今日午时之前，所有人上城墙，准备迎敌！”
“末将遵令！”亲兵应声而去，整个云州城，瞬间陷入了紧张的备战之中。
沈砚站在城楼上，望着黑石滩的方向，朔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知道，一场生死之战，已经近在眼前。这一次，他不仅要守住云州城，更要守住那唯一的粮道，守住所有将士和百姓的希望。
苏晚拿着药箱，匆匆走上城楼，她看着沈砚紧绷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沈砚低头，对上她坚定的目光，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别怕，我在。”苏晚轻声说。
沈砚握紧她的手，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黑石滩，眼底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北朔的狼烟，终究还是要烧起来了。而这一次，他沈砚，定要护住这云州城，护住他想护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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