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一路追寻二人踪迹,在一处灌木林处跟丢。他深知二人绝对未走远,就在这附近隐匿。只是这深夜之中,一时难以找寻。他也不再行动,就地坐好,调整呼吸。一是以静制动,二是等待援兵到来,到时候定让二人无处可藏。
忽然间,呼啸声渐至,一条灌木条朝面门袭来,天元起身蹬地,施展后空翻躲避攻击。突然间,右脚踩空,天元一个失声,从悬崖处滚落了下去。
天渐亮,锦衣卫的人马层层包围,誓要把这山翻个底朝天。
面对一次又一次的探子回报,三人眼里满是失望。
都怪我,没看好他,判官自责。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还是速速寻找的好,朱雀也很着急。
还是先想好怎么和大哥交代吧,白虎叹息一声,调转马头,缓缓驶离。
这山乃整座山脉的起点山,若真从此断崖掉落下去,别说摔伤,也断无走出来的可能。判官摇头。
留下朱雀迟迟不肯离去。
断崖下的茂林处,有一处瀑布,浅滩之上,是天元。他左腿被树叉刺穿,无法站立,可若无这大树的阻挡只怕他此时已经摔成肉浆。
他努力向前爬,爬到瀑布边,喝一口水,顿时清醒了许多。他平躺身体,望向天空,突然发现天空离自己很远。
他意识渐渐模糊不清,只觉瀑布离他越来越近。
再次醒来,身边有一处篝火。
一个人在背柴、添柴。
多谢救命之恩,天元咬牙挤出几个字。
那人不说话,从不远处拿出几张兽皮递给天元,我这里没有药,能不能活下去得全靠你自己。
天元抬头看见自己受伤的腿已经被简单处理了,用树枝紧紧捆绑了起来。
多谢,多谢。喊问怎么称呼?
称呼?我已经十多年没被别人称呼了。
那当年别人怎么称呼您?
刀不二。
刀不二?
嗯。
当年的神刀刀不二?
嗯。
前辈,在下有礼了。
早些休息吧。
天刚刚亮,那人便拿来几束药草。锦衣卫?
天元咬牙,是。
那人将草药揉碎,一把一把敷到天元的伤口之上。天元这才发现那人只有一只胳膊。
前辈你的手怎么?
说来话长,这是菩提草,能加速新陈代谢和伤口愈合,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我去抓几条鱼,中午烤了吃。
二人相对,烤鱼的香气扑来。柳无双认识?那人率先开口。
柳无双?很久没人提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了,那是我义父,锦衣卫的青龙使。
你不怕他是我的仇人?那人问。
是又如何,前辈那么高的武功都在这待了十年,我已经不指望能够出去了。只是大仇未报,不免有些可惜。看来一切都是天意。
你这么小的年龄,竟有如此高的眼界,也是难得。原来锦衣卫是双龙使制,我和你义父都是指挥使,自然少不了摩擦。他是一个心机很深的人,让人捉摸不透。
何以见得?天元不解。
那时我刀法天下第一,所用刀乃特质精刀,比绣春刀强万倍,自然很多危险的任务都是我带队完成。你义父工于心计,倒也管理的锦衣卫井井有条。
我性格桀骜不驯,自然得罪了很多人,也包括你义父,只不过他们觊觎我的武功和功劳,不敢造次。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任务,我贪功冒进,带着几个侍从便去捉拿。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使我们深陷重围。人都死光了,我依然独自面对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身中数刀,右臂中刀最多,我也快坚持不住了。无一人来援。就在我要倒下之时,你义父带队来援,他明知是陷阱,也来了。
我当时问他,我死了,你独掌锦衣卫不好吗?
他笑笑,没你这样的对手,独掌锦衣卫又有什么意思。
我们二人边打边退,被逼至悬崖边上,援军也来了。他一手抓住树干一手抓住奄奄一息的我,有人突施冷箭,我放开了他的手,他躲过冷箭,再回头喊我之时,已没有了我的踪影。
树枝贯穿了我的右手和右肩,剧烈的疼痛让我瞬间清醒。强烈的求生欲让我用尽全身气力将刀插入峭壁之中,随着剧烈地滑落,宝刀断成两截。得此缓冲,我竟飘然落地。望着已然不成形的右臂,我借助摩擦的红彤彤的半截断刀,斩落,止血,我活了下来。
后来我在此地一连数十日点燃篝火求援,无人前来。逐渐便放弃了。没成想,竟在有生之年还能碰到活人。
前辈,这里当真没有出路吗?天元问。
我曾经尝试过走出去,可是这山脉太长了,而且越往深处越危险。有些地方常年不见阳光,更有瘴气和未曾见过的猛兽,实在是不能前行。倘若我右臂尚存我还敢冒险一试,如今这副模样,只能作罢。
不过也不算是一无所获,我在一处山洞里发现了这菩提草,这药草有起死回生之效。还驯服了一头野豹。
哦?它在哪?天元问。
我怕它闻到血腥味兽性失控,令其待在山洞里面。待你伤势好转,我搀你前去。
多谢前辈了,天元忍痛行礼。
只怕我们以后都要于此相依为命了。
青龙拍案而起,真是荒唐,一群人看不住一个孩子!
天元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安然无恙。大哥放心。朱雀上前宽慰。
放缆绳,下悬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青龙命令。
私银一案要彻查两头来源,从哪出,出往哪。如今天下不太平,军饷、赈灾处处需要钱,不管是谁,贩银都是死罪,一旦发现就地诛杀。所缴贩银,一律不许私贪,如数上交。速去办案吧!
青龙旨意一下,卫府顿时进入紧张状态,皇命在身,锦衣卫个个像打了鸡血一般,卫府上下倾巢而出,查没私银。
朱雀留守,差人打造缆绳,以备下崖。
不知过了几日,天元腿伤已渐渐愈合,虽仍有疼痛,但也能下地走路。
幸好没有伤动筋骨,前辈,相处了这么些时日,我还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天元问。
司马长风。
当年的白龙使,司马长风?天元诧异。
怎么,有什么不对?
没有,我曾在殿堂之上看到过关于你的各种传说,锦衣卫的最高荣誉,金牌使。
金牌早不知道被我丢掷于何处了。
传闻杀人出刀从不出相同的二刀,刀刀毙命,见血封喉。天元不禁称赞道。
我的刀法是由各种刀法的相通之处黏合而来,无相无形,无固定招式,无传承之法。司马长风淡淡地说。
那是基于对各种刀法的熟练掌控之后才能达到的境界,一般人很难做到,除非有极高的武学造诣。天元感慨道。
青龙应该不屑于此吧,他更倾向于内功素养的修炼,我曾数次见他不用刀拼杀,倒也功力深厚。
义父更注重内功造诣,惯用铁爪。
救我当日,铁爪尽断,可想当时激战之惨烈。若他铁爪未断,我或许现在也是你的义父了。
前辈说笑了。
既然相遇了,我送你一套刀法,那是我毕生所学之精髓,斩风刀。你记住,只有十八种刀式,但是熟练掌握后加之你的内力修为,足以延伸出无数种刀法,令人防不胜防,难以招架。
可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有刀?
司马长风掷过身后断刀,天元握住,好刀,虽断虽短,但依然寒气逼人,刀光熠熠。
我们舞刀之人做不到无刀胜有刀,所以你若能将这断刀用至炉火纯青,也算是大成。
待你伤痊愈之后,我便和你老师教你。
老师?天元不解。
司马长风指指趴在洞口的黑豹,他才是你的老师。
黑豹身形敏捷,它攻你防,你的反应速度和身法都会成百倍提升。若你攻它防,你的命中率和出刀速度更是会快速增长。它不配做你的老师吗?
还有,刀法修炼要摒弃原来的武功功底,更要把控住自己的内功施展,否则极易走火入魔。只有刀法大成之日方可二者融合,你需要担这份风险。你可愿意?
天元点点头。
后生可畏,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武功大成,希望你能走出这个地方。
刀法最基本的便是力。出刀有力便可碎石劈山,所向披靡。力的修炼再简单不过。面前这瀑布从数百米落下,你只需在这瀑布的水流之下每日挥刀万次即成。
天元走进瀑布中,这强大的冲击力让他根本抬不起手,更别谈什么挥刀了。
水无形,而人有形。以力对力,我们肯定不是大自然的对手,要融入它,以水之力挥刀,借水之力练力,顺势而为。
天元屏息运气,一连几天泡在水里,感知瀑布里水流的生命和气息。他忽然睁眼,提刀而起,刀斩水流,劈击水花,竟舞的有模有样。
奇才,竟有如此造诣,让人瞠目。司马长风不禁感慨。
光阴如梭,一晃不知过了多久,天元的胡须也已密密麻麻。在这山林之中的生活倒也清闲自在,只是时常想起自己身背血债,天元时常望天兴叹。司马长风知道这里困不住他,却也无计可施。
一日天元外出狩猎,不知不觉竟走入了深山之中。深山烟雾缭绕,瘴气密布,一时间让天元迷失了方向。好在黑豹及时发现,引领天元往回走。突然间,黑豹剧烈抽搐起来,待天元拨开迷雾,只见一条巨大的鳄鱼一口咬住了黑豹的小腿。
来不及多想,天元抽出断刀挥砍而去。刀砍在鳄鱼身上,丝毫没有作用。天元一跃而起将刀尖刺入鳄鱼眼中,鳄鱼吃痛,甩开黑豹,以尾作鞭抽出黑豹数米远。然后剧烈翻滚,将天元甩下。天元一个纵跃落地,忽然发现脚下软绵绵的,这里居然是沼泽。不等站稳,鳄鱼以极快的速度袭来,天元已经闻到鳄鱼张开血盆大口的血腥味。生死关头,天元蓄力全身,手握断刀,用尽全力挥砍而去。
死一般的寂静,还有烧焦的滋滋声。
天元睁开眼睛,看向手握的火红的断刀,面前的大鳄鱼已被整整齐齐劈成两段,一点一点被沼泽所吞没。
他艰难挣扎着爬出沼泽,找到一处水源洗净。瘴气接触明火后一点点燃烧了起来,终于太阳光照射了进来。
天元环顾四周,竟猛地发现有一处缓坡,树木沿坡而长,并不难于攀爬。
天元将一切告诉司马长风,本以为他能很高兴,怎奈长风摆摆手,我在这里习惯了,没有想出去的想法了。
天元将自己今天的刀法告知长风,长风感叹,你已达到内外融合的高度了,要知道,这境界是很多习武者一辈子也到达不了的高度。只是这刀功还没能达到随心所欲的程度,只是在遭遇紧急时偶然使出,以后勤加练习,定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把断刀,我送给你了。
前辈当真不想再出去看看这外面的世界了?天元发问。
想,只是不那么想了。你好好歇息,明天备点熟肉和野果,攀山去吧。
天元将黑豹的伤口包扎好,本想再和长风说几句,却发现他早已睡熟。看来他当真对外面的世界失去了新鲜感。
天元望着洞外的星星,一时睡不着,阵阵寒风吹来,他兴起,拿起断刀,跳出洞口,挥舞了起来。
刀越挥风越大,天元定住周身,猛睁双眼,蓄力于刀,断刀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重新增长出刀身。
挥刀,风停,斩风刀。
留下峭壁上一连串的爆炸声。
长风欣慰地看着天元,长叹一声,消失在黑暗之中。
次日清晨,天元醒来,已找不到长风。他摸了摸黑豹,看到了身边的锦衣卫金牌,那是锦衣卫的至尊荣耀。
他将金牌挂至另一侧腰间,拿起断刀,出发了。他明白,这金牌就是司马长风最后想对他说的话。
一路披荆斩棘,饿了吃肉、渴了喝山泉水,要知道,那缓坡自然比不了陡崖,距离是成千上万倍。
三日后,他到达一处平台,看到了锦衣卫下放的缆绳。他喝吼一声,顿时将正攀爬下潜的二人吓了一大跳。那二人正要破口大骂,待看清来人是天元后,喜极而呼。
是小侯爷,快放绳索,小侯爷还活着,快放绳索!
二人不及绳索落地便抢先跳下,左摸摸右看看,待确认是活人后赶紧给天元请安。
我就说侯爷死不了!
什么屁话,咱侯爷吉人自有天相,这点小山,对咱侯爷来说就是弹丸。
爷,您是不知道,这缆绳刚编完,就碰上您了,就是天意!
消息很快传到了卫府。
朱雀上下打量爱徒,有些不可思议。他深知这悬崖的高度,不敢相信这一切。
害师父牵挂了。
能回来就好。
其他人呢?
老莫消失后判官乔装打扮成伙计蹲点老莫酒馆,抓了不少舌头,其中有个关东刀客愿意戴罪立功,你大师父和判官随他去关外了。
这也太草率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老莫出事后,私银像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了踪迹。但凡有一丁点的线索,我们都不愿意放弃。
万一是陷阱呢?
大概率不会,那刀客是为了那名叫青儿的女子而来的。他要求我们善待那女子,并且待此事结束后,放他们两个自由。你义父答应了。
还有,判官让我转告你,他此行定会将雁翎衣的事情搞清楚,若你能回来,算作是还你的人情。
义父在哪?
大哥现在为朝做官,几乎日夜留在宫中。如今这世道不太平,很多大事需要他来处理。
师父,我要去关外。
万万不可。
家仇未报,又遇国难当头,我为侯爵,定当冲锋当前,不该置之不理。况且,经此一事,我也有所成长,师父请看。天元拿出断刀和金牌。
是他?他还活着?朱雀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司马长风前辈,他还活着,而且把他的毕生绝学,传授给了我。天元指指断刀,这断刀威力非同小可,师父大可放心。
你义父早前与他多有摩擦,可后来也有英雄惺惺相惜的感觉。你若想去关外,也不是不行,一是你义父同意,二是我们师徒俩同行。
好,就这么定了,我这就书信一封请示义父。
一个时辰过去,朱雀大呼不好,连忙差人去天元书房。侍从拿着书信和玉牌来报。
我意已决,义父断然不能同意,我也不能让师父同我一起去冒险。见长风前辈方知人生寥寥数年,不能等闲。若能安然归来,定报养育之恩、师徒之情。天元书。
驿道上,天元跨马疾驰,山海关仿佛就在眼前。
一处驿站,各路人马嘈杂,临近关隘,带刀兵士逐渐多了起来。
前线吃紧的很,这军饷确是一拖再拖,不知朝廷那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两名士兵边吃饭边聊天。
你一司务兵也有脸说军饷?看你肥头大耳的样子。前些天战死兵士的抚恤金刚发放下来,看来朝廷内部也难。这兵甲已经很久没换新了,饷粮也是越来越少。眼看就要过冬,再不来饷,怕是要被金兵站上城楼了。
听说朝廷来人了,就在袁帅府,看来是发饷无望了。
何以见得?
你想啊,若是要发军饷,饷来不就行了,何故要人来呢?
有道理。
敢问二位,帅府怎么走?天元上前打问。
二人顿时警觉。
一人问道,你打问帅府何干?莫不是金人的探子?
我乃……天元刚想自报家门,可瞬间转念一想,停止了言语。
二位大可放心,我不是什么奸细。
那何故要见袁帅?另一人又问。
天元正当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一个胡子拉碴、满嘴酒气的大汉上前说道,这是我的小兄弟,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初来乍到要从军,看把你俩威风的,给我滚蛋!
那士兵二人见此大汉,倒也客气,行行行,我们不问了,下次记得带点新奇玩意儿回来。
大汉粗中有细,冲天元眨眨眼,指指他的锦衣卫金牌。
天元慌忙收起。
大汉道,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你看到这个便会相信。他边说边掏出一个鸡血石的锦衣卫令牌,正是判官的令牌。
他人呢?天元问。
他去了关外不老峰,按日子算,他明日应该会回来。
他一个人去的?天元又问。
是。
没有别人?天元又问。
你是想问那一小队的锦衣卫吧?你们那个带头的应该是和袁府的人起了争执,被软禁在了帅府之中。先别管那么多了,马上天就黑了,你随我回家,我们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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