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的第七天,林野看见了长江。
或者说,曾经是长江的东西。
眼前的河道宽度至少是记忆中的三倍,浑浊的泥浆水裹挟着房屋的残骸、汽车的骨架、以及无数难以辨认的碎块,以奔马般的速度向南狂奔。江面泛着诡异的油彩色,像是倒进了整座化工厂的原料。两岸曾经繁华的南京城,现在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冒着青烟的废墟。
没有六朝金粉,没有十里秦淮。只有断壁残垣,和弥漫在空气中的、甜腻的腐臭味。
林野站在紫金山一处残破的观景台上,放下军用望远镜。镜片里,南京城区如同被巨人的脚反复踩踏过的蚁穴。新街口那些曾经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一半拦腰折断,剩下的一半也千疮百孔,外墙剥落,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更远处,长江大桥断了,巨大的桥面垮塌在江心,激起浑浊的浪花。
但让他瞳孔微缩的,不是废墟本身。
是废墟里移动的东西。
很多。密密麻麻,像蚁群。那些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它们佝偻着身体,在瓦砾堆间缓慢地、漫无目的地游荡。皮肤灰败,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动作僵硬而不协调。行尸。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
而在这些普通的行尸之中,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特别”的。有的格外高大,皮肤覆盖着粗糙的角质;有的四肢变异成奇怪的形状;还有的,胸口隐约有暗红色的光晕——那是浊核的微光,是旧神仆从的标志,虽然比昆仑山那头弱小得多。
“南京……也沦陷了。”林野低声自语,声音在呼啸的江风中几乎听不见。
他放下望远镜,摸了摸怀里的黑石。石头传来平稳的脉动,温润的凉意让他因连日跋涉而燥热的身体稍稍舒缓。过去的七天,他沿着废弃公路和铁路线向东,穿过了荒芜的高原、死寂的村镇,遇到了不下十波变异兽和零散的行尸。靠着黑石的净化和治愈能力,以及从旧神仆从那里“吸收”来的、一丝微弱的能量强化,他活了下来,伤势也好了七七八八。
但他能感觉到,越往东,虚浊的气息越浓,变异体也越强。昆仑山那头旧神仆从,可能只是个开始。
他必须进入南京城。不是因为这里安全,恰恰因为这里危险——危险,往往意味着存在过抵抗,也可能意味着还有幸存者,有物资,有信息。他的罐头快吃完了,水壶也需要补充净水。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张地图,需要知道更东边的情况,需要找到……“医院”。
这个词是三天前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不是他自己想的,像是黑石传递的模糊指向。一种微弱的、断续的呼唤感,从东方传来,其中最强的锚点之一,似乎就在南京城的某个方位,指向一片医疗建筑。
或许那里有线索,关于这场灾难,关于黑石,关于他自己。
林野检查了一下装备:卷刃的消防斧别在腰间,***手枪还剩十二发子弹,背包里物资不多,最重要的除了黑石,就是那本导师的笔记本和从旧神仆从灰烬里捡到的黑色晶体。晶体依旧冰凉刺骨,他用一块碎布包着,不敢直接接触。
他深吸一口带着焦臭和腥味的空气,开始向山下移动。
进入城市的过程比预想的艰难。倒塌的建筑堵塞了大部分道路,他不得不在瓦砾堆上攀爬,在扭曲的钢筋间穿行。腐臭味几乎凝成实质,混杂着烧焦的塑料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随处可见干涸发黑的血迹、散落的残肢、以及被啃噬得干干净净的骨骸。
行尸很多,但大多反应迟钝。林野凭借强化后的身体和敏锐的感知,总能提前避开,或利用废墟地形绕开。他不想无谓地消耗体力,更不想引发大规模的尸群聚集。
黑石在怀里平稳脉动,散发出的无形力场似乎能干扰行尸的感知,让他像一滴水融入了油污的海洋,只要不靠得太近,不发出太大动静,就能悄无声息地穿行。
他的目标很明确:朝着记忆中南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前进。那是黑石感应最清晰的方位之一。
两个小时后,他站在了医院的废墟前。
曾经的白色大楼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也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红十字标志斜挂在断裂的楼体上,在昏红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医院前的广场上,景象更加惨烈:废弃的救护车横七竖八,有的还在冒烟;担架、轮椅、病历散落一地,被血污浸透;更多的,是尸体。穿着病号服的,穿着白大褂的,穿着军装和消防服的……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许多尸体不完整,显然经历过惨烈的争夺和啃噬。
但奇怪的是,广场上游荡的行尸并不多,只有零星几只,而且都远离主楼,像是在惧怕什么。
林野握紧了消防斧。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躲在一辆侧翻的救护车后面,仔细观察。
主楼入口被坍塌的水泥块封死大半,只剩下一条狭窄的缝隙。缝隙里黑漆漆的,看不清内部。但林野能感觉到,那股呼唤感——或者说,黑石的共鸣感——正从里面传来,比在外面时清晰得多。
同时传来的,还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精神波动?不是声音,是一种情绪:恐惧、绝望、以及一种深切的悲伤。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里面有人。还活着。
林野咬了咬牙。他本可以转身离开,去寻找更安全的物资点。但那个悲伤的情绪波动,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他想起了昆仑营地,想起了那些没能等到他的人。
他看了看怀里的黑石,石头脉动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鼓励般的暖意。
“至少,看看是谁。”他对自己说。
他弯下腰,像一只狸猫,借着废墟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主楼入口。那几只游荡的行尸似乎真的不敢靠近大楼,在远处漫无目的地打转。
钻进缝隙,一股混合着血腥、药水和霉味的浓重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从裂缝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输液架、破碎的药瓶、翻倒的推车。墙壁上布满了喷溅状的黑红色血迹,以及……许多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疯狂地抓挠过。
林野放轻脚步,循着那股精神波动的方向,也是黑石感应最强的方向,向深处走去。
波动来自三楼。
楼梯间堆满了杂物和尸体,他不得不手脚并用爬上去。三楼的走廊相对完整,但两侧的病房门大多洞开,里面一片狼藉。只有最里面一间病房的门紧闭着,门上用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别进来。”
“里面有怪物。”
字迹早已干涸发黑。
而那股悲伤的精神波动,以及黑石的强烈共鸣,正是从这扇门后传来。
林野停在门外,右手握斧,左手轻轻按在门上。门是厚重的防火门,从里面锁死了。他侧耳倾听。
里面很安静。没有行尸的嗬嗬声,没有咀嚼声,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一个……女孩子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怪物?”林野皱眉。黑石的感应很明确,门后只有一股活人的气息,以及一种纯净的、但与虚浊截然不同的特殊能量场,并没有那种阴冷污浊的感觉。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
啜泣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一个极其虚弱、带着颤抖的女声从门后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谁……?”
“路过的人。”林野压低声音,“你还活着吗?需要帮助吗?”
里面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声音再次响起,多了一丝警惕和绝望:“你……快走。离这里远点。我……我是个怪物。靠近我的人……都会死。”
林野心中一凛。他想起文档里对苏晚的设定——“死亡先知”,能看到别人的死亡。门后的人,难道就是……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问,声音尽量放平缓。
“我能看见……”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看见所有靠近我的人……是怎么死的。爸爸,妈妈,医生,护士……还有那些想来救我的军人……他们都死了,死得好惨……我看得清清楚楚……但我看不见自己……我的未来是空的……空白……”
果然是苏晚。
林野深吸一口气。文档里的人物,活生生地出现在门后。那个能看到死亡,却看不到自己未来的女孩。
“你看得到我的未来吗?”他忽然问。
里面又安静了。良久,女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你……你是谁?为什么……我‘看’不到你?”
“看不到?”
“不是看不到……是……”女孩似乎在努力寻找词汇,“你的未来……是一片空白。完全的空白。我从来没有见过……就像……你根本不应该存在一样。”
空白未来。林野想起文档里苏晚对林野的第一印象。果然对应上了。
“我不是怪物。”林野说,手从门上放下,“我能对付外面的那些东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女孩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随即又充满恐惧,“不……不行。外面……外面还有很多‘那种东西’。而且……我只要离开这间屋子,就会看到……看到更多死亡……我受不了……”
“留在这里也会死。”林野冷静地陈述事实,“没有食物,没有水,你撑不了多久。或者,被更厉害的东西找到。”
门后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林野等了一会儿,说:“我要进来了。如果你觉得我会死,可以提前告诉我。”
他后退一步,举起消防斧,对准门锁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肌肉绷紧——
“等等!”门后的女孩突然急促地喊道,“不要砸!我……我给你开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重物被拖开的摩擦声,最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防火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昏暗的光线下,林野看见了一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很大,很黑,但此刻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瞳孔里盛满了无尽的恐惧、悲伤,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脏污的蓝白色病号服,赤着脚,瘦得惊人,露出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一头及肩的黑发枯黄打结,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原本清秀的轮廓。
她就是苏晚。
苏晚也看见了林野。她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门外的人如此年轻,而且虽然风尘仆仆、带着伤,眼神却异常平静坚定,没有她常见的疯狂或绝望。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林野脸上,那双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林野此刻才注意到她眼睛的异常),似乎有细微的流光转过。
她在“看”他的未来。尽管是一片空白。
“你……”苏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到过无数人的死亡影像,血腥、残忍、绝望。但一片空白,比任何恐怖的死法更让她心悸,也莫名地……安心。
“我叫林野。”林野收起斧子,但保持着警惕,目光快速扫过病房内部。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窗户被钉死的木板封住。地上散落着一些空包装袋和矿泉水瓶。没有其他人,也没有所谓的“怪物”。
“苏晚。”女孩小声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你说这里有怪物?”林野问。
苏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抬起手指,指向病房的角落——那里堆着一床凌乱的被子。
“它……它在里面……有时候会动……”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野眼神一凝,握紧斧子,缓缓向那个角落靠近。黑石在怀里平稳脉动,并未示警有强烈的虚浊。他走到被子前,用斧尖轻轻挑开。
被子下面,是一具尸体。
一个中年女护士的尸体,穿着沾满血污的护士服,早已死去多时,皮肤呈青灰色。但诡异的是,她的尸体保存得非常完整,没有任何被啃噬的痕迹,只是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紫黑色勒痕,是死因。
而让苏晚恐惧的“动静”,来自于尸体手中紧紧攥着的一个东西——一个老旧的、还在发出微弱“沙沙”声的收音机。收音机的电源指示灯忽明忽暗,里面偶尔传出一点电流杂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确实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张阿姨,是最后一个照顾我的人。”苏晚的声音飘过来,空洞而悲伤,“她想带我逃出去……但在门口……被那些东西……拖走了……我看着她被……然后,她的‘尸体’自己又走了回来,躺在这里……手里拿着这个……里面有时候会说话……”
林野蹲下身,仔细检查女护士的尸体。确实没有变异迹象,是纯粹的物理死亡。他试图拿下那个收音机,但女护士的手指攥得极紧,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收音机的瞬间——
“沙……沙……幸存……者……请……注意……”
一段极其模糊、断续的男声从收音机里突然传出,声音失真严重,但勉强能辨:
“这里是……金陵……临时指挥所……位于……中山陵……地下工事……我们……提供庇护……食物……药品……重复……幸存者……请前往……中山陵……注意……避开……主城区……大型……污染体……”
广播到这里,又被强烈的“沙沙”声淹没,几秒后,彻底没了声音,只有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
中山陵地下工事。临时指挥所。幸存者基地。
林野眼神一凝。这消息太重要了!这意味着南京并非完全沦陷,还有成组织的抵抗力量!
他看向苏晚,女孩也听到了广播,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求生的本能。
“你想去吗?”林野问。
苏晚咬着嘴唇,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病号服的衣角,指节发白。她害怕,怕离开这间相对“安全”的屋子,怕看到路上更多的死亡景象,怕自己这个“怪物”会害死眼前这个唯一有着“空白未来”的人。
但广播里的“庇护”、“食物”、“药品”,像黑暗中的烛火,微弱却真实。
“我……”她抬起头,看向林野,那双全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某种东西正在慢慢凝聚,“我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也看不见你的……所以,我不知道会不会死……”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般说道:
“但留在这里,一定会死。我……我不想一个人死。”
林野看着她,点了点头。他走到床头柜边,翻找了一下,找到半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一包受潮的饼干,还有一把放在托盘里的、不算锋利的手术刀。他把饼干和水递给苏晚。
“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我们休息一下,天黑前出发。夜晚那些东西可能更活跃。”
苏晚接过饼干,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机械,但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混着饼干碎屑,被她胡乱擦去。
林野则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同时在心里规划路线。从医院到中山陵,要穿过大半个城区,危险重重。但有了明确的目标,总比漫无目的地流浪好。
更重要的是,他怀里的黑石,在靠近苏晚后,除了持续的共鸣,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暖的情绪反馈。仿佛这个能看到死亡的女孩,本身的存在,就与这净化虚浊的石头有着某种奇特的联系。
就在苏晚勉强吃完饼干,林野准备商量具体路线时——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突然从楼下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沉重,仿佛有什么巨物在撞击楼体!整栋废墟都随之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苏晚瞬间脸色惨白,全身僵直,瞳孔紧缩,视线仿佛穿透了地板,直勾勾地“看”向下方,嘴唇颤抖着,吐出破碎的字句:
“它……来了……好大……好黑……死了……都死了……在下面……啃东西……要上来了……”
她看到了!看到了正在发生的、楼下的死亡!
林野一个箭步冲到门边,侧耳倾听。撞击声来自二楼,沉重而规律,伴随着某种令人牙酸的、像是咀嚼金属和骨骼的“嘎吱”声。还有行尸特有的嗬嗬声,但更加浑厚、狂暴。
是变异体!而且不是普通的行尸!很可能就是广播里说的“大型污染体”!
“拿上能用的东西,跟紧我!”林野低喝一声,一把拉开防火门。走廊里灰尘弥漫,但撞击声和咀嚼声正迅速向三楼楼梯口接近!
苏晚吓得几乎瘫软,但求生欲让她猛地抓起地上的手术刀,跌跌撞撞地跑到林野身后。
“走这边!”林野当机立断,不往楼梯口去,反而向着走廊另一端——那里有扇窗户,窗外是相邻一栋较矮的配楼的楼顶,虽然也破损严重,但或许能跳过去,从另一边下楼。
两人刚冲出病房,楼梯口的方向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砖石垮塌和某种充满暴戾意味的低吼!
一个庞大的、至少有三米高的黑影,撞碎了楼梯口的墙壁,踏入了三楼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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