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深处，一座快塌了的山神庙里，16岁的男孩缩在墙角，冻得牙齿打颤，浑身跟筛糠似的。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沾过一口热食了。
最后一块干粮是昨天夜里吃完的——那是块硬得能硌掉牙的杂粮饼，早就馊了、长了绿毛，可他还是掰着碎渣，一口一口嚼得干干净净，连指缝里的碎屑都舔了个遍。
破庙的屋顶全是破洞，雪花顺着洞往下落，有一捧刚好砸在他脚背上，很快化成一滩冰水，冻得他脚趾发麻。他想把脚缩回来，可浑身软得没一丝力气，连动一下都费劲。
三年了。
三年前，他也有个家。爹是镇上的苦力，靠替人扛货换几口饭吃，娘在家织布补贴家用，日子虽然穷得叮当响，但总能让他吃饱穿暖，睡前还能听娘讲几句小故事。
可这一切，都毁在那一天。
那天午后，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踩着一把发光的剑从天上掉下来，“咚”的一声砸在村口的土路上。那人伤得极重，踉跄着冲进村子，眼神涣散地找人求救。
村里人哪见过这阵仗，吓得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刘乾的娘躲在门后，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可还是被那人一眼瞅见。那人伸手就想拉她，嘴里还含糊着“救我”——
剑光突然一闪，刺得人睁不开眼。
刘乾的娘，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血泊里。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误杀了人，可他只是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踏上飞剑，“嗖”的一下就没影了，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刘乾当时躲在村口的草垛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泪冻在脸上，连哭都不敢出声。
后来，他爹揣着一把锄头，疯了似的追出镇外，要找那个修仙者报仇。
又是一道剑光闪过。
那之后，刘乾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成了街头巷尾人人可欺的小乞丐。
他总算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普通人的命，比路边的草芥还贱。修仙者能御剑飞行，能呼风唤雨，抬手就能夺走一条人命，他们把这叫“快意恩仇”，叫“道法自然”，可在普通人眼里，这就是草菅人命。
没人替他爹娘伸冤，没人过问一个孤儿的死活。
他恨过，恨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修仙者，恨自己太弱小，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可三年的流浪生涯，磨掉了他所有的戾气，也让他学会了最实在的一句话——
别恨了，恨没用。活下去，才是唯一的指望。
雪越下越大，风裹着雪花砸在破庙的破门上，“哐哐”作响。
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刘乾的耳朵动了动，眼皮都没抬一下。三年流浪，他早练出了一身本事，光听脚步声，就能分辨出对方有没有威胁。
两个人，脚步沉，气息粗，应该是进山打猎的猎户，遇上大雪，来庙里躲一躲。
果然，下一秒，破旧的木门被“砰”的一声踹开，两个穿着羊皮袄、满脸风霜的猎户闯了进来，身上还沾着雪沫子。
他们一眼就看见了缩在墙角的刘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哟，这破庙里还藏着个叫花子？”矮胖的猎户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他妈的，大过年的碰到这玩意儿，真晦气！”
高瘦的猎户也皱着眉，把背上的猎物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是两只冻硬的野兔，“哪里来的野小子，蹲在这儿碍眼，也不嫌丧气！”
刘乾没说话，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他知道，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沉默才是最安全的。
可那矮胖猎户偏不打算放过他，抬脚就踢向他身边的破碗。
“当啷”一声脆响，那只豁了口的破碗滚出去老远，碗里仅有的三枚铜板掉在地上，滚得叮当作响。
“穷鬼一个，也配待在这儿？”矮胖猎户啐了一口，眼神里满是鄙夷，“老子在这山里打猎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么晦气的地方！”
高瘦猎户已经在墙角生火了，火光映得他脸色发红，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别没事找事，随他去，别闹出人命就行。”
刘乾咬着牙，慢慢爬过去，一点一点捡地上的铜板，又挪着身子，把那只破碗捡了回来。
这破碗，是他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就算再破，他也视若珍宝。
矮胖猎户看着他弯腰捡东西的狼狈样子，突然嗤笑一声，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刘乾的脸，脸色猛地一变。
“妈的，还真是个没人要的叫花子！瘦得跟条野狗似的，也不怕冻死在这儿。”他回头冲高瘦猎户喊，“老王，这小子在咱地盘上讨饭，不给他点教训，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被叫做老王的高瘦猎户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挥挥手：“随你，别耽误老子烤火。”
矮胖猎户眼睛一亮，嘿嘿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刀尖指着刘乾的鼻子：“小子，识相的，给爷磕三个响头，再把你那破碗扔了，爷就饶了你。不然，老子一刀劈了你！”
刘乾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他才16岁，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火苗。
三年流浪，他见过太多这种恃强凌弱的人，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爷，我错了。”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磕。”
说着，他就准备跪下去。
可就在这时——
一道刺目的血色光芒，突然划破夜空，从天际疾驰而来，像一颗燃烧的血流星，“轰”的一声砸在不远处的荒山之巅，震得整个破庙都在发抖。
“那、那是什么东西？！”矮胖猎户彻底愣住了，握刀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下一秒，又一道血色遁光从远处飞来，速度更快，直奔那荒山之巅而去。两道人影在空中相遇，瞬间爆发出激烈的碰撞。
隔着破庙的破墙，刘乾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血光与金光交织在一起，轰鸣声震耳欲聋，雪花被气浪掀得漫天飞舞，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是、是修仙者！”高瘦猎户老王猛地跳起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他们在斗法！快跑！再晚就来不及了！”
矮胖猎户这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往庙门外冲。
可他们刚迈出庙门一步——
两道纤细的血光突然从天而降，精准地刺中了他们的后背。
刘乾只听到两声闷哼，紧接着，就看到两个猎户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他们的血肉、筋骨，甚至连身上的精气，都被那血光吸得一干二净。不过三息的功夫，两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两张皱巴巴的皮囊，软塌塌地倒在雪地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刘乾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僵住，连心跳都快停了。
他见过死人，见过被饿死、冻死的乞丐，见过被野兽咬死的路人，可他从没见过这么诡异、这么恐怖的死法。
破庙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浑身都溅满了鲜血，可那血却不是他的——他身上没有一处伤口，连衣角都没破损。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连漫天大雪都不敢落在他身上。
刘乾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五官俊朗得不像话，可眼底那一抹诡异的血色，却让他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下一秒，那人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庙里的刘乾身上。
那目光冰冷、漠视，就像在看一只随处可见的蝼蚁，没有丝毫温度。
刘乾浑身汗毛倒竖，僵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肯定会杀他灭口，就像杀死那两个猎户一样，吸光他的精气。
可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血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其奇异的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一步步走进破庙，目光死死盯着刘乾，那眼神，看得刘乾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冷汗。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刘乾以为自己快要窒息了。
终于，那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玩味：“有意思……”
他又走近几步，刘乾这才闻到，他身上没有半点血腥气，反而萦绕着一股奇异的幽香，像是某种珍贵的灵药，闻一口，连身上的寒冷都减轻了几分。
“你的眼睛，”那人忽然弯下腰，盯着刘乾的眼睛，缓缓问道，“刚才看到什么了？”
刘乾的嗓子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谎。”那人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不过，我喜欢说谎的人。”
他蹲下身，与刘乾平视，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刺目的红光。
刘乾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剧痛，像是有一根针狠狠扎了进去，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那人发出一声低沉而兴奋的笑声，声音里满是狂喜。
“血灵根……竟然是传说中的血灵根！”
他猛地站起身，仰天大笑，笑声震得破庙的屋顶都在掉雪，传遍了整个荒山。
“好！好！好！天不负我！”
大笑过后，他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血光突然裹住刘乾，将他整个人卷了起来。
刘乾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却喊不出来，想挣扎却浑身僵硬，只能任由那血光裹挟着，离地而起。
风在耳边呼啸，雪花在身边飞舞，他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低头望去，脚下的山川大地、漫天风雪，都变得无比渺小。
黑衣人带着他，踩着血光，朝着西方那片被血色笼罩的群山飞去。
临走前，刘乾隐约听到那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邓隐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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