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指着大海,指着远处那道高墙的方向,跟他说起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说这个星球一开始全是水,全是水,没有陆地,没有生命,只有水。
他说有一天一个长得像薄饼的金属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掉在海面上,从里面出来一些人,潜入海床,用****制造了这片陆地。
他说那些人还留下了制氧的技术,用海洋制造氧气,让这片陆地变得适合呼吸,让生命在这里扎根,让所有人都能自由地、畅快地、不用计算配额地呼吸。
他说一开始确实是这样,所有人都在同一片陆地上,所有人呼吸着同样浓度的氧气,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所有人都是自由的。
他说后来有人觉得这样不行,因为他们找不到自己的优越感,因为他们觉得必须把人分成高等和低等,否则他们的文明就会停滞,他们的进化就会停止,他们就会变成一群没有方向、没有动力、没有意义的行尸走肉。
他说这些人用了一场没有悬念的赌博,赢了,然后开始修墙。
他说祖辈选择了保持现状,选择了平等和共享,但那个选项从一开始就输了,因为制定规则的人不会让那个选项赢。
他说祖辈留在了G区,在缺氧的环境中生活、衰老、死去。他说这就是他们的命运,这就是他传给阿新的命运。
小时候的阿新可能没有完全听懂这些话。但他记住了一个东西,一个父亲反复提到的、像一根线一样贯穿了整个故事的东西。
氧气。
阿新闭上眼睛,试图想象浅青色是什么样子。他能想象蓝色,能想象绿色,能想象紫色,但“浅青色”——那个介于蓝和绿之间的、像冰面下透出的微光的颜色——他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的世界里没有这个颜色的参照物。G区的一切都是蓝紫色、灰白色、铁锈色、暗红色。浅青色是R区的颜色,是富氧者的颜色,是“高等人”的颜色,是他永远也见不到的颜色。
一道高墙,把这世界分成了两种颜色。
这个画面里没有声音,连海浪的声音都没有。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那个薄饼悬浮在那里,永恒的,沉默的,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但明天也会到来。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尽管在G区你几乎看不到太阳,但你能感觉到天变亮了一些,你能感觉到那种灰蒙蒙的光线从每个缝隙里渗进来,像水一样淹没你的房间、你的床、你睁开的眼睛。
然后你会起床。你会洗脸。你会吃早餐。你会戴上你那个密封条老化了的氧气面罩,等“工日”过去。你会出门。你会闻到铁锈味的海风。你会看到那道高墙。你会看到自己的蓝紫色皮肤。你会呼吸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你会感觉到肺部的每一次收缩都比上一次更费力。你会看着父母衰老得比R区人快得多的脸。你会在某一天忽然意识到,你的寿命可能只有R区人的三分之二。你会在某一天忽然意识到,这一切不是因为什么自然的、必然的、不可避免的原因。这一切是因为有人做了一些选择,有人用规则困住了你,有人在富氧的天空下看着你喘不过气来,然后说你喘不过气来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你会醒来。你会在每一个灰蒙蒙的早晨醒来。
然后你会继续呼吸。用你剩下的配额,用你剩下的肺活量,用你剩下的人生。
呼吸。
阿新在那个问题中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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