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几盏红色的警示灯，像几只悬浮在半空中不肯闭上的眼睛。
“你听说过‘价值交换物’吗？”父亲终于开口。
“听说过。我们交换东西的。”
父亲说，“它最初的作用，是建设隔离墙。”
空气忽然变得凝重了。不是形容词意义上的凝重，而是阿新确实感觉到呼吸变得更费劲了，好像空气中的氧气浓度在一瞬间又下降了几个百分点。他不知道这是真实的物理变化还是心理作用，也许两者都有，也许在G区，心情和氧气浓度从来就是同一件事。
父亲说，“大概过了四代人，差不多一百多年的时间，R区的人和G区的人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同。R区长期处在富氧环境中，皮肤里的某种色素发生了变化，变成了浅青色。G区长期缺氧，血液里的血红蛋白浓度增加，皮肤呈现出蓝紫色。这不是后天染上的，这是写在基因里的改变。”
“所以我们已经是不同的人了。”阿新慢慢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不是。从社会学角度来说，是。”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那是缺氧导致的骨质疏松的典型症状，“R区的人现在把我们叫做‘蓝种’。他们不说G区人，不说缺氧区居民，他们说‘蓝种’。就像我们是某种不同的物种一样。”
阿新也站了起来。他比父亲高了半个头，这是G区少有的好事——缺氧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往往比富氧环境下的人更高更瘦，因为身体为了更有效地利用氧气，会发展出更细长的四肢和更小的器官。当然，这不算是真正的“好事”，因为更细长的骨骼意味着更容易骨折，更小的器官意味着更短的生命。
两个人站在防浪堤旁边，面朝大海，背对着G区灰蒙蒙的灯光。远处那堵高墙上的警示灯像一条笔直的光线，把海洋切割成了两个部分。光线的左边是R区，光线的右边是G区。左边的人皮肤是浅青色的，右边的人皮肤是蓝紫色的。左边的人呼吸着更浓的氧气，右边的人呼吸着更稀的氧气。左边的人寿命更长，右边的人寿命更短。左边的人制定规则，右边的人遵守规则。
父亲看了他很久。黑暗中，阿新看不到父亲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那种目光像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很沉，也很暖。
走到浪堤尽头的时候，阿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海。海面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那堵高墙上的警示灯还在亮着，一排整齐的光点，像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银河。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些话。
一个全是水的星球。一个长得像薄饼的金属陨石。一场撕裂海床的巨大爆炸。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制氧系统。一片所有人共同呼吸的陆地。一场改变一切的投票。一道越来越高的墙。一个叫做“蓝种”的名字。
还有他爷爷的爷爷，那个在投票中选了第一种方案的人。那个选择了“保持现状”却被永远改变的人。那个被留在了G区的人。
那个人的血，流在他的血管里。
阿新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过身，快步追上了父亲。两个蓝紫色皮肤的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走在G区灰蒙蒙的夜里，走在永远不够用的氧气里，走在没有办法选择的人生里。
远处的制氧站顶端，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像某种不肯死去的希望。
他想起父母，想起他们对自己说过，你被爱着，你是被爱着的，不管你皮肤是什么颜色，不管你呼吸的是什么浓度的氧气，你是被爱着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阿新的胸腔里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被爱只是让你在面对这些的时候，稍微不那么孤单。
他不知道那些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当那个薄饼一样的金属陨石落在海面上，当那些人潜入海床安装****，当那些爆炸撕裂地壳让陆地第一次从海水中升起——他们是否曾经想象过，在几百年之后，这片被他们用如此暴烈的方式创造出来的陆地上，会竖起一道高墙，墙的两边会住着皮肤颜色不同的人，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因为有人需要一种叫做“优越感”的东西。
也许他们想象过。也许他们早就知道了。
也许那道高墙，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某些人的心里，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机会，被建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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