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新。”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阿新转过头，没有人，但他看到的是他小时候记忆里的父亲，也就是他看到的是他从前的和父亲在一起的那个时光。他的父亲早就不在了，拮据、缺氧，过早衰竭，这个区的人的生活也，只能这样。
他看见父亲正从那排歪歪扭扭的浪堤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两个圆形的铁盒子。晚饭的香味从铁盒子的缝隙里渗出来，混在海风的铁锈味里，变成一种奇怪的组合。
阿新接过饭盒，打开盖子，热气冒上来，带着豆豉和煎鱼的浓烈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在深吸一口气的同时，下意识地屏了一下——这是G区人的本能反应，在闻到任何气味的时候都会先屏息半秒，仿佛害怕这股好闻的味道会消耗掉太多宝贵的氧气。
“不用那样。”父亲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有一点无奈，“这里的氧气够你呼吸的，别养成这种习惯。”
父亲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防浪堤的粗糙水泥面当成凳子，也打开了自己的铁盒子。两个人并肩坐在海边，面对着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海水，沉默地吃了几口饭。海面很平静，几乎没有什么浪，远远地能看到一条模糊的分界线——那是R区和G区之间的隔离带，一道从海底升起来的高墙，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约有三十米高，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海面上。高墙的那一边，天空更干净一些，颜色更深，像是有人每天用抹布仔细擦拭过。
阿新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父亲中年了，蓝紫色的皮肤已经出现了深深的褶皱，尤其是眼角和嘴角的位置，那些纹路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又深又密。缺氧会导致皮肤加速老化，这是G区人都知道的常识，但他们从不谈论这件事，就像他们从不谈论头顶上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一样——谈论了又能怎样呢？
“你在想什么？”父亲忽然问。
阿新愣了一下。他确实在想事情，在想很多年前的一些事情，一些他其实并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他知道的那些事情都是从父亲嘴里听来的，而父亲是从爷爷嘴里听来的，爷爷又是从太爷爷嘴里听来的。这些故事像一串被反复传递的钥匙，传到他手里的时候，钥匙本身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但打开那扇门的欲望反而越来越强烈。
“爸，”阿新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父亲，“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事，就是星球最开始的时候的那些事，你能再跟我说一遍吗？”
父亲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脸来看着阿新，那双因为长期缺氧而略微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阿新不太能读懂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警惕——就像一个被反复撕开同一个伤口的人，每次听到别人提起这个伤口，身体就会先于意识产生一种本能的抗拒。
“怎么忽然想听这个？”父亲问。
“我就是在想，”阿新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看向远处那条分界线，看向分界线那边更干净的天空，“如果当初投票的时候，我们的祖辈选了另一边，我现在是不是就不用站在这里闻这股铁锈味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铁盒子里的热气吹散。在G区，没有哪个关于缺氧的笑话是能让人笑得出来的。
他的脑子里已经被那些故事的碎片塞满了——那些他一直记着但从未真正理解的碎片，像散落在地上的拼图，他今天想把它们全部捡起来，拼完整。
阿新的父亲往防浪堤的方向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阿新知道父亲要开始说了，因为每次父亲要讲那些很久以前的事情时，都会先做这个动作——找一个依靠，让自己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耗费他全部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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