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海床。他们潜到海床上面，在好几个不同的位置同时安装了巨大的****。那些装置有多大？八个装置，分布在星球现在这个陆地的八个方位，同时引爆。”
阿新闭了一下眼睛。他试图想象八个区那么大的东西同时爆炸的画面，但他的想象力不够用了。他见过的最大的爆炸是G区采矿场每年一次的定向爆破，那已经能让方圆几十公里的人都感觉到地面在颤抖。八个区那么大的****——那是他根本无法在脑海中成像的东西。
“炸完之后，”父亲的声音更低了，“海床被撕裂了，地壳从深处翻涌上来，岩浆和海水接触，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大量蒸汽。整个星球被一层几百公里厚的蒸汽包裹住，暗无天日了几十年。等到蒸汽慢慢散开，海平面下降了几百米，露出来的就是我们现在站着的这片陆地。”
阿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沙子。这些细碎的、灰白色的颗粒，他从小到大踩了无数次，从没想过它们的来历。原来它们是地壳深处的岩石被爆炸撕裂、被海水冲刷、被时间磨碎之后的产物。原来他脚下踩着的每一粒沙子，都是一场毁灭性爆炸的遗物。
“那些人呢？”阿新问，“制造爆炸的那些人，他们去哪了？”
“有人说他们死了，有人说他们回到了那个薄饼里面飞走了，也有人说他们留在了这个星球上，有的说我们这些生活在这里的人，以最初的生命胚胎的形式存活下来，就是当初他们留在这个星球上的。”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我们唯一知道的是，有了陆地之后，那个薄饼里面还剩下一些技术装置，其中有一套是制氧系统。那些人——不管是留下来的还是走之前留下的——他们把那个制氧系统安装在了陆地的中心位置，利用海洋大规模制造氧气。这个系统从启动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停过，一直运转到了今天。”
“一直到今天。”阿新重复了一遍。
“一直到今天。”父亲说。
阿新抬起头看向天空。白天有恒星在温暖着星球上的陆地和海水，夜晚只有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但阿新知道星星就在那层灰霾的后面，数不清的星星，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看着这个被人工制造出来的陆地上发生的一切。那些星星里会不会有其他的生命？他们会不会也在看着这片陆地上那道丑陋的高墙，感到不解或者悲哀？
“后来的事情，”父亲停顿了一下，“你也都知道了吧。”
“我想听你说。”阿新说。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神情比之前更复杂了。阿新后来用了很长时间来回想这个眼神，才慢慢理解里面包含的意思——那里面有欣慰，因为他的孩子想要了解过去，想要知道来路；那里面也有痛苦，因为那些过去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东西，它们像是家族遗传的一种病，你知道了它，不代表你能治好它，你只是多了一个人一起承受它。
“一开始，”父亲终于开口了，“所有人都在同一片陆地上生活。”
“所有人。”阿新说。
“所有人。”父亲点头，“不分区域，不分区号，没有什么G和R，就是一个星球，一片陆地，所有人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享受着一模一样的氧气浓度。制氧站是全功率运转的，氧气是按需分配的，你用多少就有多少，没有限制，没有配额，没有什么富氧区和缺氧区的区别。”
阿新试着想象那个时代。不用计算每天的氧气配额，不用在跑步的时候感觉到肺部像两块破风箱一样发出嘶哑的声音。那是，一个可以痛快呼吸的世界。一个你可以大口大口地吸进空气、不用在心里默算这一口气会不会透支下周的配额的那样的生活。
“那后来呢？”阿新问。
“后来，”父亲的声音更低了，低到阿新几乎要把头偏过去才能听清，“后来有人觉得这样不行。”
“觉得氧气太多了？”
“不是觉得氧气太多了，”父亲摇了摇头，“是觉得没有区分不行。”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把防浪堤上的一些细沙吹起来，打在两个人的脸上。阿新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动。父亲也没有动。两个人都习惯了这种风，这种永远带着颗粒物、永远让人觉得皮肤发紧的风。
“你爷爷跟我说过一段话，我记了半辈子。”父亲说，“他说，有一些人，他们在骨子里面就认为世界应该是分层的。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聪明或者比别人厉害，而是因为他们必须相信自己是高于别人的，否则他们就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你懂吗？”
阿新想了想，说：“不太懂。”
“这么说吧，”父亲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你想一想，如果所有人都一样，都呼吸着同样浓度的氧气，都住着差不多大的房子，都吃着差不多好的食物，那你的‘优越感’从哪儿来？你觉得你比别人强，但你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你比别人强，因为所有人都过得差不多。这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为什么？”阿新困惑地问，“如果大家都过得好，那不是挺好的吗？”
“因为优越感不是‘过得好’带来的。”父亲说，“优越感是‘我过得比你好’带来的。这不一样。”
阿新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他今年十七岁，在G区算半个成年人，但有些关于人性的事情，不论你活到多少岁，都未必能真的想明白。
“那些人开始到处说，”父亲继续说，“说如果不把人群区分开，不建立一种有高低贵贱之分的社会秩序，那么人类的文明就会停滞，代际进化就会停止，最后也许走向衰亡。他们说，只有竞争才能带来进步，只有不平等才能激发动力，只有让人清楚地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上，他们才会努力往上爬。”
“往上爬到哪里？”阿新问。
“往上爬。”父亲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就是往上。至于上面有什么，他们没说。大概就是更上面的位置吧。更高处的氧气浓度更高，住的地方更好，吃的东西更贵，别人看你的眼神更恭敬。就是这些东西，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些东西。”
阿新想起了G区的一些富户。在G区，即使是在缺氧区，也有些人活得比其他人都好——他们在靠近R区的那一侧拥有更大的房子，更干净的空气过滤系统，甚至有人能从特殊市场上买到R区的氧气配额。他们的皮肤颜色比普通G区人要浅一些，不是那种健康的浅青色，而是介于蓝紫和浅青之间的某种暧昧的色调，像是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挣扎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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