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有了投票。”阿新说。
“对，有了投票。”父亲说，“所有人被召集起来，在陆地的中心广场上，每一个人都要投出一票，决定陆地的未来。投票的选项有两个：第一个选项，保持现状，所有人共享同一个陆地和同等浓度的氧气；第二个选项，按照某种规则将陆地分成不同的区域，根据每个人的选择来分配氧气和其他资源。”
“那个‘规则’是谁定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猜。
阿新当然能猜到。制定规则的人，当然是那些最先提出“不区分不行”的人。在任何时代，在任何地方，制定规则的人总是那些最想改变现状的人——因为规则本身就是一种武器，谁掌握了规则的制定权，谁就掌握了游戏的结果。
“那就投票了。”阿新说。
“投票了。”父亲点头，“最后的票数，我记得你爷爷说的是百分之二十对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二十的人选择了第二种方案，把陆地分成不同的区域，按照既定规则来分配氧气。”
“百分之八十的人选了第一种。”
“对。百分之八十的人选了保持现状。你爷爷是这百分之八十里的一个。”
阿新想说“那陆地上不是更多的人不同意吗”，但这句话他没说出来，因为答案太明显了。虽然多数人的意志凌驾于少数人之上，这就是投票的规则。你也许不认可这个规则，但在投票之前所有人都同意了——或者说，所有人都被迫同意了，因为不同意的人没有第二个选项可选。你不能说“我不喜欢这两个选项，我选第三个”，因为第三个选项不存在。然而，制定规则的人换了规则，包括投票规则叙述，当大家打开隐藏在表决票上的文字，看清写的是什么后， 才看清，此次投票并不是同意与反对划区，而是划区后的归属。“投票代表陆地划分归属生活区”。
“然后陆地就分了。”父亲说。
“怎么分的？”
父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像是海面上的一个涟漪，转瞬即逝，“你听听这区域的首字母，‘好的那一区’和‘普通的那一区’，从一开始就不平等了。”
“那些制定规则的人自然都去了R区。”阿新说。
“当然。他们在投票之前就已经算好了自己的贡献值，怎么算，算哪些指标，每一项指标占多少权重，全是由他们定的。他们的贡献值当然是高的。”
阿新攥紧了拳头。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这么生气，明明这些事情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的爷爷都只是听别人说的。但他就是生气，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呼吸困难——但他知道这团火跟氧气浓度无关。
“分完之后呢？”阿新问。
“分完之后，”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R区的人开始修墙。”
“修墙。”
“对。他们要在两个区之间修一道墙，隔开。理由是说为了防止G区的人‘非法越境’进入R区，占用R区的氧气和资源。但实际上，那道墙修起来之后，R区的人开始大量缩减G区的氧气配额。”
“为什么？”阿新几乎是喊出来的。
父亲转过头看着阿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泪光，而是某种更锐利、更坚硬的东西，像是被打磨过的金属。
“孩子，”父亲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分配权在谁手里？”
阿新愣住了。
父亲继续说，“氧气配额的分配方案在谁手里？所谓的‘非法登录’的标准由谁来定义？所有这一切的规则，由谁来制定？”
阿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部在R区手里。”父亲说，“投票结束的那一刻——不，在投票开始之前，结果就已经注定了。因为制定规则的人永远会让自己赢。他们不需要作弊，不需要暗箱操作，不需要做任何违法的事情。他们只需要制定规则就可以了。在规则之内，他们就是赢家。”
海风忽然静了下来。不是因为风停了，而是因为阿新的耳朵里涌上了一种尖锐的耳鸣声，那种耳鸣把所有的外界声音都盖住了，包括风的声音、海浪的声音、父亲说话的声音。他只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像一条暗河在身体深处奔涌。
过了几秒，或者过了几分钟，耳鸣慢慢退去，外面的声音重新涌进来。阿新听到了海浪拍打防浪堤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然后，”阿新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然后我们的祖辈就留在了G区。”
“对。”父亲说，“你的太爷爷，当年投票的时候选了第一种方案，也就是保持现状。选第一种方案的人在分配资源的时候又被进一步克扣，因为他没有‘支持新的文明形态’的贡献加分。所以他被分到了G区，而且是G区里面最差的那一片。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就是你的太爷爷当年分到的那块地。”
“那那些投票给第二种方案的人呢？”
“大多数也留在了G区。”父亲的嘴角又动了一下，“所以他们选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永远是被筛选的那一批人。”
“R区的人后来做了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点光都消失了，海面变成了一片深沉的、几乎黑色的暗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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