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缓步走上云台执事房。
执事房坐落在距顶端三十六级玉阶处的一块悬空青石平台上,若从正门入内,再由另一端出去,便是需叩拜三十六级玉阶方能抵达的云台顶端。
此刻,执事房内的青玉案旁端坐着两人: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眉心朱砂痣微亮的老者,正是云台执事陆文谦;另一人,则是外派执事王悟本。
王悟本见陈靖进来,笑着打趣:“让你替我带话给陆老,说我想邀他对弈,你偏不肯,害得我只能亲自跑这一趟!”
陈靖闻言,脸上露出讶然之色,随即躬身行礼道:“晚辈错会了王师叔的本意,原以为师叔请陆老对弈,是想为我在陆老面前讨个人情,却不知师叔真的只是想请陆老对弈——是弟子心思龌龊了,还请陆老与王师叔恕罪。”
“你倒没完全想错!邀我对弈是真,为你讨人情也是真。这不,怕我不给面子,特意跑来盯着我呢!王执事对你这个太清仙宗最年长的外派弟子,可真是格外看重啊。”陆文谦轻抚茶盏,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对陈靖说道。
他指尖在青玉案沿轻轻一叩,茶烟袅袅升腾如缕,映得眉心朱砂痣忽明忽暗:“陈靖,你既知‘人情’二字重逾千钧,又怎敢轻言‘龌龊’?王执事的一番提携之心,容不得你自污!”
陈靖连忙惶恐地伸手在自己脸颊上拍了一下,说道:“弟子失言!辜负了王师叔一番厚爱,合该掌嘴!”
王悟本则满面春风地端起茶盏,吹开浮叶,笑吟吟道:“这人上了些年纪啊,总有些思旧的念头!你与我同年上山,如今才有了外派的资格,我这心里头,倒比你自个儿还多几分欢喜——毕竟这时候还能见到故交的机会,可是太少了!
看你向道心坚,舍得性命去南疆搏前程,总想能帮就帮你一把。向陆老讨个人情,若不是我啊,只怕你这趟云台是要白来了。
你当云台听封是白赐你的吗?请下云台封诏的弟子,已经三十几年没有出现过了!来云台能领何封诏,全在陆老一念之间,本宗三十六道藏,其实是尽在陆老心中的啊!”
陆文谦闻言,笑着冲王悟本说道:“三十六道藏?那可是能冲击金丹境的功法,本以为你只是帮他讨个寻常功法,没想到你盯上的是三十六道藏!王执事,你从我这讨的人情,有些大了啊!”
王悟本闻言,不慌不忙将茶盏搁回青玉案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泛着淡青微光的云纹符纸,缓缓递到陆文谦面前:“太清宗的‘纳福宝箓’,各地郡县道观通兑一百块灵玉——我替我这同年交的茶钱,够得上‘三十六道藏’的价了吧?”
陆文谦垂眸凝视那张云纹微漾的纳福宝箓,指尖悬于半寸之上,未触未收,却转头向陈靖道:“自你身后去云台吧,一阶一叩,莫失仪轨。去得台顶云气翻涌处,把你平日里练习得最熟的神通功法演示一遍,待金篆诏书垂落,取了回来给我,我给你登记。”
这番话说出,未等陈靖开口,王悟本连忙把桌上的“纳福宝箓”向陆文谦面前又推了半寸:“陆老,莫开这等玩笑,三十几年了,云台都没落过诏书,封诏不都是由您做的吗?真把空白诏书送上云台,他若请不下来,那不就没功法赐下了吗?您老这么做,可不是给我人情,这是落我脸面啊!”
陆文谦也不搭理王悟本,而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靖,一字一句道:“云台封诏乃太清祖训,云台之上有我宗历代金丹大能留下的所有神通功法,唯有叩阶心诚、演法意纯者,方能引动云气凝篆——那诏书不是我写,是云气自凝、天心所向,诏书落处,字字皆由先贤所授,非人力可篡、非私情可易。
若你请得下来,便是说明我宗先贤认可你,那是你的自有机缘,非我等所能左右!若你请不下来……便说明这等不担我宗红尘事务,只肯躲在太清峰的洞天福地讨清闲的做法,难承我宗门薪火,你说是也不是——筑基修士陈靖!”
这话一出,王悟本登时愣在了原地,嘴里喃喃道:“筑……基!他,他没入筑基池就筑基了?”而陈靖,只觉后背素麻道袍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低垂着头,声音发颤地争辩道:“弟子……既未入筑基池,也未曾服过筑基丹,只是自觉周身大穴灵机鼓荡,骨髓深处似有春雷隐隐滚动,确实像极了筑基之象……但弟子从未进过演道场,所以……究竟算不算筑基……实在不敢妄自认定。”
陆文谦一声冷笑,道:“炁走诸穴,修为上确实已达筑基境,不过你说的也没错——你并未习得正统修行之法,称不上真正的筑基,更成不了真正的筑基修士。你这副身子,经脉如开裂的陶土,灵炁似脱缰的野马,稍一错力便如沸水灌顶,再进一步,怕是要经脉寸断、神魂俱焚了。”
“你以为我宗弟子不知太清峰上修行事倍功半?那他们为何仍要下山历练,最后再入筑基池洗髓易筋?”
“有师长指引,自会教你如何循序渐进、运转周天;即便下山历练,也会传授易筋、锻骨、洗髓、通窍之法,让灵炁在十年内初凝大周天。最后筑基池中的温润灵液,并非助你破关,实则是护你周全——使灵炁从无序奔涌,终成有序之流。”
“没有师长指引,一味引炁冲穴,结果便是你如今这般!炁在体内充盈却不得导引之法,最终只会撑爆周身经脉,死无全尸便是你的下场!”
陈靖喉结微动,浑身颤抖,心中暗叹:还是小看了太清仙宗的底蕴与规矩!自己只道《太清引炁诀》既是能达筑基的功法,便以为按图索骥、闭门苦修便可登堂入室,却不知演道场中师长口传心授的要点,才是真正的师门传承。
刚才还在窃喜“筑基成功”,陆文谦那句“死无全尸”却如冰锥刺入耳膜,道破了他此刻的真实处境——灵炁不得导引,如野马脱缰,早晚会撕裂经络、焚尽神魂。那现在该怎么办?他连忙长揖至地,额角抵上青玉案沿,声音发颤地说:“弟子出身寒门,确实不懂修行规矩,也不知师门外派十载实为筑基锻骨之阶……求陆师叔怜我一心向道,赐我一条生路!”
陆文谦冷笑连连:“方才王执事说你向道心坚,苦修二十九年炼气,我便觉得古怪——怕是又一个早早炼气、觊觎我宗洞天福地,却不愿下山历练为宗门效力的投机之徒。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但早早炼气,甚至能自行筑基!”
“我宗传承数千年,若尽是你这般山门苦修之辈,不去打理宗门红尘事宜,如何能成景朝的护国道统?十年红尘炼心,帮师门打理田亩、缉盗安民、赈灾济苦,方得返山叩请云台封诏,这才是我宗弟子的根本大道。你既然不愿受这红尘劫,便只剩一条路——去云台悬阶,一阶一叩,看你是否为修行天骄,能得先辈云气垂落、金篆自凝的天命垂青吧。”
说罢,陆文谦袖袍一拂,一道金色玉诏自袖中滑出,悬于半空。玉诏上云纹游走,打了个旋,径直向云台高处飞去,隐入云海深处。他不再理会陈靖,缓缓坐下,冲王悟本道:“来吧,你我再手谈一局,等这位‘寒门贵子’‘天纵之才’的好消息。”
王悟本此刻脸色铁青,显然对陈靖欺瞒自己之事耿耿于怀。不过他未再冲陈靖发飙,只是漠视陈靖投来的歉意与求助眼神,转头拿起桌上棋秤,冲陆文谦露出灿烂笑容:“今日还真是手痒得紧,不过陆执事是大国手,我这臭棋篓子可下不过您。”
陈靖僵在原地,青玉案沿沁出的寒意顺着额角爬入天灵。他直起身,见二人已各自执子落枰,黑白棋子叩在檀木棋盘上,声如裂玉。两人的目光却都避开了他,陈靖心中明白:云台封诏已是最后一条路。
二人此刻未与他翻脸,只因他若真能引下金篆云诏,便证明是天命所归的异数、宗门几十年一出的天骄。届时二人仍会如最初般捧着他、敬着他;可若叩阶不成,云气不垂、金篆不凝,他便是欺瞒宗门、悖逆祖训的弃徒,这二人有的是法子让他不用等灵炁冲爆身体就生不如死。
这俩都是积年的老狐狸,不愿在他彻底没生路前提前撕破脸皮,但不代表他若真没本事自己请下金篆封诏,还能活着走出这执事房半步——毕竟他戏耍了王悟本。
他喉结上下一滚,终于把求饶的话咽了回去。指望这二位善心大发,不如……指望自己真能上云台领下那道金篆云诏。这是他唯一能攥在自己手里的活路。
换个念头,自己能重生在这方天地,说不定真能请下那道金篆云诏——毕竟前世他连修行都只在小说里见过,这一世不也真真切切开始修行了嘛!
又或者……再死一次没准能回蓝星呢!离开这么多年,还真挺想念那里的美酒、咖啡和热闹的大PARTY!
他忽然低笑出声,对着不再看自己的陆文谦与王悟本深深一揖,说道:“弟子陈靖,自上太清峰以来,只知山中岁月如流,不知人间寒暑。灵芽台上的朝霞暮云,便是弟子唯一的师长,未曾拜过一位真人,亦未饮过一盏宗门灵茶。
如今陆执事口中那顶‘不愿红尘炼心’的帽子,扣得未免太急了些。弟子未曾得师长教诲,不知灵炁如何运转才能不伤经脉,本就是事实,并非故意推诿宗门事务之过。既然陆执事许我登云台求封诏,那弟子便叩拜云台,看看我宗先贤是否垂青于我这无师自通的痴儿。”
说完,他起身向门外的云台走去。
王悟本和陆文谦没等到陈靖痛哭流涕的哀求,却被他这番决绝的话镇住了。纵然王悟本起初因陈靖欺骗自己而有些恼火,听到这番话后,也不禁觉得他或许真是个不懂引导的莽夫,误打误撞修成了筑基!
陆文谦也有些诧异——陈靖一句争辩求饶都没有,就这么走向云台。他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不切实感:没准这小子真能引下金篆封诰,成为宗门里凭自己叩开三十六道藏的天骄弟子!
待陈靖开始叩拜第一阶青玉台阶时,方才还在下棋的两人齐齐住手,望向他那道坚毅的背影。
王悟本指尖捻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看着远处的陈靖,对陆文谦道:“这孩子……或许并非想一心修行、不染红尘的投机弟子,他就是个单纯不知修行路径的寒门子弟啊!那……陆老,您看若是如此,此子还有没有救?”
陆文谦脸色也凝重起来,嘴上却答道:“我们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云台上先贤的金篆诏书。莫说寻常功法,就算他拿到三十六道藏里的普通筑基功法,都不一定能活!就算现在让他进筑基池,那些灵液也无法驯服他体内那股狂悖的灵炁,只会加速经脉寸断。”
王悟本对师门功法传承自然不如传功长老一脉的陆氏清楚,但他也是筑基修士,其中道理也能想明白:陈靖体内就像有一泊汹涌的春潮,身体却未凿通河道、筑好堤坝,一旦爆发,顷刻间便是江河倒灌、百骸俱焚。
而听陆文谦这么说……连三十六道藏的功法都未必能为这股无羁灵潮立下经纬、定住枢机。恐怕只有太清七绝那类功法,才能在灵潮溃决前帮他引通经脉,形成大周天。
只是,想修炼七绝功法,就算是门内五家世家的嫡传子弟,都未必能契合——更遑论一个连引炁口诀都无人点拨的寒门孤子。看来此子的命格,怕是就系在云台之上了。
就算他引下金篆诏书,若诏文所载非七绝真传,也不过是一纸催命符。倒是可惜了这位坚持到三十九岁,未曾投靠任何世家,只想凭一己之力叩开仙门的痴心人。
两人谈话间,陈靖已踏入云台,取过一把青釭剑,凝神演练起混元剑法。
二人见状,齐齐一怔,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脱口而出:“混元剑法!他竟然连半分本门神通都未曾修习!”
混元剑法原是蒙童弟子锻筋淬体的入门第一课,门中弟子人人都会,却毫无实战效用,连最基础的御气都无法做到。若凭这路剑法也能引动云气凝篆,才真是天下奇闻!历代金丹先贤中,从未有人凭此剑法扬名立万——换言之,云台之上根本没有与它匹配的功法传承!
王悟本苦笑着摇头:“看来此子并非刻意避开下山历练,他是真的毫无功法傍身,纯靠苦修走到今日。”
陆文谦缓缓点头,一声长叹:“可惜了!”不知他惋惜的,是这具行将崩碎的躯壳,还是那三十九载未曾折腰的脊梁?抑或是那份身陷泥淖却不染尘埃、独自濯于清涟的孤绝微光?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云台之上,云气骤然如沸水般翻涌,在陈靖头顶聚成一团漩涡状的气旋。紧接着,气旋之上衍生出白、绿、黑、赤、黄五色云团,如活物般游走盘旋,竟在虚空中自行凝成一个个云篆,接二连三地向陈靖眉心坠落。而陈靖在承接第一道云篆的刹那,身形微震,随即缓缓盘膝坐定,双掌覆于膝上,掌心朝天,宛如承露玉盘。
五色云篆入体时,陈靖额角青筋微凸,却不见半分痛楚,唯有双目半阖。待云篆尽数融入体内,他周身竟泛起五色微光,似琉璃胎骨透出内蕴的灵光——那光芒自丹田升起,沿十二祖窍缓缓上行,过命门、抵玉枕、贯泥丸,最终重归丹田;随即,又有一道道五色光晕自丹田再起,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每过一处,陈靖都会微微一颤,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欢愉。
恰在此时,一道金色诏书在云台正上方悄然凝成,金篆浮空,清晰显露出五个大字:“混元五行剑”。
王悟本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紫檀棋子“啪”地坠落在地,满脸惊色地冲陆文谦道:“这……这究竟是何物!本宗从未有过这门神通啊!”
陆文谦脸上的惊容丝毫不亚于王悟本,只是他并未说“本宗没有”,而是死死盯着那金篆诏书,良久才缓缓开口:“本宗典籍中的确无此神通的记载,但却有过一段相关记述……这是我宗护山大阵的原型,乃是开山老祖混元祖师的不传绝学。
当年他老人家将这门绝学分传五位弟子,五人各修一道,同演时可合并为混元剑阵——那是我宗最强的剑阵。太清七绝……五行剑罡再加上阴阳双剑,其中五行剑罡合一,便是这套混元五行剑!”说到这里,陆文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自混元祖师西去访友后,太清仙宗才由他老人家的九位弟子建立。也就是说,从太清仙宗立派之初,便无人会这门剑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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