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开驻地已经三天,正午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点。新组建的侦察排三十余人,像一群沉默的山狸,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黔东梵净山北麓的原始密林中。这里是黔、湘、川三省交界的边缘地带,山势愈发险峻,林木也愈发幽深。
魏毅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稳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肩上挎着中正式步枪,枪托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摩擦着肩部的旧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济生堂”药膏的一丝清凉气息。他脑海中不时闪过石怀仁那张看似温和却暗藏机锋的脸,以及莫秀珠低声提醒时的凝重表情。这次任务,绝不仅仅是监控红军那么简单。
“排长,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紧跟在魏毅身后的新兵王铁柱低声抱怨了一句,他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是这次补充进来的新兵之一,手脚麻利,就是话多了点。
“少废话,跟紧了。”副排长赵永贵低声呵斥了一句。赵永贵是个老兵,参加过几次剿匪,经验丰富,是魏毅特意从兄弟部队要过来的。
魏毅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微微闭上眼睛,并非休息,而是尝试着调动那种自雾隐谷醒来后便拥有的奇异感知。起初只是模糊的感觉,但随着他这几日有意识的引导和适应,感知的范围和清晰度似乎都在缓慢增长。此刻,他将心神沉静下来,努力去捕捉脚下大地深处那微弱而博动的韵律,去倾听风中带来的、超越常人听觉范围的信息。
林间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鸟鸣虫嘶。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然而,就在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准备转向东面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山脊时,魏毅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股强烈的悸动感毫无征兆地袭来。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带着明显恶意的震颤,通过他接触地面的脚底,直冲脑海。
不是自然的地脉流动,那是一种充满杀意的、人为潜伏带来的“污染感”。
魏毅瞬间睁开双眼,瞳孔微缩。他抬起右拳,整个队伍立刻停下脚步,所有士兵条件反射般地半蹲下身,持枪警戒,目光齐刷刷投向魏毅。
“排长?”赵永贵压低声音,带着询问。
魏毅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闭眼,全力催动那玄妙的感知。心悸的感觉更加强烈,源头就在前方偏左,大约三里外的一处林木茂密、紧邻他们预定路线的小山包。那里,至少有二三十个带着敌意的生命体潜伏着,他们的气息与周围的山林格格不入,带着一种冰冷的等待。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几股锐利的“视线”焦点,正投射在他们即将经过的那段暴露的山脊线上。
这是一个精心选择的伏击点。如果按照原计划行进,他们这支侦察排,将会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火力之下。
“有埋伏。”魏毅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让所有士兵的心都提了起来。
“红军?”赵永贵脸色一变。
魏毅摇了摇头,眉头紧锁:“感觉不对……不像是红军的作风。”他从雾隐谷的草木记忆中获取的信息,以及之前对红军的有限了解,都让他觉得红军的埋伏更注重实效和突然性,而前方的埋伏点,带着一种阴冷的、近乎炫耀式的精准布局,更像是在执行某种清除任务。
“多少人?哪个方向?”赵永贵迅速问道。
“左前方,三里,那个长满毛竹的小山包。至少二三十人,装备不差。”魏毅语速极快,“原路线不能走了,我们绕路,从右边那个险坡过去。”他指向右侧,那是一面近乎七十度的陡坡,布满了滑溜的苔藓和裸露的岩石,几乎无路可走。
“排长,那边太陡了,而且看起来没法走啊。”王铁柱看着那险峻的坡面,咽了口唾沫。
“不想吃枪子儿就跟我走!”魏毅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检查装备,绑腿扎紧,保持静默,跟上!”
他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发现埋伏的,士兵们虽然满心疑惑,但基于对排长之前死里逃生经历的隐约敬畏,以及严格的纪律,都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魏毅率先向险坡摸去。他动作敏捷如猿猴,手脚并用,利用岩石的缝隙和顽强生长在石缝间的小树作为支点,快速向上攀爬。他仿佛对这片陌生的山体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稳妥的落足点。后面的士兵们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地跟上,三十多人的队伍,在陡峭的坡面上竟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攀爬的过程异常艰难,汗水很快浸湿了军装,粗糙的岩石磨破了手掌,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排长如此决绝地选择这条险路,必然有其道理。
就在他们艰难地爬到险坡中段,借助茂密的灌木丛隐蔽身形时,突然,从原先预定路线方向,传来了爆豆般的枪声!
“砰!砰砰!哒哒哒——!”
清脆的步枪声夹杂着花机关枪(注:指仿制德国MP18的***)的连射,骤然打破了山林的寂静,紧接着是几声手榴弹的爆炸声。
所有侦察排的士兵都骇然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那里正是魏毅之前指示的有埋伏的小山包区域,但听起来,交火并非发生在伏击点本身,而是在伏击点前方不远处的山谷里。
魏毅心中一沉,示意队伍停止行动,就地隐蔽。他趴在一块巨石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极力向枪声响起的方向望去。距离有些远,又被林木遮挡,看得并不真切,但能听到枪声极其激烈,并且迅速向一方倾斜。
交火持续了不到十分钟,枪声便稀疏下来,最终彻底停止,只剩下几声零星的、像是补枪的单响,然后,山林重归死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排长,怎么回事?谁和谁打起来了?”王铁柱声音有些发颤。
魏毅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再次尝试感知。前方伏击点那浓郁的恶意和杀机正在缓慢消散,那些潜伏的生命体似乎在移动、撤离。而更近一些的交火区域,原本应该有一些生命气息,此刻却变得一片死寂,只有一些微弱的、正在迅速消散的“余烬”。
“你们在这里隐蔽,永贵,看好队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也不许出声。”魏毅低声命令道,语气凝重。
“排长,你要去哪儿?”赵永贵担忧地问。
“我去看看情况,很快回来。”魏毅说着,也不等赵永贵反对,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岩石,借助地形的掩护,向刚才交火的山谷快速潜行而去。
他行动极为小心,充分利用了感知能力,避开可能存在的视线和哨位。越靠近山谷,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就越发浓重。
终于,他潜行到山谷边缘的一处高地上,拨开浓密的蕨类植物,向下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山谷底部的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全都穿着黔军的灰蓝色军装。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青草和裸露的泥土,有些尸体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但显然在绝对优势的火力下,他们连有效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就被瞬间打垮。一些装备散落在地上,步枪、子弹带、军用水壶……
魏毅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这些士兵的军装制式和他们102师略有不同,似乎是附近其他黔军部队的巡逻队。他们遇袭的位置,恰好就在那个埋伏点的火力覆盖范围内。也就是说,这支不幸的巡逻队,代替他们踏入了死亡陷阱。
伏击者已经不见了踪影,撤离得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除了……
魏毅的瞳孔骤然收缩。在几具尸体旁边,他看到了不同于黔军布鞋的脚印——胶底鞋的印痕!虽然被人粗略地处理过,但在泥泞处依然留下了清晰的印记。这和莫秀珠提醒的“小心穿胶底鞋的”对上了!
是谁?如此狠辣,装备精良,穿着胶底鞋,目标明确地伏击黔军?真的是红军?还是……
石怀仁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再次浮现在魏毅脑海。“此次关乎黔省安危,务必细致。”他那意味深长的话语,此刻听起来充满了讽刺。
魏毅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怒火,没有贸然下去查看。他仔细记下了现场的情况、尸体的大致数量、胶鞋印的方向,然后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侦察排隐蔽的险坡。
“排长,怎么样?”赵永贵和王铁柱等人立刻围了上来,看到魏毅阴沉的脸色,都意识到了情况不妙。
“一支兄弟部队的巡逻队,在我们原定路线上,被全歼了。”魏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大概十几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什么?!”士兵们一片哗然,脸上都露出了惊骇和愤怒的神情。
“是红军干的?”赵永贵咬牙问道。
魏毅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现场发现了胶底鞋的印子。袭击者动作干净利落,火力凶猛,不像一般的土匪,也不完全符合红军的特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很可能是一支伪装成红军,或者意图嫁祸红军的精锐武装。
王铁柱脸色发白,喃喃道:“要不是排长……要不是排长带我们绕路,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们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冰,砸在每个士兵的心上。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知敌人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所有人再看魏毅时,眼神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排长是怎么知道前面有埋伏的?难道他真的在山里有了什么奇遇,能未卜先知?
魏毅没有解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石怀仁的网已经张开,而且比想象的更加狠毒。这次侥幸躲过,下次呢?
“此地不宜久留。”魏毅沉声道,“收拾一下,我们继续按计划绕行。永贵,把刚才观察到的情况,还有胶鞋印的特征,详细记录下来。”
“是,排长!”赵永贵肃然应道。
队伍再次沉默地行动起来,攀爬险坡,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之前或许还有人对这次任务和年轻的排长心存疑虑,此刻却只剩下绝对的信任和一种沉甸甸的危机感。山林依旧寂静,但在每个侦察排士兵的眼中,这寂静之下,仿佛隐藏着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和致命的枪口。
魏毅走在队伍最前,感受着脚下大地的脉动和身后弟兄们沉重的呼吸,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才正式开始。他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要完成监控红军的任务,更要在这迷局中,找出那个想要他们所有人命的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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